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市井的生活   第五十 ...

  •   第五十八章:市井

      长沙城的早市是从天蒙蒙亮就开始热闹起来的。

      齐铁嘴被张小鱼从被窝里拽出来的时候,窗纸外面还是灰白色的。张小鱼已经穿戴整齐了,手里攥着一条热毛巾递过来,齐铁嘴迷迷糊糊地接过去擦了把脸,凉热的毛巾贴在眼皮上激得他打了个激灵,睡意散了大半。等他换好衣裳、洗漱完毕出来时,正厅里已经摆好了早饭——一锅热豆浆、一碟炸得金黄的油条、几个白胖的肉包子。张启山坐在桌边翻着今天的报纸,张日山已经吃了半根油条了,张小烬在往碗里倒豆浆。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齐铁嘴在桌边坐下,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酥脆的皮在嘴里碎开,发出细小的咔嚓声。

      "早市东西新鲜,去晚了桂花蜜就卖完了。"张小鱼给他盛了一碗豆浆搁在手边,豆浆热气腾腾的,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奶皮。齐铁嘴端着碗喝了一口,豆香浓郁,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他整个人从早起的困倦中泡醒了。

      吃完早饭,五个人出了佛爷府。齐铁嘴走在张启山和张小鱼中间,张日山在前面两步的地方倒着走,一面回头跟他们说话一面躲着路上的行人和挑担。张小烬走在侧后方,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布袋,里面装着一卷备用的零钱。暮秋的晨光把长沙老街的青石板路面照得泛着一种柔和的光,街道两边的铺子陆陆续续在开门,门板被一块一块地卸下来靠放在墙根,露出里面摆得整整齐齐的货架和柜台。

      第一家铺子是卖棉布的。齐铁嘴站在柜台前面摸了几匹布的料子,选了最厚实的那种青灰棉布,扯了两丈。张小鱼在旁边跟掌柜的讨价还价,把价钱从原价往下压了三成,齐铁嘴在旁边听着,觉得张小鱼要是哪天不当副官了,去做买卖大概也能养活一大家子。张日山在铺子门口发现了一小筐新摘的柿子,用铜板买了几个揣在怀里,塞了一个给齐铁嘴。柿子还带着露水的潮气,皮薄肉软,齐铁嘴接过去咬了一口,汁水顺着指缝淌下来,他在袖子上蹭了蹭手指,含含糊糊地说"甜"。

      第二家铺子是卖棉被胎的。五个脑袋凑在一起挑了四床新絮的厚被胎,齐铁嘴摸了摸那些蓬松的棉花,手指陷进去的时候软乎乎地裹住他的指尖,暖洋洋的。他又在旁边看到了一卷墨绿色的毛毯料子,摸着又厚又软,不知道是什么人织的,他站在那儿摸了好一会儿。张小烬从他身后走过来看了看那卷毯子,没有多问,跟掌柜的说了两句,把那卷料子也买了下来。

      "冬天铺在炕上暖和。"张小烬把卷好的毯料接过来,面不改色地塞进了张日山背着的布袋里。

      齐铁嘴看了他一眼,张小烬正在帮掌柜的找零,日光从铺门的缝隙里照进来,把他侧脸的轮廓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齐铁嘴弯了弯嘴角,转过身去继续看别的了。

      出了棉布铺子再往前走,街边的摊位渐渐密集起来——卖糖炒栗子的热气腾腾的大铁锅,卖手工竹编的老人蹲在墙角编着筐子,卖泥人儿的小贩面前摆了一排五颜六色的小人偶,眉眼俱全栩栩如生。齐铁嘴在那排泥人前面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挑了一个穿青灰长衫的小人偶放在掌心里端详,那泥人儿手里捏着一枚小小的铜钱,眉眼弯弯的,笑着的模样跟他有几分相似。

      张启山蹲在他旁边看了看那个泥人儿,没有说什么。等到齐铁嘴站起来走了之后,他落在后面片刻,齐铁嘴听见身后传来铜板落在布面上的声音,然后张启山跟了上来,手里握着一只掌心大小的泥人儿——穿的藏蓝色短打,背着手站着,眉目间那股沉静的气质有几分像张启山自己。

      齐铁嘴看见他手里的泥人儿,愣了一下。张启山面不改色地把那个泥人儿递到他手里,两个泥人儿一左一右并排站在一起,青灰长衫的笑着,藏蓝短打的沉着。齐铁嘴把两个泥人儿小心翼翼地拢在掌心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收进了胸前的口袋里,贴着那几朵干桂花,安安静静地挨着。

      "走吧。"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阳光晒暖的、轻快的懒洋洋。

      往前走了一阵,卖桂花蜜的铺子果然已经排了不短的队。张小鱼自觉地站进了队伍里,齐铁嘴站在街边靠着墙等他。张日山在旁边跟一个卖糖葫芦的搭话,买了两串回来递了一串给齐铁嘴。齐铁嘴接过来咬了一口,外面裹着的糖壳脆甜地碎开,里面的山楂是酸甜的,在他舌尖上化成一团清润的果香。他举着那串糖葫芦站在秋日早晨的街头慢慢吃着,嘴角沾了一圈亮晶晶的糖渍,张日山看见了也不说,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他。

