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立誓寻归 许淮再度身 ...
-
淮念归渊
第十六章三年立誓,踏雪寻归
烽烟落尽,山河暂宁。
苍梧山上漫天紧绷的杀伐气息,伴随着仙道联军的缓缓撤兵,一点点缓缓褪去。
旌旗收卷,铁骑归营,连日压在凛玥宗头顶、足以倾覆千年基业的灭顶危机,终究是如约消散。
宗门保住了。
数百弟子的性命保住了。
黎渊数年隐忍蛰伏、步步周旋、倾尽心血护住的凛玥山河,终究得以保全存续。
可整座偌大的苍梧山,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松弛。
漫山遍野,只剩一片沉沉死寂,无边荒芜,刺骨寒凉。
风过空谷,竹声萧瑟,整座宗门上下鸦雀无声,人人垂首静默,心头压着沉甸甸的酸涩与愧疚。
所有人都清楚。
这场浩劫之所以终结,凛玥宗之所以能安然躲过覆灭之劫,不是仙道心存仁善,不是联军手下留情。
是因为那个满身伤痕、九死一生归来的少年,再一次孤身赴难,再一次以一己之身,换整座宗门平安。
许淮被仙道之人带走了。
毅然、决然、义无反顾。
以自己为囚,以自身为饵,以一身浮沉苦难,换凛玥山河无恙,换黎渊安然无虞。
血色散尽,兵戈停歇。
山河无恙,烟火仍在。
唯独他,再一次坠入无边黑暗,坠入那座囚困过他数年岁月、磨尽他血肉筋骨的人间炼狱。
黎渊立在山门高台之上,目送着远处仙道队伍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群山尽头,直至再也望不见半分踪迹。
长风猎猎吹动他一身素白宗主长袍,衣袂翻飞,猎响不止,却吹不散他周身沉沉死寂的孤冷,吹不透他眼底彻底倾覆的荒芜与破碎。
周遭弟子尽数垂首,无人敢言,无人敢劝,无人敢上前惊扰分毫。
他们看着立在风中、孤寂挺拔的年轻宗主,看着他一身清冷风骨近乎崩塌,看着那双素来沉稳坚定、掌控万物的眼眸,此刻空洞得没有半点光亮。
无人知晓他此刻心口,是何等天崩地裂、寸寸溃烂的疼。
良久,黎渊缓缓转身,一步一步,沉默无言,朝着竹林深处的竹院走去。
山路漫长,风露寒凉。
短短一程路,他走得极慢、极沉,仿佛耗尽了毕生所有力气。
整座苍梧山都是他的江山,千万弟子皆是他的部属,他执掌宗门权柄,手握山河风云,可此刻,他守得住山河万千,却唯独守不住一个他最想守护的人。
重回竹院的那一刻,熟悉的清浅气息扑面而来。
院落依旧,草木依旧,石桌石凳依旧,一草一木、一器一物,尽数保留着那个人存在过的痕迹,分毫未变。
檐角晚风依旧温柔,院中竹影依旧婆娑,窗内灯火依旧可温。
许淮常穿的那套素色软衣,整整齐齐叠放在床榻枕边,布料上还残留着淡淡的、属于他的清浅气息,干净温柔,一如其人。
那日阿远送来的疗伤药膏、祛瘀灵露,依旧原样摆放在青石桌面上,瓷罐温润,药香浅浅,静静伫立,无人触碰。
院中树下,还留着他连日静坐凝望夜空的浅浅痕迹;廊边角落,还存着他轻声驻足、温柔伫立的细碎温度。
这里的一切,都在无声诉说着他曾来过、爱过、盼过、等候过。
样样都在。
件件尚存。
可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跨越生死风雪奔赴他、两次以身替他挡尽劫难的少年,却彻彻底底,再次不在了。
人去院空,物是人非。
咫尺旧院,从此空余风霜,空余回忆,空余无边无尽、蚀骨焚心的思念与悔恨。
黎渊脚步顿住,静静伫立院心,周遭万籁俱寂,风声静止,天地无声。
积压在心底的所有情绪,所有隐忍、所有克制、所有强撑的平静,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彻底决堤。
他缓缓落座在院中那张冰凉的石凳上——那张许淮日日静坐、夜夜望月、默默思念他、等候他的石凳。
微凉石面透过衣料侵入肌理,刺骨寒凉,却不及他心口半分荒芜剧痛。
