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竹园》满阶梧桐ff

3、第三章： 罗海瑶 罗海瑶因在

　　罗海瑶因在小屋祠堂里昏睡了半日，加上心力交瘁，一下子就病倒了。开始时发烧，度数不高，但是她整个人都处于昏昏沉沉的半梦半醒之中，父亲的那句：“你是医生，要救人，不要害人”始终飘荡在耳畔，如芒如刺般扎在她的心上。她暗自落泪， 她没有胃口吃东西，只想窝在自己的房间的床上。也许，睡着了，父亲还能再跟她说点什么，也许，睡着了，她便可以忘记些什么。到了下午，她又忽然清醒了起来，她知道自己该去医院上班了，去婴儿房再看一眼罗家的孩子，去看看陈家产妇以琳，也许能获得他们在上海的落脚点。

　　等海瑶到了医院，她才惊知，陈与立和以琳带着新生的孩子已经离开了医院。

　　她问：“应该再过两天才出院呢，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提前走了呢？”

　　护士告诉她：“陈先生说，太太平时练戏，体格健壮，孩子也是足月出生，很健康，他们要回老家过年，不想耽搁。张院长就同意了，并嘱咐他们路上注意保暖与安全。”

　　海瑶无话，一阵很不舒服的感觉涌进脑袋：从此，罗家孩子便要天涯飘零。她心不在焉地走去婴儿房，匆匆看一眼，又下楼去，她自己也不很清楚，要往去哪里，不过就是在医院里信步而行。

　　谁知在下到最后一节台阶时，她没有看清，踏空了，眼看就要摔下去了，就在同一瞬间，她觉得眼前一片白光，什么都看不清了，整个人往下栽，往下沉，往下倒……

　　突然，一只手托住了她的后背，将她扶稳了，这个人看了一眼她的胸牌：外科，罗海瑶。说：“罗医生，是不是不舒服啊？”

　　海瑶先摇了摇头，再看眼前伸手扶她的人：一位男士，一身烟灰色西装。她赶紧道谢：“谢谢，这是意外，踏空了台阶。 ” 她对着男士点点头，又说：“先生可是来探望哪位病人的？我这就领你去护士站。”

　　男人微微一笑，说：“不用着急，我不是来探望病人的。”男人瞟了一眼走廊，说：“不过，你可否告诉我张院长的办公室怎么走。”

　　海瑶说：“哦，你来寻张院长啊，走吧，我领你去。” 说完有转身上楼，男人跟着。

　　这时海瑶才留意到这个人的围巾，戴在衬衣里面，特别醒目，颜色鲜艳、 图案别致。他微笑有礼，整个人都散发着特别的气质。

　　快倒院长办公室的时候，正巧，张院子开门出来，一见他们俩：“噫，你们俩怎么凑到一块儿？” 也不等这二人回答，他就跟海瑶说：“告诉你大哥，该回来复诊啦。 ”

　　“好，我告诉他！” 海瑶回答：“谢谢张院长。”

　　张院长又说：“这是我的幼弟，云摩，上个月才从法国回到上海。”

　　海瑶对着云摩微微点头，叫了一声“张先生”！

　　张院长转头对着云摩，正要开口，云摩则先出声了：“罗海瑶，外科医生。” 然后，他微笑着看向海瑶伸出手：“由大哥介绍，我们算正式认识了。 ”

　　张院长轻轻地拍了拍云摩的肩，说：“罗医生医术精湛，是我们院里很重要的一员。”

　　海瑶谦逊地摇了摇头：“张院长过誉了。你们先聊，我回去工作。 ”然后便离开了，匆匆下楼去。

　　她心里惦记起书雪。正好，护士已经把孩子送到妈妈这里来哺乳。

　　书雪正低声哼着儿歌，一见到海瑶，便笑意盈盈地说：“姑姑，快来瞧瞧，咱们长安多乖啊。”

　　海瑶弯下腰，看着书雪怀里正抱着的宝宝，安稳地睡着，小嘴还在努着，能听到他轻微的呼吸声。她用眼角余光瞥见书雪满脸的快乐和欢喜，一种无力的愧疚感瞬间涌上心来，于是，她伸出一手指在宝宝的小脸上极轻地靠了一下，然后对书雪：“嗯，真是的呢，好乖的宝宝，你好好休息。我先去工作了。”

