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无相生相 ——他不是 ...
-
叮咚一声，眼前再次陷入一片黑暗，云妄脑中有什么东西在被轻柔地剥离，他只听见一道无性别的机器音开口：
世界副本开始载入，世界副本载入中……
世界副本载入完毕，亲爱的修正者，欢迎登陆——【伪生械日】
“公元2099年，人类即将启程在全新的历史起点上，请各位永葆对未来的信心与骄傲，辉煌的人类文明必将推动这颗古老的星球，以更先进的姿态奔涌向前。”
“人类永远是这个广袤星球真正的主宰，低贱的机械物种终将被辉煌的人类文明所湮灭。”
“人类荣光——永不泯没。”
“今天是10月26日，据前线战报，洛里斯地区已取得大捷，相信不出数月，这场持续十年的战争就将彻底走向终结。”
“目前，约森翰教授研制的清檄机器人仍在全力搜寻城中潜藏的伪生机械人。请各位市民保持警惕，如遇行动可疑者，立即上报联盟清剿局。”
随着距离拉近，高楼立面上巨幅全息屏传来的播报声愈发清晰，与之一同响起的，还有来自周围各式各样的人类问候声。
“迟指挥官，晚。”
“长官，向您致意。”
“迟首席，这边请。”
“迟官，祝贺您。”
这些问候语的对象全部聚焦在那个年轻到有些过分的男人身上，他身着低调的深色宫廷风晚礼服，金色肩饰在从容的步履间划过一道璀璨的流光。
对于这些不间断的问候，男人仅简单颔首，未曾看向其中任何一人。
5427默默跟在他的身后，不抬头，不说话，扮演一个合格的下属角色。
轮到播报人类最新战绩时，机器播报的音量也随之提高。
“17时23分，联盟清剿局于城郊歼灭战力型机械人15个。”
“18时42分，联盟清剿局于多斯港歼灭治疗形机械人8个。”
短短两小时，被歼灭的机械人便达到两位数，可这看似多的数量，不知和在战火中死去的人类相比，又能达到多少占比。
人类似乎总是习惯欺骗自己，做出一些虚假的构想。
出现这种行为，5427将其原因归结为人脑在面对威胁时会自动启动的心理防御机制。
脚边的斜影忽地停下，一道冷漠的声音响起：“关闭播报和显示屏。”
“是，迟官。”侍者不敢多言，迅速点击嵌在手臂上的一枚联络芯片，向联盟城化局发出请求指令。
一秒后，播报停止，全息屏上机械人被人类大肆用激光等武器剿灭的画面也变为纸醉金迷的城市景观。
但发令者还是没动，他垂在右侧的手指动了动：“5427，站在我的右侧。”
5427立刻规整地调整位置。
倾刻，宴会厅中央的客套谈话声随着他的到来陷入消弭。
一片寂静中，那个位于首位，稍年长的男人目光略过站在一起的两人，抬起右手：“入座。”
“是，父亲。”
除去两句对话，这对宛如陌生人的亲生父子便没有更多交流。
那个男人简短回复完联盟各高官的致意后，再次语气平静地向半空中盘旋的新闻转播器做出足以振奋人心的承诺。
任谁都不会想到，这样正式严肃的宴会其实是眼前少年的十八岁生日宴。
而这场生日宴的目的也只有一个，就是向联盟各军政界人物正式宣告他的归来，为被父亲提前规划好的未来造势。
他的少爷叫迟烬，出生在联盟首屈一指的军政世家，父亲迟复是联盟军部总统领，论身份地位，其在整个联盟中无一人可以比肩。
少爷自幼学习处理各种军政公事，从传统学识到机械理论无一不是佼佼者，更是在十六岁时便当选为军部现役最年轻的指挥官兼械理司首席械理师。
这样年少成名的人，即使这两年因身体问题暂卸军职休养，也早晚会成为联盟下一任首领，引领人类步入他们所谓的‘新时代’。
他确实，有一个在所有人看来都很好的未来。
“告诉我。”
耳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5427回神，耐心等待他的下句。
迟烬把目光放在那双规规矩矩放在膝头的双手上，问：“在想什么？”
完整听完他的指令，5427下意识绷紧唇线，可脑中所想还是被自己尽数托盘而出：
