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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赴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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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海瑶穿上外套,先看了一眼位于大厅的取药窗口,已经空无一人。于是她快步走出医院大门,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何处觅芳踪啊! 那个带着孩子取药的妇人早已淹没在这人群之中。
罗海瑶的脸上顿时有一种难以描述的神情,向左?向右?她举棋不定。于是,她开始责怪自己:“我为何要先去穿外套啊?我为何不走近去看一眼,不,我不能走近,万一真是以琳,我是万万不该靠得太近的。 ”一转念,她又安慰自己:“不过是个侧脸,有点像而已,也许根本就不是他们呢。”
反正已经下班了,她便在街上随意地走着。来盐城已经一年多了,对于城中哪里热闹,哪里繁华,哪里是小贩聚集地,哪里是杂耍和戏园子,她了如指掌。
1949年春夏之交,这正是上海最美的季节,阳光和煦,微风柔软。
罗长安已经六岁多了,跟着塾师学习了一年有余,在这段时间里,长安真的表现极好,背诵了不少课文,像《爱莲说》和《小石潭记》这样的短文,不在话下,连《醉翁亭记》,他也能全文背诵。他记得先生的话:只好他好好用功读书,爸爸就会开心,就不会生病。
私塾里,已经没有新生进来,学生越来越少,最后只有长安和另一个小朋友。大多数孩子都被送去公立小学念新学了。罗鹤年也为长安选好了一所私立小学,但是,同时也把私塾先生请到家里继续教授长安国文,还顺便给偲偲开蒙,讲讲《增广贤文》。
尽管长安很努力地学习,可罗鹤年还是病情加重了,并住进了恩慈医院。书雪既要去医院照看丈夫,又要看着家里的两个孩子,还要送长安去私塾,同时,厨房里的饭食,她也不敢马虎,真的忙不过来。
当海瑶得知大哥病重,心急如焚,她太知道大哥的病了,她永远也忘不掉父亲就因此病离她而去的。她立即请假,她要回曼竹园,她不想耽搁。
等海瑶感到码头时,内河小火轮已经走了,她只得搭乘民船,先到镇江,再从镇江乘火车到上海,这的确有些折腾,但比乘小火轮还要略快些呢,终能尽快赶回家了,
海瑶一到家就接手负责医院里的大哥。
医院里的罗鹤年由海瑶照看,书雪的焦虑一下子松缓了下来,也有了些许空闲时间,她会带着两个孩子一起在厨房里做点心,午后时分,还会陪两个孩子弹会儿钢琴。书雪跟孩子们说:“等爹爹病好了,我们一起去凯司令,可好。”俩孩子瞬间开心起来,长安说要哈斗和维纳斯饼干,偲偲说要摇掼奶油。
也是在这个时候,海瑶收到了云摩的信,云摩说:再过一段时间,他将完成目前的画作,今年有望回上海过圣诞节。随信还给海瑶附了两张巴黎的明信片,塞纳河与圣母院,埃菲尔铁塔下的人们悠闲地坐在露天咖啡馆。
海瑶看了信,心里甚是欢喜,这是一直以来于她最好的消息。云摩还没有见过偲偲呢。那一瞬间,她的心里有了小小期盼,年底时,他们一家三口将会齐聚。心情好,便看什么都好,她从书架上拿出素描本,一页一页地翻看,那里是云摩画笔下的海瑶:海瑶低眉,海瑶凝神,海瑶喝咖啡,海瑶走在街上,海瑶微笑,海瑶阅读,海瑶……,
忽然,在海瑶的心底有一个极微弱的声音:如若再有陈家班,或是以琳和孩子的消息,那就太好了。
于是,海瑶抽时间又往十六铺码头附近走了两趟,没有发现陈家班。原本存在她的心里的一点微弱希望,没有了,她有些沮丧,难道陈家班散掉了吗,难道他们不唱戏了吗?
就是这一年的春夏时节,柳絮翻飞,春花连着夏花,灿烂时候。
陈家班回到了老家盐城,这一年多,他们在苏州各处表演。
陈正茂在戏园子里成长,看到爸妈台上唱戏,台下练功,耳濡目染,便悄悄模仿。有一天,他竟然学着妈妈的样子唱起花旦来,还有模有样的。于是,陈与立就让他和戏班里的孩子一起跟着师父学戏。师父教他吊嗓子,他一开口,便能准准地抓住音准,让其他大人孩子都很惊讶。
陈与立悄悄地躲在一边看着、 听着,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他带着些许兴奋跟以琳说:“我说什么来着,咱儿子,是块料儿。” 突然,他收住了话头,就在此刻,有一个想法从他脑海里闪过:儿子是块料儿,那为何不让他去学大戏! 唱昆曲! 而不是江淮小调,没准儿他将来能成角儿呢!
以琳呢,一边做饭,一边听着丈夫说话,她有不一样的想法:唱戏这碗饭,不仅辛苦,还低人一等,若是儿子能跳出这个戏园子,该多好啊。她只是这样想想,嘴上可没敢说出来,因为她明白,她的这个想法等同于异想天开,几乎不可能。一个唱戏人家的孩子,若不唱戏,还能干啥!
