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鬼市 和郝家 ...
-
和郝家屯告别后,花瓷一路往南,日夜不停。
第六天傍晚,空气里有了咸腥味。脚下的土路变成了青石板官道,石板中间给独轮车碾出两道深槽,槽底积着卤水,夕阳底下泛碎光。
落星城,盐田镇。
镇子依海而建,码头、盐灶、盐仓沿河排开。家家屋檐下都结着白花花的盐霜,像落了一层不化的雪。
空气里卤水味混着灶火烟气,不算好闻,闻久了却踏实。
这是活人过日子的人间。
花瓷想找间客栈住一晚,走了半条街就觉得不对劲。街上没人,店铺全关了门,门缝里透出极细的烛光。
家家门口插着地香,香头在暮色里明明灭灭。檐下挂着红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打转。
纸钱烧过的焦灰味混在卤水味里,若有若无。
七月半,鬼门开。
桃李村也有这规矩,鬼节晚上,活人不外出。
她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下,敲了两下门。
门拉开一条缝,露出半张中年男人的脸。
掌柜上下打量她——十三四岁,长相清冷,粗布衣裳,背着个洗得发白的包袱,肩头蹲着只长尾巴灵兽。
“不好意思啊姑娘,今儿是鬼节,客栈晚上不待客,几百年的规矩,要不你去邻镇找找?”
花瓷点头道谢,转身要走。
掌柜反倒犹豫了,又叫住她:“姑娘,往北走有座旧庙,庙里住着个老庙祝。每年鬼节都留一盏灯,备一锅斋饭,给过路的散修行方便。他那斋饭香得很,你去那边歇一晚,比在街上走强。”
花瓷说了谢谢,往北走。
穿过两条巷子,盐灶盐仓渐渐少了。旧庙在北边一处高地上,庙门口石阶被盐霜蚀得坑坑洼洼,木门虚掩,门缝里透出暖黄烛光,隐约有股豆香。
她刚要迈步上台阶,腰间储物袋忽然一热。摸进去,指尖触到那张兽皮边角,正在发烫,表面符文在黑暗中亮起一层极淡的幽光。
她把地图抽出来,还没来得及细看,脚下青石板骤然一软,整个人往下坠。
灰耳朵尖叫一声,爪子死死抠住她的衣领。
旧庙、灯笼、地香、石阶,像被卷入漩涡的画布,扭曲着往上抽离,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不过两息,脚底猛地一硬。
她踉跄两步,踩上了粗粝的石板地。
抬头一看,一座巨大的石砌牌坊立在面前,牌坊上三个古字笔锋苍劲,隐隐透出暗红幽光。两侧是无尽的灰雾,雾中传来低沉的嗥叫。
牌坊下一条笔直的青石板路没入雾气深处,石板缝隙里渗出幽蓝色的薄雾,踩上去温的,像人的体温。雾气中星星点点亮着惨绿色的灯笼光,像无数只半睁半闭的眼。
鬼市。
身后有脚步声,一轻一重,一深一浅。花瓷转过身,灰雾里走出来一个人。
灰扑扑的旧道袍,腰间挂着铜钱和皮酒囊,脸上一把乱糟糟的山羊胡,左腿还是老样子,膝盖打不了弯,每一步都往左边微微歪一下,又正回来。
花瓷愣了一瞬,随即挑了挑眉:“陈叔?你怎么在这里?”
来人是桃李村的陈跛子,木匠,时常来拜访黎婆婆,顺便给花瓷做木头玩具。
他脚步停了停,那双被风霜蚀刻过的眼睛微微眯起,上下看了看她。目光在她肩头的灰耳朵上停了一息,又在她的修为波动上多停了一瞬,最后落在她腰间那道还没完全消散的地图幽光上。
“这话该我问你,鬼市地图,你哪里来的?”