　　走出书雪病房，一颗泪从海瑶的眼角滚落。

　　这一年的除夕，是罗家几年来最为冷清的一次，书雪还在月子里，便和长安待在自己卧室里，海瑶先是在小屋祠堂里跟父亲说话，然后就去医院里值班，所有缺人手的时候，海瑶都愿意去顶班。

　　云摩一次又一次地约海瑶，都被海瑶拒绝了。但是，她想到父亲在梦里还让她要有自己的生活。所以，她让云摩陪她去黄浦江畔走走，她多想让滔滔的江水带走她心里所有苦闷。

　　云摩是个很浪漫的人，他总能用三言两语就让海瑶舒展愁眉。他在法国是学油画的，一直有随身带速写本的习惯， 如果海瑶不想说话，他便也不出声，就给她画素描，画海瑶各种姿势的样子。其中有一幅，海瑶是一个侧脸，手握咖啡杯，望着窗外，窗外正落着细雨，海瑶十分喜欢这一幅。

　　一年的时间匆匆而过，转眼已是1944年春天。海瑶已渐渐恢复正常的生活，她和云摩的婚事也定了下来。

　　这一日，海瑶陪云摩去十六铺码头接人，接一个与他一起在巴黎学绘画的同学。他们早到了，便在附近的小吃铺下里闲坐。

　　海瑶忽然记起，陈与立告诉她：他们陈家班在十六铺码头附近表演。她借机向小吃铺子里的伙计打听，果然，在那一片有好几家戏班子和戏园子。

　　海瑶利用下班后和休息的时间到十六铺附近跑了好多趟，终于在一个小戏园子看到“陈家班”三个字，正在上演《瓦车蓬》。

　　海瑶只是想碰碰运气，尽管她碰了好多次运气都是没有运气的。这一次，也不知道这个“陈家班”是不是她要找的“陈家班”。

　　她便信手买了张票，进园子看戏。她自幼在上海长大，看过滑稽戏、话剧，和歌剧舞剧， 还从没看过江淮剧。但是当她看到台上的顾凤英在瓦车蓬子里产子，并在孩子左手留下牙痕作为记号时，海瑶心里感慨翻涌。于是，她悄悄走出戏园子，绕道后面，那里有一个小院子，有个女生在哼唱从里面传了出来。海瑶偷偷看向里面，果然，她看到了以琳，和一个小男孩。以琳在给孩子喂饭，她的哼唱是在哄孩子，毕竟，她在怀孕生子前是唱旦角的。

　　海瑶有些激动，心里有说不出的喜悦，为了不要节外生枝，她只待了一小会儿便离开了。她已经看到了：罗家的孩子也很好。在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心里琢磨，要不要把陈家班的地址给大哥。最终她在小屋祠堂里告诉了父亲。远远地看着，不去打搅才是上上策。

　　海瑶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从抽屉离拿出一个新的病历本，在封面页上写下“罗长安”。然后在第一页上写着：出生：1943年1月23日，腊月十八，晚十点。然后贴上那张戏票根，写上日期：1944年3月12日，星期日。

　　然后，她又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日汉辞汇》，翻到靠后的某一页，比着病历本的大小裁剪，之后，病历本刚好嵌入其中。再把它放回书架上。

　　春光明媚，和煦的春风吹拂着大地，和曼竹园。

　　书雪抱着孩子在曼竹园后花园里晒太阳。罗鹤年从绸布庄回来，见到书雪母子在院子里，他的脚步停顿了一下，然后他走了过去。

　　书雪满眼都是儿子，她偶一抬头，见到罗鹤年，高兴地说：“鹤年，你看，长安，抓东西呢！” 在书雪眼里，长安的一举一动都是美的。

　　罗鹤年立即把最温和的笑容戴在脸上，他走近孩子，蹲下，孩子粉嫩嫩的小手里正攥着片树叶，想往嘴里送。罗鹤年轻柔地握住孩子的小手，他看着孩子地脸，还有他的眉眼，像黑葡萄一样的眼睛明亮亮的。接着罗鹤年轻抚孩子的小脑袋，说：“书雪，他像你。”