“少爷，在想您一定能带领人类打赢这场战争。”
话刚落，5427就稍稍错开视线，心里闪过一丝模式化的，类似于人类被戳穿后的尴尬情绪，事实上，他也根本无法违抗迟烬的命令。
——他不是人。
5427不是人类，他是一个混迹在人类社会的伪生机械人，和联盟下令清剿的机械人同源。
若真要论不同的话，他诞生于人类屹今为止最伟大的科学家文德尔之手，是比现今存活于世上的所有机械人都更为先进和高级的存在。
从在实验室被创造起，他的核心模块便写入了两条永恒的指令，其中一条，就是永远服从并保护将其唤醒之人。
而这可能也是少爷甘愿冒着违背联邦法律的风险，也要把他留在身边的原因。
他强大，衷心，能满足少爷的所有需求。
迟烬的眸光在触及到‘人类’这两个字时动了动，他的语气很淡，却莫名带着丝嘲讽：“人类最可悲的从来不是他的弱小，而是他的无知。”
5427默默听着，心里没有任何感触，哪怕这种话可以堪称为背弃同族。
迟烬微微歪了下头，漆紫色的瞳孔盯着5427冷白的耳廓，忽然道：“看我。”
“是。”5427侧头。
刹那间，一张如同由被最优算法精心运作过的面容便完全展露在迟烬面前。
他的眉眼依稀还透着几分少年的锋利和俊郎，但整体气质却沉淀出一种非人的、近乎神性的沉静与内敛。
5427无声和他对视，他同样在对方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脸，那张除发色和瞳色外，隐隐相像的脸。
机械人创造之初本无相貌，他现在的相貌是根据十年前见到迟烬的第一眼起，生长程序基于唤醒者的基因蓝图自动演化成的。
他们眼里都有着相似的淡然，但他的少爷是天生就不怎么爱笑，很少有能牵动他思绪的东西。
而自己则是作为异类，他的代码里仅被输入单向感知情感的数据，对于这些虚无缥缈的情感，5427能理解，但不会拥有。
迟烬依旧静静凝视着他，5427正在脑中高速推算对方的意图，就听见他的少爷忽然有些发怔地问：“无论我提出任何要求，你都会立即执行吗？”
这是迟烬第三次问这个问题，第一次是他们的初见，第二次是两年前，5427也一如往常地回答：
“是的，少爷。”
他平稳道：“机械人一旦认定什么人，就永远不会背叛他，这是我诞生之时，就被刻印在代码之上的演算法则。 ”
但这次，迟烬没有像以前一样点头揭过，而是轻声道：“我不是个喜欢听谎话的人。”
他盯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嘴唇翁动两下，开口却是四个数字：“5427。”
“在。”5427立即答道，大脑卡机般顿了顿，他正想问迟烬为何会这么说，对方却已然别开视线，招来机器人把瓷盘放在他面前：“吃饭。”
“是。”
指令的迅捷切换让5427来不及陈述心中所问，这也间接导致他听令握住筷子时，脑中还在替自己辩解。
他没有说谎，机械人无法违背被设定好的程序。
从在实验玻璃皿内睁眼的那一刻起，他的眼里就只有迟烬的存在。
保护他，服从他——就是自己存在的全部意义。
5427的唇齿慢慢咀嚼，处在人类拟态下的他能正常品尝出口中食物丰富的层次和美味。
哪怕机器人无需进食，也不用喝水，但八岁的迟烬告诉过他，既然拥有人类的形态，和人类生活在一起，就拥有人类的权利，他可以选择行使或者不行使。
说这句话时，少年已经将手覆在自己的皮肤上，一点点教他如何握住筷子，道：“但我希望你行使。”
“希望你，和我一起行使。”
于是，5427就这么一直记着，他会在迟烬用餐时，主动坐在迟烬右手边，默默吃饭，喝水，像存在于地球的二十亿个普通人。
“咳、咳。”迟烬刚放筷子，忽地把头偏向一侧，用手半掩住下颚咳嗽起来。
见状，5427立刻从制服口袋掏出一个小巧的药格，将白色药片倒于掌心，抵在迟烬唇边。
迟烬低头，牙齿有意无意地贴过那片真的不像话的仿生皮肤，咽下药片。
喂完药5427也没放下手，转而去轻拍迟烬的后背。
