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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不安   传送阵 ...

  •   传送阵的光灭了,花瓷扶着韩岐,踩上苍梧城外的官道。天还没亮透,苍梧山在晨雾里影影绰绰。她把韩岐往肩上掂了掂,正要辨方向,头顶"唰"地掠过一道风声。她猛地抬头,一道月白剑光破开晨雾,往苍梧山去了。剑上站着个人,背对她,衣摆翻飞,眨眼没进云里。
      花瓷皱了皱眉。这个点往苍梧山奔,八成跟霍不凡有关,但眼下顾不上。她把韩岐撂在路边青石板上,解下桃木剑,学傅棠的样子往空中一抛,跳上去。剑身猛地一沉,她往前一栽,手忙脚乱抱住剑柄。灵力灌进去,剑晃得更凶。傅棠御剑时剑身钉在空中似的,她的这把剑却跟条活鱼一样蹦跶。她试着把灵力匀开,从剑柄到剑尖一层一层铺,剑身的震动渐渐压住。桃木剑载着她跟韩岐,歪歪扭扭升起来。
      她不敢飞高,离地两三丈,贴着官道往小塔山飞。晨风扑脸,灵田、溪流、村庄在脚底下退。越靠近小塔山,心里越慌。从鬼市出来到现在,一切都太顺了——段衍撤了,韩岐到手了,传送阵没人拦。顺得邪门。
      桃木剑越过山脊,石屋的轮廓露出来。花瓷把剑降在院门口,架着韩岐推开院门。院子里没人,石桌上散着几片干草药,灶台上的粥锅凉透了。她喊了两声"婆婆",没人应。
      她站在院子当中,声音还悬在空气里。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沙沙地响。她把韩岐往侧屋床上一扔,回魂丹塞嘴里,被子一拉,转身就跑。灰耳朵从墙头跳下来,跟在她脚后跟后头,"嗥"了一声。她没回头。
      山道两旁的松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她的心脏一下一下砸在胸腔里,砸得太重,气都喘不上来。
      她想起郝家屯的匿息阵,想起她画了一个时辰,想起她留了灵石。桃李村她什么都没留,她甚至没想起来要留。
      快到村口的时候,她听见了声音,是说话声,嗡嗡的,一窝蜂炸开了。
      她喘着粗气抬头,看见村长站在老槐树下,朝她挥手。
      老槐树还在,村长还在。那口从石屋门口就堵在嗓子眼里的气,终于吐了出来。
      她放慢脚步,走到村长面前。
      村长姓周,六十多岁,在桃李村当了半辈子村长,脸上常年挂着和气的笑。今天那笑没了。他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没出声。
      "周伯,我婆婆呢?"
      村长张了张嘴,抬手往杜仲家的方向一指:"在杜仲家,你去看看……"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不要急。"
      花瓷没听完后半句,转身就跑。还没进村,就听见张婶的哭声——抽抽搭搭的,断断续续的,哭了太久已经没劲了。
      花瓷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跑得更快。
      杜仲家院子里挤满了人,火把插在墙缝里,把整个院子照得忽明忽暗。花瓷从人缝里挤进去,一眼看见了黎婆婆。她站在人群边上,灰白的头发有些乱,发髻上那支木簪歪了。
      花瓷朝她走过去。婆婆转过头,看见了她。婆婆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长时间,然后伸出手,把花瓷额前一缕跑乱的头发拨到耳后。她的手指很凉,指腹有常年捣药磨出的薄茧。
      "回来了。"
      花瓷张了张嘴。她想问婆婆为什么没在山上,想问杜仲家到底怎么回事,想问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但所有问题挤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没吐出来。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嗯,我回来了,婆婆。"
      婆婆的手从她耳边收回去,又搭回杜仲肩上。花瓷这才注意到杜仲。他蹲在院子当中的石墩上,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截断掉的弓弦。
      那截弦缠在他指节上,勒出深深的红印。他盯着地上那一小片被踩乱的泥地,眼睛是干的,脸上没表情。
      花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泥地上有几个小脚印,歪歪扭扭的,跑的时候踩出来的。
      她认得那双脚印。小满穿的是她补过的那双布鞋,鞋底的花纹是她用锥子一针一针纳上去的。
