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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山雨欲来 深秋凛玥宗 ...

  •   淮念归渊

      第四章

      苍梧山深秋,风染千林霜。

      连绵百里的苍梧山脉褪去了春夏的温润青翠,一夜西风过境,漫山竹海凝霜,万重枫林尽染。赤红枫浪层层叠叠铺遍山峦,云海翻涌间,霞光落满山巅,本该是凛玥宗四季里最绚烂安宁的景致,可整座宗门的气息,却彻底沉了下来。

      往日终年云雾缭绕、清净无尘的山门,此刻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压抑。

      许淮在凛玥宗安稳度日的这一年,见过春樱落雪、夏风竹鸣、秋月松影,岁岁年年皆是温柔静谧。宗门弟子潜心修行,晨起吐纳、暮时练剑,日子平淡规整,无争无扰。他早已习惯了这片山的温柔,习惯了竹院的清风,习惯了有黎渊在侧、岁岁安稳的岁月,心底一直以为,这样平静的日子,会无穷无尽地延续下去。

      可世间从无永恒安稳。

      风起于青萍之末,山雨凝于无声之间。

      自深秋伊始,凛玥宗的气氛便一日沉过一日,肉眼可见地紧绷起来。

      往日宽松的山门禁令骤然收紧,原本允许弟子自由出入的下山通道尽数封锁,山门四周布下层层叠加的隐形警戒阵法,二十四时辰轮流值守,半点不敢松懈。往来巡山的弟子不再是三两闲散同行,而是列队执剑、步履匆匆,神色肃穆紧绷,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山间每一处角落,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宗门长老殿的灯火,自此再无熄灭之时。

      白日里,各位长老齐聚殿内,围坐沙盘推演地势、盘点宗门战力、清点丹药法器、核算护山阵法损耗,语声低沉严肃,字字句句皆是局势利弊、攻防部署。往日偶尔会指点弟子修行、闲谈传道的长老,如今尽数闭门理事,眉眼间满是沉郁忧虑,再无半分闲散温和。

      待到夜幕深垂,整片苍梧山陷入寂静,长老殿的烛火依旧通明摇曳,彻夜不熄。低沉的议事声断断续续从殿内飘出,混杂着夜风,落在宗门每一处角落,压得人心头发闷。

      就连平日里一同练剑、温和有礼的同门弟子,也纷纷收敛了所有笑意,私下极少交谈,修行愈发刻苦拼命,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惶恐与戒备。

      整座凛玥宗,像是一只骤然收拢羽翼、蛰伏蓄力的孤兽,静静盘踞在苍梧深山,沉默地抵御着外界悄然逼近的狂风暴雨。

      许淮长日待在黎渊身侧,日日浸润在这片压抑的氛围之中,心底的不安,一日比一日浓重。

      他天资或许不算顶尖,可心思通透、敏于察人。这一年朝夕相伴,他早已熟悉凛玥宗的一切气息,熟悉这里所有人的模样。如今突如其来的紧绷与肃穆,处处反常的戒备与封锁,无一不在告诉他——有天大的祸事,正在悄然逼近。

      他不敢随意多问。

      他深知自己身份特殊,本是山野流民,无门无派、无根无凭,是黎渊一意孤行将他捡回山门,护他周全、予他安稳。如今宗门危难在即,上下人心惶惶,所有人都在为宗门存亡忧心操劳,他不愿再多嘴多言,不愿给黎渊、给凛玥宗添哪怕一丝一毫的麻烦。

      于是他只能将所有惶恐与不安尽数压在心底,化作日复一日的拼命苦修。

      每日天未破晓,他便独自起身赶赴演武场,手持木剑反复打磨招式。从前练剑,他只求稳步精进、不负黎渊教导,如今他拼尽全身力气,每一招每一式都用力至极致,手臂酸胀麻木、经脉隐隐作痛,汗水浸透里衣、顺着额角滑落,也不肯停歇半分。