“金展明从他那儿得来的。”
花瓷没有隐瞒。
陈跛子眉头微微动了动,没有追问。
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牌坊上那三个古字,又看了看没入雾气的石板路。
“也好,七月半鬼门开,你偏偏今晚被地图带进来,小瓷儿,这是你的机缘。”
他转身朝石板路走去:“走吧,带你去看看。”
花瓷跟上去,脚步不紧不慢。灰耳朵从包袱里探出脑袋,歪头看了看四周,又把脑袋缩了回去,只留半截尾巴在外头轻轻抖。
路两旁的灯笼不是纸糊的。骨头扎的架子,干透的胎膜做皮,燃着一团团幽蓝色的冷光,不晃也不闪。
脚下的青石板坑坑洼洼,缝隙里不断冒出幽蓝色的薄雾。
“别看脚下。”陈跛子头也不回,“这条路是用无间渊第一层的坟石铺的,压着底下的东西。”
花瓷收回目光。两旁的岩壁上嵌着不知名的骨头碎片,有些泛着幽蓝色的磷光。
滴滴答答的水声在石板路旁汇成一条极细的暗红色溪流,空气里混着檀香、辛辣的药材和某种甜腻的香料,像是有人在用香味拼命掩盖什么。
路到尽头,豁然开朗。
鬼市建在一片巨大的地下溶洞里,穹顶高得看不到顶。黑暗中垂下极细的丝线,丝线末端悬着白灯笼,像一片发着幽光的枯树倒悬在头顶。地面铺着不规则的石板,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安魂纹。摊位沿着石板路两侧一字排开,没有吆喝声,没有讨价还价声,整个鬼市安静得不正常。
花瓷注意到好几个摊主没有嘴,嘴唇被针线缝得严严实实,线脚密而工整。
“犯了禁的,他们自己缝上的。”陈跛子没回头,却知道她在看什么。
摊主们陆续从雾气里显出来。戴骨质面具的活人老者、怀里抱着一团蠕动黑雾的鬼魂妇人、肤色苍白呼吸极轻极慢的鬼修。有个鬼修正用一把极细的骨刀剥皮,剥下来的皮薄得像蝉翼,铺在摊位上,皮上还有模糊的纹路在缓慢跳动。
花瓷扫了一眼,没多看。
跟着陈跛子穿过半条街,她在巷子拐角处自己停了下来。
岩壁上凿出来的凹槽里塞着一把破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小女孩,穿着褪了色的红花棉袄,扎着歪歪扭扭的羊角辫,辫绳是两根白布条,脸色白得几乎透明,眼珠极黑,没有眼白。她怀里抱着一盏纸扎的白灯笼,灯笼没有点亮。
小女孩抬起头,朝花瓷肩头的灰耳朵看了几息,慢慢咧开嘴。
没有牙,嘴里是空的,黑洞洞的。
花瓷看了一会儿,问:“生人买她那盏灯,会怎么样?”
陈跛子沉默了一下:“生人点了那盏灯,就能看见她死前最后看见的东西。”
“没人买过?”
“买过的,都死了。”
花瓷没再说话。走出很远,还能感觉到那两道黑洞洞的目光落在她背上。
整条街没有吆喝,没有讨价还价,安静得像是所有人……都被缝上了嘴。
前方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哭嚎。
一个中年妇人模样的鬼魂坐在地上拍腿。蓝布夹袄洗得发白,鬓边别着纸扎白花,面前摊位上摆着几件粗劣魂器。
一个白衣少年站在摊位前,手里的扇子合着,精致的脸上满是不耐烦。
花瓷认出了他,白敛。原文里被霍不凡灭门的白家幼子,眼下正跟卖假货的较劲。
“五件魂器四件假货,前两次停摊又重开,这次按规矩——假货充公,摊位吊销,三年内不得再入鬼市。”
鬼妇往地上一坐,拍着腿嚎开了:“哎哟喂!街道司大人要打鬼了!我个妇道鬼家在鬼市摆个摊容易吗我?手艺差也犯法啦?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白敛展开扇子摇了摇:“手艺差和造假是两回事。你这魂印拿萝卜刻的,刻痕都没对齐,当五百年古魂印卖,收人家三块灵石。”
“那我也是凭本事吃饭!”鬼妇哭得更大声了,“我又不像你们世家少爷,生下来就有人把饭喂到嘴边……”
她忽然一转头,目光扫过围观鬼群,精准地落在花瓷身上,一把攥住她的袖子:“姑娘!你看着面善,帮姨评评理!我就是眼神不好收东西看走眼了,又不是故意的。你帮姨说句公道话,姨记你一辈子好!”