　　书雪脸上的笑容一直荡漾着，看着眼前的父子俩，她是真的开心，说：“我倒觉得宝宝更像你，你瞧他的耳朵，跟你一模一样。”

　　罗鹤年看了一眼书雪，他始终微笑着，他没在回话，而是站了起来，向屋里走去。孩子在他的身后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还有书雪在对孩子说：“爹爹很忙的，为了我们的生活，和你的未来，爹爹是很努力的。”

　　罗鹤年听着，没有回头，进得屋里，他隐约感到腹部有些疼痛，他不自觉地把手按在自己的腹部，喃喃自语：“你既是我罗家的孩子，我必定好好养护你，就像爸妈全心呵护海瑶一样。”

　　1945年初秋，日本全线撤退，并且止战。随着人们欢喜庆祝战争结束，罗海瑶在医院里的处境竟有了细微的变化，她隐约感觉到同事们与她之间有了些距离。她是张院长的弟媳，从没有人多她说过什么，只是这样淡淡的。 后来，连张院长也注意倒了这些变化。

　　自从海瑶寻得陈家班后，她时常会去看出戏，哪怕他们更换不同的戏园子。有时海瑶会在戏园子附近走走转转，以琳和孩子一直在她的视线里。她的病例本上的戏票根一直在往后延伸。

　　1946年春天，海瑶找不到陈家班了，她心里有些焦虑，难道他们回盐城老家后，没再回到上海了吗。

　　这时，云摩告诉她，他要回趟巴黎，他的同学将在这一年秋天举行画展，邀他一起。

　　已有身孕的海瑶希望云摩不要去，留在上海跟她一起等孩子的出生，当然，她的私心是，想挤点时间继续寻找陈家班。可云摩觉得： 画展之事于他太难得，机会如夜空的流星，稍稍纵即逝。孩子呢，不会有事，海瑶自己是医生，还有大哥和姆妈在。等他画展结束后回来，孩子仍很幼小，他仍然有很多时间陪孩子慢慢成长。就这样，云摩义无反顾地登上了去巴黎的邮轮。三个多月后，海瑶生下一个女婴，取名偲偲。

　　恩慈医院是教会医院，教会正致力于拓展和扩大，把医护送到那些缺医少药的地方去。

　　九月某日，张家晚餐时候，张院长对海瑶说：“我发现近期在医院里，同事们与你之间的关系很是微妙啊。 ”

　　海瑶的确是感觉到了，她没有细究其因。

　　张母一听便问儿子：“有人为难海瑶！ 云摩不在家，你可得护着点。”

　　张院长继续说：“我想了想，可能与你是留日医生的身份有关。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不如先离开一段时间。”

　　张母一听就反对：“孩子还不满周岁，需要妈妈，你让海瑶去哪里”

　　海瑶也不想离开，她要照顾自己的孩子，还想继续寻找陈家班呢，便说：“我是留日学医，我又不是日本人。他们不与我亲和，我也正好落得清净。离开，大哥想让我去哪里呢。 ”

　　张院长先将一勺汤送进嘴里，然后说：“不是立即就走。我们医院需派出两名医生。如果海瑶愿意去，那么余下的事情我就容易做了，毕竟大家都是上海人，谁都不愿意离开上海。”

　　张母一听便不满意了，直接了当的说：“你派别人吧。别打海瑶的注意。”

　　张院长看了一眼海瑶，没有理会妈妈的反对：“有几个地方可以选择，离上海最近的是崇明岛，另外，还有六安，盐城和浏河。这几个地方，相对而言，盐城条件略好。”

　　当海瑶听到“盐城”二字时，她的心颤抖了一下，她仍低头喝着汤。

　　她记得：陈家班的陈与立夫妇是盐城人。这半年来，她在码头附近都没有再见到他们，她那本病历上的戏票根已经停止不前了。

　　有一次，她在以前陈家班演出的戏园子附近的小吃店里吃馄饨，假装不在意地向小吃店伙计打听过，伙计也说：“哦，是的哟，好长日子没见到他们了。 ”