      他心里只有一个纯粹又执拗的念头:变强。

      唯有足够强大,他才不会成为黎渊的拖累;唯有足够强大,他才能站在黎渊身侧,替他分担半分压力;唯有足够强大,危难来临之时,他才有资格护住自己唯一的归人与唯一的家。

      演武场的秋风凛冽刺骨,卷起满地枯叶,盘旋飞舞。少年单薄的身影立于空旷场中,一遍又一遍重复剑法招式,执着又孤勇,日复一日,未曾懈怠。

      他沉默隐忍,从不将焦虑挂在嘴边,可眼底愈发浓重的紧张、练剑时近乎偏执的刻苦,尽数落在黎渊眼中。

      黎渊从来心思缜密、洞悉人心,朝夕相伴一年,他比谁都了解许淮的性情。少年看似安静温顺,骨子里却执拗敏感,周遭分毫变动,都能被他精准捕捉。这般反常的拼命与沉默,不过是心底惶恐无处安放,只能寄于修行。

      连日处理宗门要事、与长老彻夜议事的疲惫,尽数敛在黎渊眼底。他身为凛玥宗少宗主,自年少时便扛起宗门重担,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山雨,早已蓄势已久,避无可避。

      仙门联盟盘踞世间百年,以“正统仙道”自居,垄断天下仙门道义,自诩执掌正邪分界、审判天下修士。而隐世深山、功法独特、不随主流的凛玥宗,便是他们长久以来的眼中钉、肉中刺。

      百年以来,凛玥宗避世而居,不惹纷争、不侵名利、不伤无辜,守着一方深山安稳修行。可人心偏执,权势排他,从来不会因你无害而善待你。

      在仙门联盟眼中,凡不归顺正统、不遵其规、功法异于主流者,尽数为“异端魔道”。

      近些年来,仙门势力急速扩张,四处吞并中小宗门,收拢权势、一统仙门话语权。待周遭零散宗门尽数归顺臣服,他们终于将矛头,彻底对准了独守苍梧山、不肯依附、不肯妥协的凛玥宗。

      外界流言四起,声势汹汹。

      “肃清魔道,踏平凛玥。”
      “诛除异端,规整仙门。”

      一句句冠冕堂皇的口号,裹着杀伐戾气,传遍四海八荒。仙门联盟大肆散播谣言,抹黑凛玥宗功法邪祟、门人险恶,将百年安稳守善的宗门,污蔑成祸乱世间的魔道邪窟,只为师出有名,大举围剿,彻底拔除这颗不肯俯首的眼中钉。

      风声鹤唳,山雨将至。

      连日议事,长老们各执己见,争论不休。有长老主张隐忍退让、献上珍宝灵脉求和,暂避锋芒;有长老誓死不从,愿全员死战、守住宗门基业;还有长老忧心忡忡,顾虑宗门弟子安危,进退两难、束手无策。

      纷乱争执之间,唯有黎渊始终冷静通透。

      他清楚,退让无用,求和无济于事。仙门意在灭宗、一统仙道,绝非些许珍宝灵脉便可平息贪欲。今日退让半步,明日便是万丈深渊,百年凛玥基业,终将彻底覆灭。

      可大战在即,宗门底蕴不足、战力悬殊,亦是不争的事实。

      重重压力压在年少的他肩头,无人可替,无人可分。他日日沉静自持、稳控局势,安抚弟子、排布阵法、盘点战力,将所有疲惫与焦虑独自藏匿,从不在任何人面前显露半分脆弱。

      唯独面对许淮,他心底藏着万般不忍与顾虑。

      这日傍晚,落日熔金,晚霞漫天。

      苍梧山巅视野辽阔,可俯瞰万里云海、漫山红枫。秋风卷着红叶漫天飞舞,落霞铺满山峦,是深秋最后一抹温柔盛景。

      黎渊放下手中所有事务,寻到依旧在演武场苦练的许淮,出声唤住了他。

      “别练了,随我来。”