      "两天前路过的修士,嫌小满挡了道,一掌拍在胸口,飞出去撞在石头上,当场就没了。"
      旁边有人低声说,花瓷听见了,声音隔得很远,仿佛隔着一个世界。
      她往前迈了一步,方向是木屋的门。黎婆婆搭在杜仲肩上的手抬起来,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往回带了半步。花瓷没有挣。
      她看着婆婆的眼睛,婆婆摇了摇头,幅度很小。
      "花瓷,你进去吧。"杜仲忽然开口,嗓子哑了,粗粝,磨过砂石。
      他没抬头,手指还在绞那截弓弦,"当是送送他。"
      花瓷走进木屋。杜小满躺在靠墙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张打补丁的旧棉被。
      他的脸白得没一丝血色,嘴唇微微张着,额头上那道伤口皮肉翻卷,边缘发黑。衣襟上的血干了之后变成暗褐色,硬邦邦地贴着胸口。他的手搁在棉被外面,指甲缝里还嵌着泥。
      花瓷站在床边,站了很久,她想起最近一次见他,他蹲在村口老槐树下画蚂蚁,非要拉着她看。
      她说"忙着呢",没蹲下去。
      她想起他的指甲,那天就嵌着泥,她还说"脏死了,回去洗手"。
      灰耳朵从花瓷肩头跳下来,落在床沿上,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用尾巴尖轻轻蹭了蹭小满的手指。那双平日里滴溜溜转的眼睛安静下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断断续续的呜咽。
      花瓷没动。
      她盯着那只手,指甲缝里的泥,被角上那只歪歪扭扭的小虎头,床沿上也放着一截断掉的弓弦。
      她转过身,走出木屋。
      院子里的人没散,火把的光把每张脸都照得忽明忽暗。有人在低声说话,她听不清。她靠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上,树干上的纹路硌着她的背。
      她带走韩岐的时候,满场的人都看见了。
      他们迟早会查她的身份。
      霍不凡不会留活口。
      "我要去找那个修士。"杜仲站起来,把弓背回肩上,"我要杀了他。"
      李叔冲上来拽他的胳膊:"你疯了!那是修士!你拿什么跟人家斗?"
      "我拿命。"
      "你命没了小满也回不来!"
      "我知道。"杜仲低着头,"我知道回不来。"
      王奶奶拄着拐杖往前挪,枯瘦的手去按他肩膀,按了个空。
      杜仲往旁边让了一步,她没够着。拐杖戳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响。
      "孩子,"王奶奶的声音在抖,"你要是也回不来,杜家就绝了户,你爹当年——"
      "我爹当年为了采药救我娘,被凶兽咬断了腿,爬回了村。"杜仲接了她的话,声音还是哑的,没起伏,"我知道。我每晚都能梦见,他爬回来,让我照顾我娘跟小满,让我们好好活着。现在小满没了,我活着干什么?"
      张婶从柴房里走出来,嗓子已经哭哑了:"杜仲,你爹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张婶,两个孩子交给你了,我答应了——"
      "张婶。"杜仲打断她,头一回抬起眼,"你答应的是我爹,不是我,我不答应。"
      院子里静了。张婶张着嘴,没说出话来。李叔的手还拽着杜仲的袖子,慢慢松开了。
      花瓷从老槐树下走出来。她的腿有些发软,踩在地上不实,发飘。
      她走到杜仲面前,他没抬头。
      他站起来,很慢,一点一点撑起来,他把弓背回肩上,低着头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向远处小塔山的轮廓。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推动。他攥着弓柄的手指节发白,嘴唇在抖,然后那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杀了小满。小满才六岁。要是没人追,以后所有过路的仙人都会觉得——杀了我们凡人不用付出代价。我打不过他,但我要让他知道,有人在追。"
      院子里又安静了一瞬。王奶奶把手从杜仲肩上收回来,拄着拐杖转过身去。张婶捂住了嘴。李叔狠狠跺了一脚,转身走了。
      花瓷走到杜仲面前。她的腿还在发软。
      "我跟你一起去。再给我几天时间,杜仲。"
      她说完转向黎婆婆:"婆婆,你先带大家回去,我跟杜仲说几句话,晚点上山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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