　　于是，海瑶抬头看着张院长说：“好，我去！”然后她转头跟张母说：“妈，又不是现在去，又不是去了就不回来了，不让大哥为难。”

　　“我去盐城！”海瑶很肯定地告诉张院长。

　　这一年年底，海瑶去了盐城的广济医院报到，工作之余，她会在盐城里四处走走，总希望能有陈家班的点滴线索，一个月的时间，她毫无收获。

　　广济医院相比恩慈医院，要小很多，但是病人却不少。海瑶不仅要看诊接待病人，还要上手术。一忙起来，便没空再想别的了。但是，每当夜深人静之时，当她把那本病历本翻开时，当她看到最后戏票根停落的时间 — 还是去年，她便又愁绪翻涌。

　　1947年的春节临近，她回上海跟家人团聚了。

　　云摩来信了，海瑶读了后，心里有说不出的惆怅。云摩在信里说：“画展很顺利，也很成功，我的画卖出两幅，另外，有一家画廊向我预定一幅大尺寸的画，这对于像我这样的名不见经传的小画家而言太重要了。对不起，海瑶，我暂时不回上海了。”

　　海瑶喃喃自语：“说什么好呢，又对谁呢！ 他人都不回来。”

　　春节之后，海瑶给云摩回信，让他安心作画，顺便附了一张她和女儿的照片。

　　然后，海瑶带着女儿偲偲回到了曼竹园。她对张家说：在曼竹园，偲偲会与长安作伴，另外，大嫂书雪愿意照顾两个孩子，这于孩子成长大有益处。

　　在海瑶回盐城上班前的一天，她走进罗鹤年的书房，她是跟大哥辞别，并说明女儿偲偲留在曼竹园的事情。她看到大哥靠在椅背里，脸色疲惫，她若无其事地轻声地说：“去年，我在十六铺附近见到过陈家班的戏单。 ”

　　罗鹤年没有抬头，幽幽地说：“那又怎样！”

　　1948年秋。罗长安已经5岁多了，罗鹤年把他送到附近的私塾里，塾师是位才高八斗的先生。

　　罗长安跟着先生读《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鸿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才念了两行，长安就被窗外的梧桐树叶吸引，秋风乍起，半青不黄的大叶片在风中跳舞，多有趣啊。

　　罗鹤年的脸色很不好，有些憔悴，他看起来比同龄人要苍老些。他精神好的时候就去绸布庄，不好的时候就在曼竹园里。今天，他便要在家里书房见一见绸布庄的经理和账房。他一边跟他们说话，一边时不时低用手去按一按自己的腹部。

　　经理是绸布庄的老人，小时就跟着父亲在罗氏绸布庄里，他见到过鹤年的爷爷有过这个动作，后来他陪着鹤年的父亲，也是这个动作，最后把鹤年父亲带走了，现在他又见到鹤年有这个动作，他紧锁着眉头，说：鹤年啊，好好养养，把身子养养好，不要担心绸布庄，我会盯着的。”

　　书雪呢，先查看厨房里备下的各样食材，然后叮嘱：老爷的身体弱，要少食多餐，且要保证每一餐都是新鲜做的，要荤素均衡。还有给长安和偲偲的饭食，每顿要有一个鸡蛋，长安喜欢吃熏鱼，一定要提前备好。

　　罗鹤年送走了经理和账房，靠在沙发上小憩。没一会儿，下人给他送来了一小碟牛肉片炒芹菜，一小碗清鸡汤和半碗米饭。

　　书雪给偲偲穿上外套，准备去接长安放学，罗鹤年也一起跟着。

　　罗长安老早就看到爸妈和小妹了，看着父亲走路缓慢的样子，便问先生：“爹爹是不是生病了，”

　　先生则趁机教育长安：“你要好好读书，让老爷高兴。 ”

　　先生嘴上给孩子说教，心里却在想：老爷看起来，脸色比上一次要差啊。

　　在盐城广济医院的罗海瑶，这一日快要下班的时候，经过医院药房的窗口，无意间瞥见一个带孩子取药的妇人，像以琳。于是，她赶紧换了外套，打算悄悄地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