自从陈与立心里生出了让儿子学昆曲的想法后,就不再让陈正茂跟班子里孩子和师父一起练唱了。不久之后,陈家班就到了苏州,那里有专门教昆曲的传习所。
以琳问陈与立:就算一切顺利,正茂进得去传习所学昆曲了,我们可有钱供他?
陈与立并不理会她,只是望着儿子清秀的小脸,四处托人,想着能否先让传习所的师父看看孩子。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半年多之后,几经辗转,陈与立得了个机会,和以琳一起带着正茂去到昆剧传习所。
传习所的师父见他们进来,正茂恭恭敬敬地施礼,并叫了一声“师父”,师父看着他秀气的小脸,听着他又甜又糯的嗓音,便先捏了捏他的骨骼,然后吊嗓,唱几句,让正茂跟着。
正茂呢,听得认真,看得仔细,也唱的努力,一板一眼地学着师父的样子。
陈与立在旁边看得高兴。以琳则微蹙着眉,她看到正茂唱到高腔时,眉心微微发红,好像使了好大劲儿。她记得自己幼时学戏,班主就曾说过:“眉心红的孩子,底子薄,不能狠练。”
传习所的师父走到陈与立身边,以琳则以小碎步子快跑到儿子跟前,搂着,悄声说:“儿啊,不唱了,歇会儿。”
这时她听到师父说:“孩子条件不错,就是底子薄了些,回去练两年吊嗓,把气沉下来,再来试试。” 陈与立听得出这话外之音,人家是婉转地拒绝了,但面子上过得去。可他仍有点不爽,嘟囔着:“哎— 我还想让他成角儿呢。”
师父也客气,说:“成角?! 以后再看看吧。现在新式学堂很时髦,不一定非要学戏。”
陈与立张了张嘴,以琳用手拍了他一下,说:“感谢师父。那我们回了。”于是,她拉着正茂往外走。
打那之后,陈与立没再提及让正茂学昆曲的事儿了,正茂呢,和戏班里其他孩子一起跟着师父,师父教什么,就唱什么。正茂还是喜欢模仿,不管旦角生角。
陈家班切身体会,苏州人太喜欢听评弹,进他们江淮戏园子的人太少了,他们只能勉强糊口。可巧遇上以琳再度怀孕,陈与立高兴的什么似的,他盼着这回能是个女儿。可不知怎的,以琳时断时续地出血,最后她竟流产了,孩子没了。陈与立伤心烦闷,便索性带着戏班子先回盐城,大家各自回家,陪陪家人,休整一个月。
陈与立将儿子正茂送去公立小学读新学,正茂跟着奶奶一起生活在盐城。而陈与立自己与以琳带领陈家班乘小火轮往上海去了。陈与立从船舱走到甲板上,靠着船舷,任凭江风吹拂着头发。他在心里想:上海,好歹有不少人喜欢江淮剧,只要有人进戏园子看戏,就能赚到钱。
这一年,自春节后开始,不少人都开始活动,陆续迁居香港,或前往美英。恩慈医院的张院长一直徘徊在走与不走之间。犹豫地久了,便没了主意。后来,当张院长看到:教会里的人能走的都走了,便心定了。
九月初的周末。张院长来到了曼竹园,这是他第一次走进海瑶家的院子。
为了这个周末能在曼竹园相聚,张院长事前跟海瑶有约,并说,他有重要的事情,需与她商量。所以海瑶如约回到上海家里。
到了曼竹园,张院长顺便再看看罗鹤年的病。
罗鹤年虽然瘦弱,但是他的病目前是稳定的,张院长嘱咐:继续用药,继续调养。
张院长抱着偲偲在曼竹园的后院里走走,他也喜欢那些翠绿的竹子,挺拔不张扬,在风里轻摇。然后他们坐在凉亭里,罗家的厨房准备了几道精致点心就布置在凉亭。
张院长看着偲偲,对海瑶说:“我订了这个月25号的船票,去香港,戈登将军号,从十六铺登船。我们都走。 ”
海瑶听后心里一惊,她从没想过张家会离开上海,便问:“为何要去香港啊?”