花瓷低头看了看被攥住的袖子。白敛也看着她,扇子不摇了,脸上写满了“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收场”。
花瓷脸上绽开一个和善的笑容。
“姨,你说得太对了!”
鬼妇一愣。
花瓷反手握住她的手,语气热络得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戚:“我刚才在旁边听了半天,越听越佩服你。你看你这摊位摆得多整齐,这几件魂器做工多精细。这刻痕,这包浆,这成色,一看就是下了真功夫的。姨你手艺这么好,在鬼市摆摊三年,那得是老师傅级别的了吧?”
鬼妇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翘了翘,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纸花:“哎呀,小姑娘你这话说的……姨也没那么厉害,就是熟能生巧嘛。”
“不不不,不止是手艺好。”花瓷摇头,表情认真得像在念表彰词,“姨你最让我佩服的是这个。你看,你被白公子查了两次摊,停了两次,换了别人早就不干了。姨你呢?照样来,照样摆,照样跟街道司据理力争。这叫不畏强权,这叫能言善辩,这叫生活再苦再难也要笑着面对。姨你是真不容易,真有本事。”
鬼妇被她夸得通体舒泰,攥着花瓷袖子的手也松了,改成了亲热地拍拍她的手背:“小姑娘,你嘴真甜,姨改天送你一件……”
话音未落,花瓷已经把摊布一兜,将那几件假魂器连布带东西夹在腋下,转身就走。
鬼妇脸上的笑容僵了。
“哎哎哎!你站住!”她一个激灵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拦在花瓷面前,“小姑娘你怎么不付钱啊!”
花瓷眨了眨眼,一脸无辜:“付钱?姨,我没钱啊。”
“没钱你拿我东西?!”
“姨,你刚才不是说你也不容易吗?”花瓷扯了扯自己袖口上那块补丁,“你看我这衣裳,粗布的,补丁打了多少层。你摸摸,都磨薄了,洗一水就得破。你至少还会刻魂印,有门手艺傍身。我呢?我连魂印长什么样都没见过。你有摊子可以摆,我连摊子都没有。你一天能赚好几块灵石吧?我一天连块下品灵石都摸不着。姨,我比你可怜多了。”
她把腋下的摊布拢了拢:“你这么有本事的人,总不会跟一个比你还惨的小姑娘计较吧?这些东西我先拿走了,姨你明天再刻新的,反正你手艺好……”
“你……你放屁!”鬼妇终于反应过来了,一张脸涨得铁青,“你耍老娘!你个黑心烂肺的小蹄子!你跟那姓白的穿一条裤子!”
花瓷后退半步,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软了下去:“姨,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就是看你东西好,想帮你收拾收拾。你不领情就算了,还骂人。我从小没爹没娘,一个人在外面讨生活,穿的是别人不要的衣裳,吃的是干粮就凉水。姨你说你可怜,我就想着,那我帮帮你。可你骂我……你骂我黑心烂肺……”
围观的鬼群里已经有鬼在窃窃私语了。鬼妇脸都气歪了,虚影边缘开始不稳定地扩散:“你少在这儿装可怜!你可怜什么可怜!你就是个骗子!”