他的少爷在两年前患上了一种不知名慢性疾病，尽管自己得知后就第一时间向他申请治疗，但被对方否决，称只是需要时间调养的普通隐疾，并且勒令5427不准私自窥测。
面对这样的命令，5427从未有过一刻逾越，人都不会拿性命开玩笑，迟烬没有理由骗他。
半响，迟烬才勉强止住咳嗽，他蹙了下眉，但什么也没说，等5427继续把他的指令执行完毕，才起身道：“回家吧。”
“是，少爷。”
从恢宏的宴会厅走出，迟烬单手解下身上无标价的礼服，扔给路边的回收机器人。
他目不斜视地略过等候在面前的机械装甲车，径直朝远处一辆带有醒目红色光带的机车走去。
装甲车里驾驶机器人的黑色眼球转了一圈，随后自行启动车子离开。
5427见迟烬坐上机车，便准备去握旁边另一辆机车的把手。
“上来。”
“是。”5427停住动作，长腿一跨，坐在迟烬身后。
引擎的哄鸣声瞬间倾泻而出，近千公里的时速让眼前的霓虹夜色模糊成一道流动的光影。
联盟近几十年来都处在‘超机械’时代，科技狂速发展，机器人的应用渗透社会的每一个角落——
大到制订各个城市的建设规划，小到回收垃圾，指挥交通，日常出行，他们已然成为维持这片钢铁城市运转必不可缺的一环。
在此基础上，又衍生出一代代更高级，能力更强大的机械人。
和普通机器人一样，他们全身都被机械金属包裹住，但脸上具有相当生动的五官模块，四肢模拟人体，行动也更加便捷迅速，哪怕是一句简单的指令它们也会在脑中在极短的时间内计划出最优解。
人类坐享着这些机械奴仆带来的巨大红利，征服欲前所未有地膨胀，一个疯狂又超前的计划悄然酝酿。
联盟政府决定秘密组织以文德尔为首的科学家组成专研小组，探讨机器人是否可以像人类一样，突破指令的桎梏，做出独立的思考。
起初，联盟政对于这个议题的成功与否并不在意，因为无论结果如何，在他们看来，这本身都是对人类强大思维及实践能力的又一力证。
十二年后，正当联盟几乎快要遗忘这个研究时，那个站在机械时代顶峰的科学家文德尔向全联盟正式宣告，他成功了。
他制造出了世界上第一个伪生机械人，而这个伪生机械人不仅能不受任何干扰地进行独立思考，并且具有双向感知情感的能力。
前者瞬间引发聚讼纷纭，人们各持己见，真真假假的猜测狂风般席卷整个社会。
与之相反，后者则根本没人相信，文德尔的极力证明更让全联盟觉得他是个疯子。
比起承认机器拥有情感，人类更愿意相信是这位天才学者长时间和机器人待在一起，将对机器人的情感臆想为双向的共鸣。
不久，昔日同行纷纷转向其它领域，文德尔变得独来独往，性格也愈发难以捉摸。
又是十年后，这位纵横机械时代的文德尔与世长辞。
然而就在他死去的第二天，联盟政府忽然颁布一条被写在法典首页的律令：
【严禁任何机器造物涉足生物基因及尖端技术制造业，永久剥夺其对人类决策的干预权。】
可惜这道禁令来得太迟，机器人的数量与其应用范畴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失控。
在无数既得利益者的怨声载道中，联盟仍决意贯彻这条铁律。
他们在象征人类功绩的赫尔墨斯全息碑下，当众销毁了那群曾在各个领域做出突出贡献的机械人。
而这一切，正是灾难的前兆。
机车跃上斜拉桥后，迟烬单手将镜片拨离两英寸，透过后视镜看了眼5427飞扬的发丝，放慢速度。
桥道两侧点缀着各色光带，和几乎耸入星空的灯光一起被海面尽数盛纳，形成一整片绚烂的倒影。
而这不过是这座不夜城亘古不变的数十万个夜晚之一。
耳边风声呼啸，眼前斑斓辽阔。
三秒后，机车的左视镜在猝不及防的轻微一震声后碎成蛛网状。
河面传来咚咚几声，是飞行监测器被击中落水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无相生相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