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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月华赠灵药 望月台月夜 ...

  •   天界的夜色,素来清寂辽远。
      万籁归静,星河垂落万顷银光,铺满云海千叠。凝月宫独踞天界西隅,不沾朝堂喧嚣,不染仙宴浮华,是三界最清冷静谧之地。此地无繁花簇拥,无琼楼堆砌,唯有遍地月华流霜,万古长风穿廊,常年悬着一轮亘古不灭的皓月,岁岁年年,盈亏有序。
      月神月华一袭素白鲛绡长裙,衣袂缀着细碎星子微光,青丝仅用一枚通透月光玉簪束起,清简得不染半分尘俗。她的真身乃是鲛人,眉眼承袭鲛人族极致清丽,却无半分柔媚缱绻,只剩看透世事的通透与淡漠。
      两万载岁月浮沉,她居于凝月宫,执掌诸天月色盈亏、星辰潮汐,司人间浮生梦境、俗世情思,冷眼俯瞰九重宫阙的风起云涌,静默看着天界的权位更迭、爱恨纠葛。
      今夜恰逢她轮值望月台,执掌月华周天流转。
      月华立在高台玉栏边,指尖轻捻一缕流淌的月色灵力,眸光淡淡扫过整座天界。玉清宫灯火疏朗,沧澜宫余灯未熄,彤华宫暖意脉脉,各处仙宫静谧安然,一派盛世太平景象。
      可唯有她知晓,这看似安稳的九天之上,早已暗流奔涌,杀机潜伏。
      母妃望姝蛰伏万年的恨意,从未消散半分。这些时日频繁往返南海,密会鲛族长老,私通魔界势力,笼络天界天兵,步步为营布下天罗地网,桩桩件件,皆藏颠覆天界的祸心。
      她是望姝的亲生女儿,是凌渊一母同胞的亲姐姐,夹在母子君臣、恩怨权谋之间,进退两难。血脉羁绊让她无法彻底揭发至亲,可良知正道,又让她不忍看见天界倾覆、手足相残、生灵涂炭。
      一缕清冽酒香随风漫来,打断了月华的思绪。
      望月台西侧的沉香古松下,不知何时立了一道挺拔身影。
      玄琰一身简约黛色锦袍,玉束腰封,墨发随意垂落肩头,少了几分战神沙场的凛冽杀伐,多了几分独处深夜的倦怠寂寥。他手中握着一壶之前凌渊送的鲛人酿,独自倚着苍劲古松,仰头对月独饮。
      月华眸光微动,缓步移步而去,步履轻缓,落足无声,未惊扰这一方静谧。
      她站在离玄琰数步之遥的白玉阶上,静静看了片刻。少年战神年少成名,四千岁封神,执掌天界兵权,一生浴血沙场,护天界安宁,在众生眼里,是无坚不摧、冷心冷情的青龙神君,是从无烦恼、从无软肋的天界利刃。
      可此刻月色之下,他眉眼紧锁,下颌线条紧绷,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沉郁与烦闷,心口灵力隐隐郁结翻涌,分明是心绪积郁太久,难以疏解。
      “三弟深夜独坐望月台,独饮长夜,倒是好兴致。”
      清浅柔和的女声悄然响起,清冷如风,温润似水,打破了松林间的沉寂。
      玄琰执杯的指尖微顿,侧首回望。
      望见来人是月华,他紧绷的眉眼稍稍舒展,抬手微微颔首,礼数周全:“长姐。”
      天界皆知,天帝子嗣单薄,唯有三位嫡庶子女。天后白玖音所出三殿下玄琰,天妃望姝所出大公主月华、二殿下凌渊。三人自幼一同长大,手足情深,虽生母隔阂深重,却从未影响姐弟情谊。
      只是年岁渐长,权谋渐生,后宫恩怨缠绕朝堂,三人各自身居其位,各司其职,早已不复年少时肆意相伴的纯粹。
      月华走到他身侧,凭栏而立,与他共对漫天月色,目光落于他手中酒壶,轻声道:“战神一生征战沙场,杀伐不休,向来清心寡欲,极少贪杯。今夜频频独饮,郁结于心,可是近日朝堂军务,或是边境战事,有烦心事?”