抬眸望去,院内一草一木,皆是旧景,皆藏过往。
一幕幕温柔往昔,不受控制般翻涌奔袭,争先恐后涌入脑海,清晰刻骨,历历在目。
初遇荒山破庙,大雪纷飞,他伸手救下瑟瑟发抖的小小少年;
经年竹院朝夕,灯下共读,风里听竹,雪夜相依,岁岁温柔;
城楼血战前夕,月下相拥,互许余生,约定待风波平定,便归隐山林、相守余生;
数日蛰伏相伴,他小心翼翼藏于院内,安静懂事,温柔惦念,从不给他添半分麻烦;
直至前日危机爆发,仙道逼宫,绝境当前,那人毅然挺身,再度替他赴死、替宗门受难。
点点滴滴,岁岁朝朝,甜过、暖过、相守过、期许过。
可最后,只剩离别,只剩亏欠,只剩他一人空守旧院,空守回忆,空守余生漫长的悔恨。
滚烫的泪水,终于无声无息滑落眼眶。
一滴,两滴,澄澈温热,砸落在冰冷的石桌之上,晕开浅浅一圈湿痕,转瞬又被夜风微凉吹干,只留心底永不消散的斑驳伤痛。
这些年,他隐忍负重,步步为营。
忍常人不能忍之苦,受常人不能受之难,扛常人不能扛之重。
他守宗门、守弟子、守山河、守正道安稳。
他克制深情、掩藏思念、强忍孤独、故作冷漠。
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隐忍、足够沉稳、足够周全,便能护住所想守护的一切。
可到头来,依旧一场空。
数年坚守,数年期盼,数年步步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尽数成空。
心底剩下的,只有无边无尽、翻覆山海的悔恨,和蚀骨入髓、生生不息的思念。
他恨自己。
恨自己实力微薄,恨自己太过无能。
身为凛玥宗主,执掌千年宗门,周旋仙道数载,看似步步稳妥、掌控全局,实则始终受制于人、束手束脚。
他连自己心爱之人都护不住。
两次。
整整两次。
第一次城楼血战,他眼睁睁看着许淮孤身引敌,坠入茫茫云海、身陷天牢,受尽数年酷刑折磨。
第二次宗门浩劫,他又一次只能看着他束手被擒、孤身赴险,替自己扛起所有劫难,再度坠入无间地狱。
他永远只能看着。
看着他受苦,看着他受难,看着他奔赴绝境,看着他独自承受所有风雨苦楚。
而自己,次次无能为力,次次束手无策,次次只能眼睁睁送别。
若是他能再强大一些。
若是他能早日挣脱仙道的层层牵制。
若是他能早些撑起真正坚不可摧的山河屏障。
是不是,他们就不会一次次被迫分离?
是不是,许淮就不必受尽这世间所有的苦、所有的难?
是不是,他们早已安稳相守,岁岁平安?
无尽的自责与悔恨,密密麻麻缠绕心口,一寸寸收紧,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彻底碾碎。
身后不远处,侍从阿远静静伫立,不敢靠近,不敢出声劝慰。
他跟随黎渊多年,陪着他熬过数年孤寒长夜,陪着他扛过数次宗门动荡,见过他杀伐果决、沉稳冷峻,见过他隐忍克制、不动声色,却从未见过此刻这般失魂落魄、破碎荒芜的宗主。
此刻的黎渊,褪去了所有宗主的威严、所有上位者的沉稳、所有成年人的克制。
只剩满心疲惫,满心破碎,满心无人能懂的深情与绝望。
阿远满心酸涩心疼,喉间哽咽万千,却字字难言,半句安慰都说不出口。
所有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任何劝慰,都抵不过一场被迫别离、两次生死亏欠。
良久,冷风穿院而过,吹散眼底湿意。
黎渊缓缓垂眸,沙哑低沉的嗓音,轻轻响起,破碎干涩,几乎不成声调。
“阿远。”
一字落下,裹挟着尽数疲惫、尽数决绝、尽数浴火重生的执念。
阿远立刻躬身凝神:“属下在。”
黎渊缓缓抬眸,空洞的眼底,一点点重新燃起光亮。
那不是温柔,不是平和,不是过往温润缱绻的眸光。
是狠厉,是决绝,是破釜沉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偏执。
往日所有的清冷温柔、隐忍克制,在此刻尽数褪去,荡然无存。
