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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倭国使盟 宝月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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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月阁在苍梧山城外,依山而建,原是供外宗访客歇脚的别苑。这一夜,别苑里一个侍从都没有,回廊上挂着几盏长明灯,灯油快干了,火苗一跳一跳的,山风穿堂过,吹得灯影在墙上乱晃。
霍不凡推门进去,倭国使盟的使者已等了半个多时辰。
那人身量不高,穿一件深蓝袍子,领口别着枚银徽章,上面盘着条蛇,绕在一截枯骨上,蛇眼嵌了两粒红石头,在暗处泛着幽光。
茶案上,茶水续过三道,茶叶都泡白了,几碟茶点没动过。
见霍不凡进来,使者放下茶盏,满脸堆笑迎上来,鞠了一躬,腰弯得极低,几乎贴到地面。
"久闻霍尊上大名,今日得见,果真是人中龙凤!"他语速很快,带着股排练过的热络,双手在身前交握着搓了搓,"在下石进秀郎,在倭国便听闻尊上年纪轻轻已是金丹修为,剑法超绝,谋略无双,苍梧山能在天衍域屹立不倒,全赖尊上运筹帷幄,今夜一见,方知传言不虚——不,比传言还要出众三分!"
霍不凡在椅子上坐下,端起侍女新沏的茶,用碗盖拨了拨浮叶,没接这番奉承,只说了句:"说正事。"
石进秀郎脸上的笑容僵了不到半息,又立刻恢复如常,从怀中取出一卷兽皮图纸在桌上铺开。图纸上绘着天衍域及周边数国的山川舆图,标注密密麻麻,山脉、河流、宗门驻地、灵脉走向一一在列。几条红线从倭国方向延伸而出,穿过无间渊边缘,直指天衍域腹地。红线途经之处标注着几个小字——灵石、灵脉、人口、关隘。
"霍尊上快人快语,在下便也不兜圈子了。"他手指点在图纸上天衍域的位置,指尖沿着那条蜿蜒的灵脉主脉缓缓划过,"尊上请看,天衍域地处大陆中央,灵脉四通八达,资源丰饶——灵矿、药圃、秘境入口,哪一样不是让周边诸国眼红的好东西?但如今的局势,各方宗门割据,苍梧山、药王谷、千机崖、偃甲城,还有那些数不清的小门小派,各管各的,谁也不服谁,没有一个真正说得上话的领头人。一盘散沙。这样的宝地,若不能统一,便是暴殄天物。"
他抬起眼,直视霍不凡:"我们倭国虽小,却有天衍域没有的东西——我们敢做你们不敢做的事。"
霍不凡端着茶盏的手没动。
石井秀郎压低了声音,好似在吐露一个不该被第三人听见的秘密:"飞升成仙,天衍域数百年没有出一个飞升者了,尊上可知为何?不是灵气不够,是没有基石。真正的基石。用凡人血肉和灵力为祭,铸成升仙台,便可突破天道限制。海外诸岛已经有人走通了这条路——三年前琉光岛出了一位元婴后期,去年黑礁湾那位散修已摸到了化神的门槛。我们大倭仙者使盟愿做尊上背后的推手,助您成为天衍域第一个飞升者。事成之后,我们只需分一杯羹。"
霍不凡放下茶盏,瓷器磕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语气冷淡:"百姓血肉作为基石——这种事,在天衍域是禁术。一旦传出去,苍梧山便成了天下修士的公敌。你们在海外做了些什么,我略有耳闻。琉光岛那场大祭之后,方圆百里内的村子空了三年。"
"禁术?"石井秀郎轻轻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过来人对后辈的宽容,"尊上,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那些凡人一生碌碌,生老病死不过几十年光景,能成为诸位仙尊飞升的基石,是他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况且我们并非要尊上亲手去做这些事,您只需提供便利——打通关节,遮掩行踪——其余的脏活累活,我们来办。事成之后,尊上是天衍域唯一的飞升者,受万人敬仰。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霍不凡没回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节奏不紧不慢。石井秀郎并不着急,静静站在一旁,脸上挂着胸有成竹的微笑。过了许久,霍不凡才开口:"我是你们找的第几个?"