      张启山站在齐铁嘴旁边,面朝着街心的方向,背替他挡住了从巷口吹过来的穿堂风。张小烬蹲在几步之外一个旧书摊前面翻着书页,日光落在他翻开的纸面上,把他垂下的发梢照成了一小束浅金色的光。齐铁嘴咬着第二颗山楂的时候,感觉到一种从里到外都被填满了的安稳——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需要用什么事来证明的安稳,是那种细碎的、不动声色的、像是一块被补好的布一样密实地覆盖着每一个角落的安稳。

      他以前也一个人逛过长沙城的集市。那时候他走在人群里,身边是人声鼎沸的热闹,可他心口那个窟窿是空的,风从里面穿过去,把那些热闹的声音搅成一片模模糊糊的嗡鸣。他会买一小包糖炒栗子,一边走一边剥着吃,吃完之后把手心里那把栗子壳扔进路边的篓子里,然后一个人走回佛爷府那间偏院,坐在台阶上看月亮升起来。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站在街边吃着一串糖葫芦,旁边有人替他挡着风口,有人去替他排队买桂花蜜,有人在旧书摊前替他翻找可能用得上的旧志,有人从怀里掏出剥好的柿子递到他手边。他不需要一个人走回去看月亮了——他只要把脚步放慢一些,就有人自然而然地走在旁边,把他的步子跟自己的步子叠在一起。

      张小鱼拎着一小坛桂花蜜从队伍里出来了,坛口封着红布,隔着坛壁能闻到那股甜丝丝的蜜香。他走到齐铁嘴面前,把那坛桂花蜜举了举,像是展示一件战利品。"今年最后一批了,掌柜的说再往后的就是存蜜,没有新蜜鲜了。"

      齐铁嘴接过那坛桂花蜜抱在怀里,坛壁隔着衣裳微微地热——大概是刚从温着的库房里取出来的。他低头看着那坛封着红布的蜜,想着冬天的时候泡桂花茶、蘸年糕、淋在热乎乎的糍粑上,整个佛爷府的灶房都会是甜的。

      "回去了?"张启山站在他旁边,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肩章上的铜扣照得微微发亮。

      齐铁嘴把桂花蜜坛子递给张小鱼让他放好,把最后一颗糖葫芦咬下来嚼了,山楂核吐在掌心里扔进路边的篓子。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天——蓝得透亮的秋日天空,几缕薄云像被扯开的棉絮一样懒懒地挂着。日光把他整个人晒得暖洋洋的,从头顶到指尖都像是被泡在了一缸温热的金色里。

      "回吧。"他说。他把手伸出来,手背碰到了张启山垂在身侧的手背。张启山的手翻过来,把他的手指拢住了,两个人的手在日光里交握着,影子在青石板上叠在一起,跟旁边张小鱼抱着坛子的影子、张日山举着帕子的影子、张小烬捧着书的影子碰成一团模糊的暗色。那些影子在地上碎成一片,又被日光连起来,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线缝在了一起。

      齐铁嘴被张启山牵着往前走,经过卖糖炒栗子的摊位时他又停了一瞬,张日山已经摸出铜板去买了一纸包热乎乎的栗子,塞进了他的口袋。栗子的热量贴着大腿外侧传上来,隔着一层衣料暖着他的皮肤。他走着走着忽然放慢了脚步,偏过头去看了看身边那四个人——张启山的手牵着他的,张小鱼抱着桂花蜜走在侧前方,张日山在剥刚刚买的栗子,张小烬落后半步翻着刚淘到的旧书。四个人各据一个方位,像四面墙把他围在中间,不紧不松地拢着,让日光和风刚刚好地透进来。

      齐铁嘴走在他们中间,想着那些已经过去的事——水底楼阁里的暗绿色珠光、东海溶洞中缠住他脚踝的蛇、本家老宅里老人砂砾般的嗓音、灵池月夜下那滴融进他血液里的温热。那些从前让他害怕、让他疲惫的东西都已经过去了,被留在了北方的山脊和南边的海底,像是被整理好叠进了箱柜最底层的旧衣裳,不会再被翻出来穿。

      而剩下的、摆在面前的,是眼前这些——日光、桂花蜜、糖葫芦、棉布和棉被胎、两个并排的泥人儿、还有每一天清晨在同一个被窝里醒来的五道呼吸。齐铁嘴把那只被张启山握着的手微微收紧了,感觉到对方的指节回应似的合拢了半分,像是一把锁被咔嗒一声合上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往前走的影子,跟旁边那几道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道是谁的。日光把五道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铺在长沙城老街的石板路上,一直延伸到这条街的尽头,延伸到那些还没被迈步丈量过的、未来的日子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