      玄琰垂眸,将坛中残酒一饮而尽,清冽酒液入喉,却难解心底半分沉郁。
      他心底的郁结,从不是军务繁琐,亦非边境魔扰。
      是两千年藏而不露的深情,是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与兄长情根深种、私定终身的酸涩,是明知求而不得、仍死守初心的隐忍,是万般情绪压于心底、无处宣泄的荒芜。
      可这份深埋神魂的隐秘心意,是他此生唯一的软肋,是绝不可宣之于口的禁忌。
      纵是面对亲姐,他亦无从言说。
      玄琰抬手将空坛搁置一旁,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不过是沙场归来,偶感心绪浮躁,借酒散心罢了,并无大事。”
      这般搪塞的说辞,瞒得过旁人,却瞒不过冷眼观世的月华。
      她活了两万载,执掌人间情思浮生,最擅窥探人心执念、爱恨嗔痴。玄琰眼底的怅然郁结,绝非军务劳累所能造就,那是深陷情网、求而不得的绵长困顿,是少年隐忍深情、无处安放的辗转。
      月华心底了然,却并未点破。
      情爱一事,最是私人,最是磨人。玄琰性子执拗坚韧,万事皆可坦荡直面,唯独情爱一事,隐忍克制,自我束缚太深。他既不愿言说,她便不会追问窥探,徒增他烦忧。
      沉默片刻,月华抬手凝出一枚莹白圆润的丹药。丹体通透,萦绕淡淡的月华柔光,清香悠远,灵气温润,悬浮在她纤细的指尖。
      “我观你心口龙元郁结不散,心绪积压太久,长此以往,极易紊乱灵力,伤及神魂根基。”她将丹药递至玄琰面前,语气温和真诚,“此乃我以月华灵力淬炼的凝神丹,可疏通郁结、安定神魂、平复心绪。你且收下,日后心绪不宁时服下,可护自身灵体安稳。”
      玄琰看着那枚泛着柔光的丹药,心头微暖。
      九重天上,人人敬他战神威名,惧他杀伐手段,慕他殿下尊荣,唯有眼前这位长姐,始终待他如初,不掺权谋,不附名利,只念手足情分。
      他抬手郑重接过凝神丹,指尖触到一片温润微凉的灵力,躬身道谢:“多谢长姐厚爱。”
      “你我姐弟,何须言谢。”月华轻轻摇头,眸光望向远处沉沉云海,月色落在她清冷的眉眼上,覆上一层淡淡的忧色。
      夜风拂动她的衣袂,良久,她才缓缓开口,语声轻缓,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迟疑:“玄琰,你我姐弟三人,自幼相伴长大,情谊深重。我母妃这些年心结深重,被旧日恩怨困住,行事偏执极端,我素来知晓,也多有规劝。”
      她话锋微顿,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满是无奈与挣扎。
      她知晓母妃筹谋已久的宫变大计,知晓她勾结魔族、培植私党、离间君臣、图谋帝位的所有算计。她知晓这场谋划一旦开启,便是天崩地裂、血染凌霄的浩劫,父兄反目、天界动荡,无人可以幸免。
      可那是生她养她的生母。骨肉血亲,血脉牵绊,让她终究无法狠心全盘揭露,只能隐晦提点,尽力弥补。
      “嫡庶尊卑,帝位权柄,本皆是虚妄浮名。”月华声音压低,带着几分恳切与担忧,“我从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只盼我们姐弟三人安稳顺遂,天界长治久安。只是……我母妃积怨万年,执念太深,早已不复当年本心。”
      她侧首看向身侧的玄琰,眸光恳切:“往后时日,你身居兵权要位,锋芒太盛,最易招人忌惮算计。万事多加提防,谨言慎行,切莫轻信旁人,哪怕是看似寻常的调令与异动,也需细细核查。”
      话说至此,她便戛然而止。
      再多的警示,她不能说,也不敢说。
      一语之差,便是告发生母,便是斩断亲缘,便是颠覆一切。她能做的,唯有这般隐晦提点,尽微薄手足之心,只求能让玄琰多几分防备,少几分伤亡。
      玄琰听在耳中,心中微微一动。
      这些时日北海叛乱蹊跷、西海妖邪诡异、幽冥边境异动频发,桩桩战事看似独立,细思之下处处透着反常。再加之前青丘暗线传来的密报,天妃频繁私会鲛族、暗通魔界,本就让他心存疑虑。
      只是他素来坦荡,从未揣测至亲人心险恶,只当是后宫旧怨,至多是争宠积怨,从未想过会触及谋逆叛乱、颠覆天界的地步。
      故而此刻听着月华的提点,他只当是长姐担忧后宫纷争波及于他,未曾深想背后藏着的滔天阴谋。
      玄琰颔首应下,语气郑重:“我知晓了,多谢长姐提点,日后我定会多加谨慎。”
      见他只作寻常防备,并未洞悉深层危机,月华心底掠过一抹深重的无力与悲凉。
      她能点到为止,却不能剖白一切。有些宿命劫难,早已悄然注定,非一人之力可以逆转。
      夜色更深,晚风渐凉。
      月华看着眼前身姿挺拔、依旧满心坦荡的少年战神,眼底满是惋惜与无奈。他一生忠君孝亲,重情重义,守三界安宁,护众生安稳,从未有过半分私心杂念,可偏偏,即将到来的浩劫,最先碾碎的,就是他的赤诚与坦荡。
      “夜深露重,三弟还是早些回景霄宫歇息吧。”月华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漫天月色之中,语气归于平淡清冷,“望月台我自会值守,无需挂念。”
      玄琰再次道谢,将凝神丹妥善收入贴身锦囊,藏于衣襟之内,随后拱手作别,转身踏步离去。
      墨色衣袍掠过满地霜华,身影渐渐消失在云海尽头,归于沉沉夜色。
      望月台上,再度恢复寂静。
      月华独立栏边,望着玄琰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晚风卷起她的发丝,带着月色的微凉,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消散在风里。
      她知晓,她这点微弱的提点,终究杯水车薪。
      一场席卷天界、颠覆朝纲、破碎一切的血色风波,早已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悄然酝酿成型。
      温柔表象之下,刀光已暗蓄,杀机已深藏。
      无人预料,这夜望月台的一句隐晦提点,是劫难来临前,唯一一次温柔预警。而此刻尚且懵懂坦荡的九重天界,即将迎来一场焚天灭地的血色浩劫。
      (第1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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