余下的,只有孤注一掷的坚定,逆天改命的野心,和以余生为赌、誓死寻归的执念。
“从今日起。”
“我闭关修炼。”
他字字铿锵,句句落地有声,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决绝。
“倾尽全力,苦修修为,突破桎梏,斩断软肋,破尽瓶颈。”
“同时整顿宗门内务,肃清内部眼线暗探,扫清宗门积弊,蓄养势力,练兵固防,步步强盛。”
“三年。”
“我只给自己三年时间。”
短短两个字,是他给自己定下的死局,是他与天道、与仙道、与宿命立下的赌约。
“三年之后,无论付出任何代价,无论对抗何种势力,无论逆天而行、血染山河。”
“我必亲自踏平前路所有阻碍,破开仙道禁锢,将许淮,完完整整,接回苍梧山。”
“谁拦,谁死。”
“谁阻,谁灭。”
这一次,他再也不要隐忍。
再也不要退让。
再也不要顾全大局、委屈所爱。
过往数年,他为宗门忍、为大局忍、为安稳忍、为存续忍。
忍到所爱别离,忍到相思入骨,忍到两次生离死别,忍到满心疮痍。
从今往后,他不再忍。
他要变强。
强到足以抗衡整个仙道联盟。
强到足以撕碎所有世俗规矩、所有正邪枷锁。
强到足以护得住自己的爱人,护得住整片凛玥山河。
强到从今往后,无人能胁迫他,无人能拆散他们,无人能让他再尝别离之痛、亏欠之苦。
阿远心神巨震,深深躬身行礼,语气坚定肃穆:
“属下遵命!”
“属下定会全程辅佐宗主,整顿宗门、肃清内患、练兵蓄势,死守苍梧山河,静待宗主闭关大成、踏平仙道,迎公子归山!”
他清晰知晓。
从这一刻起,那个温柔隐忍、顾全大局的黎宗主,彻底落幕了。
为许淮而生、为许淮逆天、为许淮覆尽天下的黎渊,自此新生。
黎渊缓缓起身,身姿重新挺拔如峰,孤直坚韧,立在满目空寂的竹院之中。
他抬眸,遥遥望向仙道离去的远方天际,五指骤然收紧,死死攥成拳头。
指骨泛白,力道极致,心口滚烫滚烫的誓言,字字泣血,声声刻骨,响彻空寂院落,响彻漫漫山河,响彻余生岁岁光阴。
“许淮,等我。”
“三年为期。”
“我必踏破仙道囚笼,扫尽世间阻碍,千里踏雪,接你回家。”
“此生立誓,待你归山,岁岁相守,朝朝不离,永生永世,再不与你分离。”
誓言铿锵,落字为证。
响彻空山,震彻长夜,埋骨余生。
竹院寂寂,风声萧萧。
旧院空守,孤人立誓。
一场以三年为约、以山河为赌、以性命为诺的执念,自此生根。
……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仙道囚车一路疾驰,碾过山河风霜,奔赴森严天牢。
囚笼之内,许淮静静端坐,一身单薄,满身旧伤未愈,新痕暗生。
前路幽暗,牢狱沉沉,万丈黑暗笼罩周身,不见天光,不见月色,不见前路光亮。
旁人身陷囹圄,多半绝望崩溃、心神俱灭、静待消亡。
可许淮眼底,从无半分颓败,从无半分怨怼。
澄澈眸底,藏着稳稳的光亮,藏着不变的期许,藏着坚定不移的信任。
他不慌,不怕,不怨,不悔。
他信黎渊。
信那个隐忍温柔、重诺如山的少年宗主。
信他的深情,信他的执念,信他的能力,信他的誓言。
他知道黎渊不会放弃他。
知道他定然会熬尽孤寒、拼命变强、冲破阻碍,终有一日,踏遍山河来寻他。
所以他要好好活着。
好好养伤,好好隐忍,好好熬过这暗无天日的囚笼岁月。
他会等。
等他的黎渊,等他踏雪而来,等他冲破黑暗,等他接他归山。
前路漫漫,荆棘丛生,风雨重重,艰险无尽。
可相隔千里山海的两人,一颗心守旧院立誓,一颗心困囚笼等候。
彼此牵挂,彼此执念,彼此支撑。
两颗真心,早已跨越山河阻隔,跨越黑暗距离,紧紧相依,牢牢相牵。
三年之约,是黎渊逆天而行的孤勇,是许淮静待重逢的期许。
待到三年期满,锋芒破晓,山河重塑,阻碍尽碎。
他们终将冲破所有正邪桎梏,挣脱所有命运枷锁。
从此山高水长,岁岁相守,朝朝相伴。
余生风雨,再也无别,再也无离,再也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