“姨,你怎么能这样呢。你让我帮你评理,我帮你评了。你让我说公道话,我也说了。我不求你记我一辈子好,可你也不能骂我呀。”
“你……”
“姨!”花瓷打断她,语气还是那么软,但咬字清楚,“我进来的时候听陈叔说,这鬼市有规矩,犯禁的摊主要自己把嘴缝上。姨你卖了三年假货,嘴还好好的,白公子已经够给你留情面了。结果你不但不领情,还反过来骂我黑心烂肺。你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谁是老实人?你?你老实?”鬼妇声音拔高了八度,伸手就去抓她的衣领,“你把东西还我!”
她的手刚碰到花瓷的衣领,花瓷整个人往后一仰,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摊布散了,假魂器骨碌碌滚了一地。花瓷躺在石板地上,闭着眼,一动不动。灰耳朵从她包袱里窜出来,蹲在她胸口,“嗥”地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急,像是在喊救命。
围观鬼群瞬间安静了。
鬼妇慌了:“我没推她!我就碰了她一下!她自己倒的!她自己……”
“咳咳。”白敛把扇子一合,终于从旁边走了过来。他在花瓷身边蹲下,伸出两根手指搭在她腕上,停了片刻,然后站起来,面无表情地看着鬼妇。
“摊主推人,鬼证物证俱在。按鬼市规矩,当街伤人,两条路你自己选。要么交两百灵石罚金,摊子收了,三年内不得再入鬼市。要么不但赔钱,再加拘禁三十日。你选哪个?”
鬼妇看看地上“昏迷”的花瓷,看看白敛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看看周围一群看热闹的,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认罚!算老娘倒霉!”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灰扑扑的储物袋往地上一摔,转身就走。
“东西带走。”白敛提醒她。
鬼妇又折回来,把摊布连同那几件假魂器一把抄起,骂骂咧咧地消失在巷子深处。
围观鬼群散了。
白敛站在花瓷旁边,用扇子轻轻敲了敲她的肩膀:“行了,起来吧,她都走了。”
花瓷睁开一只眼,确认鬼妇确实不在了,才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背后的灰。
白敛看着她,扇子又摇开了:“奉承、溜货、装穷、碰瓷,四步一气呵成。我巡街巡了这么多年,碰瓷的见过,碰瓷碰到鬼市街道司眼皮子底下的,你是头一个。你刚才倒地那一下是练过的吧?后脑勺离地的时候还收了一下,怕真磕着,细节倒是不错。”
花瓷没理他,只低头把灰耳朵从地上捞起来,塞回包袱里。
白敛也不恼,继续道:“不过下回你要碰瓷,提前说一声。我好让路政先把那截石板扫干净。鬼市的石板几百年没洗了,你那衣裳本来就有泥,现在后面全脏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中取出一块月白帕子递过来:“擦擦,别还我,脏了的东西我不回收。”
花瓷接过来,看了看边角那朵绣得极细的白梅,收进怀里:“我回去再擦。”
白敛盯着她收帕子的动作,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对“回去再擦”这个回答很不满意,但到底没再说什么。他转向陈跛子:“老陈,这位是?”
“花瓷,桃李村的。”
“桃李村……”白敛想了想,显然没听说过。但既然是陈跛子的熟人,他便没再追问,只重新把扇子一合,敲了敲自己的掌心,“行。今晚拍卖会马上开场,我正要过去巡场。你们二位要是不赶时间,跟我去里头坐坐。今晚有几件东西,寻常鬼市十年都见不着一次。老陈,你有日子没来了,带她去开开眼。”
陈跛子看了花瓷一眼。花瓷点了点头。
白敛转身就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扫了一眼灰耳朵:“那只耳鼠也可以跟着。但别碰展台,展台可都是新擦的。它不会掉毛吧?啧,弄脏了不好收拾。”
灰耳朵把脑袋埋进花瓷衣领里,没理他的絮絮叨叨拿屁股对着白敛。
花瓷跟在后面,没忍住,怼了一句:“你巡街还管拍卖会的展台擦没擦?”
白敛头也不回:“我不管,谁管?”
花瓷没再说话,她算看出来了,这位白公子操心的东西,比整个鬼市加起来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