      许淮闻言收剑,额角满是薄汗,微微喘着气,眼底带着一丝茫然,却依旧乖乖应声,快步跟上黎渊的脚步。

      两人并肩踏上通往山巅的青石阶梯,一路晚风拂衣,红叶纷飞。山路静谧无人,远离了宗门的肃穆压抑,唯有风声簌簌、叶落沙沙。

      登顶而立,万里云海翻涌壮阔,漫山赤红枫浪绵延不绝,落日余晖温柔洒落,冲淡了连日萦绕心头的沉郁。

      黎渊临风而立,白衣被秋风轻轻扬起,他望着远方云海尽头、仙门所在的辽阔疆域,眸色深沉平静,带着看透世事的通透,也藏着难以言说的沉重。

      沉默良久,他终于轻声开口,字字清晰,坦然道破了所有隐秘危机:“阿淮,你近日心里不安,是对的。”

      许淮浑身一僵,骤然抬眸看向他,心头瞬间提起,紧紧攥住了手心。

      “仙门联盟视我们凛玥宗为邪魔歪道,隐忍多年,步步紧逼,如今势力已成,再也容不下我们避世存续。”黎渊声音清淡,却字字沉重,“这场纷争,迟早会来,避无可避。”

      简单几句话,彻底印证了许淮连日以来所有的猜测与惶恐。

      那些零散入耳的“围剿”“清缴”“魔道”,从来都不是空穴来风,是即将席卷整座苍梧山的灭顶之灾。

      许淮喉咙微微发紧,心底慌乱翻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我们……我们该怎么办?宗门、还有大家……”

      他不怕危难,不怕吃苦,不怕厮杀,他只怕失去这里的家,只怕失去身边的人,只怕好不容易拥有的安稳,尽数化为泡影。

      黎渊转头看向身侧少年,眼底沉淀着少年人不该有的坚定与沉稳,轻声安抚:“凛玥宗世代立身深山,守正心、行善事,不惹事,也从来不怕事。”

      “若仙门执意寻衅而来,我们便接下这一战,誓死守护山门基业。”

      他语气铿锵,风骨凛然,尽显少宗主的担当与决绝。

      可下一瞬,他话锋微转,眼底涌上一层浓浓的不忍与顾虑,目光牢牢锁住许淮,一字一句,郑重无比:“但我唯独不希望你卷入这场纷争。”

      秋风掠过山巅,吹乱少年额前碎发。

      许淮几乎没有半分犹豫,猛地摇头,眼神执拗又滚烫,语气坚定得没有一丝动摇:“我不走!我绝不离开这里!”

      “黎渊,我要和你一起,和宗门一起!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走!”

      一年朝夕相伴,凛玥宗是他唯一的家,黎渊是他此生唯一的救赎与归依。

      他从泥泞寒夜中来,是黎渊给了他名字、给了他居所、给了他温暖、给了他新生。他早已不是那个无依无靠、漂泊无根的野童,他的根,牢牢扎在这片苍梧山,扎在黎渊身边。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安稳岁月他承蒙庇护,危难将至,他绝不可能独自抽身、安然避世,让黎渊孤身一人扛起所有刀光剑影、血雨腥风。

      黎渊静静看着他眼底赤诚滚烫、毫无惧色的执拗模样,心头百感交集。

      他知晓许淮的性子,温顺柔软的外表下,是宁折不弯的忠贞与执念。他知晓这孩子重情重义,一旦认定,便是此生不悔、至死不渝。

      可正因知晓,心底的顾虑与心疼,才愈发浓重。

      他太清楚这场纷争的凶险,太清楚仙门围剿的残酷。这不是小打小闹的门派摩擦,是正邪冠名、不死不休的灭宗之战。届时刀剑无眼、杀伐遍地、血流成河,山门倾覆、生灵涂炭,无人能够独善其身。