石井秀郎笑容微滞,随即又展开,这次带了几分诚实的狡黠:"不瞒尊上,我们给天衍域七家宗门递过密函,您是第一个愿意坐下来听我们说完的人。其余的——要么把密函原封不动退回,要么把我们的人赶了出去。所以尊上若是拒绝,我们也不意外。只是可惜了——可惜了这片大陆最好的灵脉,可惜了尊上这样的天纵之才。"
霍不凡没接这个话头,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让我考虑考虑。"
石进秀郎立刻点头哈腰,脸上堆满笑容,但眼神里已经透出了笃定。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往霍不凡的方向推了推:"这是传讯玉简,滴血便可与我直接联络。不论何时何地,尊上想好了,只需催动灵力,在下随叫随到。"
他倒退着往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住,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轻轻放在玉简旁边,语气转了个弯,变得轻描淡写:"对了,尊上,既然你我都有合作的意愿——我们倭国还有个小忙,想请尊上先帮一帮,也算是双方互信的第一步。"
霍不凡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搜集纯阴体质的渠道、筛选标准、运输路线,以及一张简略的天衍域地图,标注了几个可能有纯阴体质女子聚集的城镇和宗门。
纸张边角微微卷起,隐约能闻到一股极淡的腥甜气味。
他认得这种气味——倭国祭祀前涂抹在祭品名录上的香膏,据说是用祭坛上残留的尸油提炼的,能"净化"名录上的人。
石井秀郎微微一笑,语气像是在谈论一批寻常的货物:"我们需要三百个纯阴体质的少女,不限修为,不限门派。尊上在天衍域人脉广泛,找三百个人,应当不难。这些女子我们会妥善安置。至于用途——尊上不必多问。"
霍不凡没立刻回答,他想起倭国在海外诸岛的传闻。
琉光岛那场大祭之后,有人在祭坛废墟里捡到过断裂的银簪,簪头被掰断了,断口处卡着一小片带血的指甲。
祭坛外围的锁链上残留着抓挠的痕迹,链条缝隙里嵌着细碎的人体组织。
那些少女被送到祭坛上时,身上没一块好肉,尤其是下半身,喉咙里还灌满了血,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倭国人有一种说辞,说痛苦能让灵力更浓稠,恐惧能让魂魄更鲜活,所以死之前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能浪费。
他将纸折好,收入袖中,语气平淡如常:"东西我收下了,你们等消息便是。"
石井秀郎微微欠身,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转身走出了宝月阁,脚步轻快。
霍不凡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厅堂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凉了,杯沿残留着一抹苦涩。
凡人而已,数以亿万计,取之不尽,犹如地里的庄稼,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能为飞升大业铺路,死之前还能让倭国使盟尽兴一场,也算死得值。
他将茶盏搁下,正要起身,腰间的传讯玉简忽然震了一下。
是段衍的密令。
霍不凡重新坐回椅中,指尖在玉简上一抹,段衍的声音压得极低:"霍师兄,鬼市那边还是出了变故,韩岐还是被那个女子带走了,白家白敛在场,召了犼,我们的人没拦住。韩岐中了属下的封识咒,针上淬的剂量足够让他在昏迷中耗尽神识,活不过半个月。"
霍不凡端起茶盏,却没喝。他低头看着杯中已经凉透的茶水,水面纹丝不动,映出他自己没有表情的脸:"只是活不久——就够了吗?半个月,够他醒过来,也够他开口。"
段衍那边安静了片刻:"属下失职。那女子的底细已派人查过——小塔山,桃李村人,姓花,跟一个老妇住在山上。当地村民见过她,年纪不大,十三四岁,似乎是散修。"
"小塔山,桃李村。"霍不凡将这两个地名在舌尖上滚了一遍,语调平得在读一份无关的公文。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称得上随意:"七月了,飓风过境,山体滑坡,死一村人——很正常。"
玉简那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段衍跟了他多年,不会听不出这句话的意思。"属下明白。"
段衍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但随即又带上了几分迟疑:"还有一事,六天前,金展明失去了联系。他的传讯玉简最后一次激活是在郝家屯附近,之后便再无音讯。属下派人去查,到了那附近却怎么也找不到郝家屯的入口。派去的人在外围绕了整整三天,遇到一片乱石坡,路走到一半就断了,怎么绕都绕不进去。底下的人说那片山看着跟别处没什么不同,可一靠近就起雾,走进去又发现自己回到了原地。"
霍不凡没说话。他的手指停在杯沿上,没有再叩桌面。
金展明是他手下最顺手的刀之一,金丹初期,身上还带着指玉骨鼎,没了着实可惜。
但能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那片乱石坡里藏着的东西恐怕比一个村子更棘手。
"属下以为,金展明恐怕已经陨落。杀他的人中有高手相助,寻常散修绝没有这种手段。"段衍顿了顿,"郝家屯的事,是否要加派人手?"
"掘地三尺,一并处理。"霍不凡的语气很淡,"人手你自己调,找到了不用汇报,直接处理干净。"
说完不等段衍回应,便抹去了玉简上的灵光,将其丢回袖中。
茶盏已经彻底凉了,杯底残留着几片泡烂的茶叶,叶底泛着灰败的黄。
今夜处理了三件事:给倭国人一点甜头,让他们以为占了便宜,把桃李村从地图上抹掉,连同那个藏起来的郝家屯一起,处理韩岐。至于倭国要的纯阴少女就让梅思平帮忙找。
唯一可惜的是韩岐这头替罪羊——原本把弑师的罪名钉死在韩岐身上,既能除掉一个碍眼的师兄,又能让韩松彻底对他死心。
如今韩松被傅棠从鬼门关拉回来,韩岐又被人带走,这盘棋白费了一半。
下次要再动韩松,还得重新布局,少说也要缓上一年半载。
他站起身来,月白长袍在昏暗中显得格外醒目,然后迈步走出了宝月阁。
夜风迎面扑来,吹得袍角猎猎作响。
山道的石板路上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不断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