张院长跟偲偲一起吃点心,没有回答海瑶。
这时书雪走进了凉亭,作为曼竹园的女主人,待客之道,她是不会省略的。更何况是张院长,算是鹤年的医生,还是海瑶夫家兄长。书雪只是过来招呼一声,知道张院长跟海瑶有话要谈,便说去厨房里再拿盘水果来。
海瑶虽心中疑惑,但还是说:“前不久,我收到云摩的信,他今年回上海过圣诞节。”
张院长没有抬头,只是回答:“我已经写信给云摩,让他直接去香港,我们在那里等他。”
“啊?!” 海瑶心里涌起一阵苦涩,等了三年,好不容易等到云摩要回上海了,这又被支了去香港了。
张院长没再说话,只是掏出两张船票放在桌子上,说:“这是给你和偲偲的。”
海瑶眼睛盯着船票,心里却在想:可我还没有找到陈家班呢。
这下,海瑶真的作难了,如果她带着女儿跟张家一起去香港,毫无疑问,她和云摩会在香港团聚,凭着她和张院长的医术,他们在那里一定不会为生活发愁。那么已经40岁的病恹恹地大哥怎么办,还有家里的绸布庄呢,就算不考虑书雪和住在天童寺的妈妈,那个飘落在外的罗家骨肉呢,一想到这里,她便垂下头。
如果不去香港,那么,她和云摩何时能再见,只有天知道,偲偲从出生就没有见过爸爸啊。
当书雪拿着水果回来时,张院长已经走了。她看到桌子上的船票,问:“他是让你们母女去香港?”
海瑶默默地点了点头。
书雪坐在海瑶旁边,又问:“那你是如何打算呢?”
海瑶安静地摇了摇头。
当晚,海瑶把两张船票放在桌子上,旁边是那本病历本。她伸手拿起船票,看了一眼,又放下。她又拿起病历本,又放下。最后,她什么都没拿,只是让这样东西就这样躺在桌子上,海瑶盯着看,看了好久。
这时在海瑶的心里,离开上海,她的内心备受煎熬,留在上海,她的内心同样受着万般折磨。
两害相较取其轻。海瑶把船票用信封包好。第二天,让家里下人送去了恩慈医院,自己则回盐城去了。
当张院长看到海瑶送回的船票,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其实,海瑶跟他们走,与不跟他们走,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距离9月25日这个张家离沪赴港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有一天,张院长派人送了一些东西到曼竹园,全是云摩的画作,有海瑶的肖像,和静物等。
另外,有一封信,给海瑶的,张院长叮嘱过,者信很重要。
9月23日,海瑶赶回上海,带着偲偲跟张家人一起吃了顿饭,这是为了告别而相聚,因此,用餐时,没有欢笑,气氛凝重。张母默默垂泪,将偲偲搂了又搂,抱了又抱。
最后,老太太忽然把自己戴了几十年的玉手镯脱了下来,戴在偲偲手腕上,低声说:“不是什么值钱的宝贝,就是奶奶日常戴惯了的物件。 ”
海瑶赶紧用手握住那镯子,“妈!”她声音里满是不忍。
张母轻轻地拍了拍海瑶手背:“给偲偲留个念想,以后,让她知道,奶奶爱她。”
张院长看着海瑶说:“海瑶,有一封信,我已经送去曼竹园了。那是我作为恩慈医院院长给你的一封聘任,这样,你就可以回上海,回恩慈医院了。 ” 张院长略有自责地说:“是我让你离开上海的,你去盐城已经两年多了,回来吧,回上海吧。”
海瑶点点头,低声回应:“谢谢大哥。另外……”她停顿了一下, “等你见到云摩,让他给我写信,再寄张相片回来。”说完,她微微低下头,悄悄擦拭眼角。
25号那天,海瑶去码头送别他们。
船已起锚,准备离港,但海瑶还站在江边。九月的江风依旧温柔,拂过海瑶的脸庞,吹动着她的头发,她在心里默默祝祷:愿你们在香港一切都顺利。
戈登将军号渐行渐远,黄浦江对岸的屋舍楼宇隔着滔滔向东的江水竟这样好看,怎么以前没有发现呢,海瑶索性多看了会儿。直到从她身后传来的喧闹声唤醒了她,她望着滚滚江水,想着自己一趟趟来这十六铺寻找陈家班,心情便复杂了起来。
既然已经到了十六铺了,她打算把从前在这个附近走过的戏园子和小吃店全都再走一遍。于是,她转身走向那些她熟悉的街巷。
当她看到“陈家班”的字眼时,她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还是从前的那个小戏园子,是她来过的。她盯着“陈家班”三个字,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他们回来! 他们回来!” 她没有立即走进去,而是慢慢地先走到街道对面,在小吃店里要了一碗糖芋苗,她需要一点点时间,好让自己先平复一下。然后,她把糖芋苗吃完,再回到小戏园子,买了一张票,进去看戏。
散场之后,海瑶也如从前那般,悄悄地走到戏园子后面。没上场的演员们要么再整理戏服,要么在练功,有几个小演员,却没有与长安年纪相仿的孩子。正当海瑶心里纳闷时,她看到了陈与立,已经换了装,洗了脸,他端着水盆送到一个女演员旁边,那是以琳,她已经脱了戏服,准备洗去脸上的油彩。
海瑶顿时明白了,的确,陈家班回来了,但是,孩子没有回来。
这是何故! 海瑶带着满心疑窦回到了曼竹园,把新票根贴在病历本上,写下日期:1949年9月25日。下面还写了四个字:长安不在。
她把张院长给她的恩慈医院的聘用书信拿了出来,眼盯着,反复地看,之后,重新折叠好,夹在《日汉辞汇》里。
第二天,她便回盐城的广济医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