      他是凛玥宗少宗主,生而为宗门、死为宗门魂,守护山门、战死疆场,皆是他与生俱来的宿命,他无怨无悔。

      可许淮不该如此。

      许淮本是局外人,本该远离这世间的权谋纷争、仙门恩怨、正邪杀伐。他本该平安顺遂、岁岁无忧,拥有坦荡安稳的人生,不必困于这座深山,不必卷入这场宿命般的浩劫。

      黎渊望着少年澄澈坚定的眼眸,沉默良久,晚风裹挟着红叶落在肩头,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极沉的叹息。

      那叹息藏着无尽无奈、万般心疼,还有无人知晓的、早已预见的宿命悲凉。

      他抬眸,目光深深凝望着许淮,字字郑重,近乎嘱托,似提前烙印下一句跨越生死的叮嘱:

      “阿淮,你记住我一句话。”

      “若真有山崩地裂、风雨倾覆的那一天,无论宗门如何,无论我如何,无论世间局势如何动荡混乱,你永远先顾好自己。”

      这话太深、太重,藏着预知别离的隐痛,藏着拼死护他的决心,藏着少年人尚且听不懂的宿命沉重。

      此刻的许淮尚且年少,满心都是并肩相守、共渡风雨的赤诚,全然听不懂这句话背后的深意,看不懂眼底深藏的诀别与隐忍。

      他只当黎渊是担心他胆怯、担心他受伤,于是更加用力地点头,眼底亮得惊人,稚气却无比坚定地重复着自己的誓言:“我不会只顾自己的!我会好好修炼,好好变强,我一定会保护好宗门,保护好你!”

      我会护你周全,护你岁岁平安。

      年少的誓言纯粹热烈,赤诚滚烫,响彻寂静山巅。

      黎渊看着他满眼星光、无所畏惧的模样,心头酸涩翻涌,终究什么也没有再多说。

      他缓缓抬手,接住一片随风飘落的赤红枫叶。

      枫叶通透艳丽,脉络清晰,沾染着落日余晖,带着深秋最后的温热,干净又热烈。

      他将这片完整的红叶,轻轻放在许淮微凉的掌心,指尖轻轻收拢他的手心,将红叶牢牢护在他掌心之间。

      “留着吧。”

      简单三字,温柔又沉重,是此刻无声的约定,是山巅相守的见证,也是冥冥之中,命运埋下的离别伏笔。

      许淮紧紧攥住掌心的红叶,指尖用力,将这片滚烫的赤红牢牢握在手心。

      枫叶微凉,却似承载了山巅的晚风、落日的余晖、两人并肩的岁月,沉甸甸落在心底。

      他悄悄在心底立誓,此生紧握此叶,紧握这份羁绊,永不背弃、永不分离。

      彼时少年心性热烈,眼底只有并肩相守的期许,满心都是共渡风雨的赤诚。

      他尚且不知,此刻温柔静谧的山巅晚风、绚烂温柔的漫山红叶、岁岁相守的安稳期许,已是狂风暴雨来临前,最后片刻的安宁。

      他尚且不知,这场席卷天下仙门的山雨,即将倾盆而下,碾碎所有安稳岁月。

      他更不会预知,这场宿命浩劫,终将将他与黎渊生生拆分,推入两个截然对立、水火不容的世界。

      一个身负宗门血海深仇,守着残山剩水,孤身逆战天下。
      一个身陷正邪舆论漩涡,身不由己,浮沉乱世风波。

      红叶寄情,晚风藏誓。

      此刻心心相印、寸步不离的两个少年,尚且以为来日方长、岁岁相伴。

      却不知,命运的棋盘早已落子,离别的序章,已然悄然开启。

      山雨欲来,风云将起。
      前路漫漫,劫难丛生。
      属于他们的爱恨、别离、隐忍、奔赴与执念,自此,缓缓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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