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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血液里的余温 齐铁嘴是在 ...

  •   齐铁嘴是在桂花香里醒过来的。

      那种甜丝丝的气息从窗缝里渗进来,混着晨光里细小的金色尘埃,填满了整间卧房。他翻了个身,摸到身边的被褥还是温的,枕头上有张小鱼身上那种干净的皂角气。他闭着眼又把脸埋进枕头里蹭了蹭,才慢慢撑着手肘坐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晨光从窗纸后面透过来,照在他的掌心上——肤色跟从前没什么分别,可他能感觉到一股细微的暖意从掌心深处往外透,像一小捧被捂在掌心里的炭火,不烫,但持续地散发着温度。他把手贴在胸口听了听心跳,节奏平稳,跟昨夜入睡前没有什么分别,可他心里知道,那滴血已经跟他自己的融在一起了,成了一股看不见的脉流,把他跟那个人的命绑在了同一根线上。

      他伸了个懒腰,关节咔咔响了两声,翻身下床穿了衣裳。推开卧房的门时,院子里的日光正好扑了他一脸——深秋的阳光又亮又暖,透过桂花树稀疏的枝叶漏下来,在青石板地面上洒了一地碎金。张小鱼正在廊下晾晒被褥,听见门响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弯了弯:"醒了?"

      "嗯。"齐铁嘴走到他旁边,伸手碰了碰那些刚晒上去的被褥,阳光晒过的棉布有一种蓬松的暖意,他把脸埋进去蹭了一下,闻到了一股干净的日光的味道。

      "佛爷在书房,日山哥在后面跟二爷换药,小烬在灶房煮茶。"张小鱼一边拍着被褥的边角一边把另外四个人的行踪说了一遍,语气随意得像在报菜名。可齐铁嘴听出来了,他说的每一句话里都含着"大家都在"的意思。

      齐铁嘴去灶房端了碗热粥,蹲在廊下的台阶上慢慢地喝着。张小烬坐在灶房门口翻他那本册子,旁边的小炉子上煨着一壶新煮的桂花茶。齐铁嘴喝了两口粥,偏头看了张小烬一眼。晨光从灶房屋檐的边角斜照下来,落在张小烬翻开的册页上,把他垂下的睫毛尖照成了浅金色。齐铁嘴伸手从他手边那碟酱菜里夹了一块放进自己粥碗里,张小烬头也没抬,只把碟子往他那边又推了推。

      正厅那边传来张日山的声音,带着一种明显的轻松劲儿:"二爷说我这伤算是彻底好了,以后都不用换药了。"他走进院子的时候抬了抬那条曾经缠过绷带的左臂,活动了一下肩膀,整条胳膊的动作流畅自然,看不出半点滞涩。齐铁嘴端着粥碗看着他转了一圈活动筋骨的模样,忽然想起他们从东海回来时张日山那条吊着的手臂,那时候他连握刀都费劲,现在却已经能跟张小鱼比划着过两招了。

      "二爷的药确实厉害。"齐铁嘴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把碗搁在廊下的台阶上。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也想试试自己现在的身体状态——他原地蹦了两下,跳起来的高度比他自己预想的要高出一截,落地时脚步比从前轻了不止一星半点。张日山在旁边看着,吹了声口哨:"八爷,你这是要改行练轻功了?"

      齐铁嘴自己也有些意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那股从内部涌出来的暖意好像不光暖了他的血脉,还把他整个人的底子都扎实了一层。他蹲下去试了试用手指在地上按出一个印子来——他能感觉到自己指尖的力度比从前确实强了些。虽然不至于能开碑裂石,但至少掰个干粮不费劲了。

      "八爷这一趟回来,气色好得不是一星半点。"二月红从院门口走进来,手里拎着药箱,他腿上的绷带已经拆了,走路时只剩下一点极轻微的慢顿。他走到齐铁嘴面前,伸手搭了搭他的脉,闭着眼感受了片刻,睁开眼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了然的神色。"脉象比以前扎实多了,气血充盈,比大多数练家子还要好上几分。"

      齐铁嘴被他这么一夸,耳朵尖又有点发热。他缩回手搓了搓,转身去灶房倒茶喝。张小烬已经把那壶桂花茶端出来了,五个人在院子里石桌边坐下来,每人面前摆了一碗暖融融的桂花茶。茶汤浅金色,浮着几朵干桂花,被热水一泡又重新舒展开来,在碗里慢慢打着转。

      "本家那边后来还有什么动静没?"齐铁嘴捧着茶碗问。他们回来了两天,张启山在书房处理积压的军务,还没有主动提过本家的事。

      "没有消息。"张启山端着茶碗喝了一口,"东西给他了,法子也换到手了。本家那边再有什么事,跟我们没关系。"

      齐铁嘴点了点头。他能感觉到两枚铜鱼不在身上的那种空落落的重量已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实在的东西——他手腕内侧那根血管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微微热上一瞬,像是被另一根脉搏隔空碰了一下。他知道那是张启山的血在他体内应着某种节律,像两个隔山相望的人同时亮起了一盏灯。

      张小鱼把石桌上那碟炒花生往齐铁嘴那边推了推。齐铁嘴剥了一颗丢进嘴里嚼着,花生炒得酥脆,咸香在舌尖上化开。他又剥了一颗递给旁边的张小烬,张小烬接过去吃了,两个人指尖碰了一下又分开,像两只并排落在同一根枝桠上的鸟各自收拢了翅膀。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桂花的香气和日光融在一起,把五个人围拢的这张石桌晒出了一层暖融融的釉色。齐铁嘴靠着椅背,面朝着太阳的方向眯着眼。他忽然觉得,以后的日子大概就是这样了——热粥、桂花茶、炒花生、晒被褥、换药,和每天醒来时身边那几道温热的呼吸声。下墓的路和那些在水底暗处蛰伏的阴影已经慢慢退远了,留在日光底下的,是一些安安静静的、不需要用尽全力去抓住的日常。

      张启山坐在他旁边,茶碗搁在石桌上,他没有端起来喝,而是伸过手来碰了一下齐铁嘴搭在桌面上的手背。指尖触碰的瞬间,齐铁嘴感觉到那根与他相连的脉搏又应了一拍,温热的,像是有人在他身体深处轻轻敲了一下门。他偏过头去看张启山,张启山也在看他。两个人对视了片刻,齐铁嘴弯了弯嘴角,张启山没有笑,但他那只放在桌面的手微微收拢了,把齐铁嘴的指尖拢进了掌心里。

      "今晚想吃什么?"张小鱼站起来准备去灶房了,走过齐铁嘴身边时弯腰问了一句。

      齐铁嘴想了想:"上次那种糖醋鱼,还有那碟清炒时蔬。还想喝那个菌菇汤。"

      "还有呢?"

      "还有——"齐铁嘴认真想了一会儿,"桂花糕还有吗?"

      "灶房还有半屉。"张小烬在石桌对面把茶碗放下了,"午饭后我蒸一笼新的。"

      齐铁嘴把脸转回来,靠着椅背看了看头顶的桂花树。枝头上那些迟开的花苞还在三三两两地缀着,被秋阳晒得微微卷了边。他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围坐在石桌边的四个人的轮廓上——张启山正在跟张小烬说什么,张小鱼已经转身往灶房去了,张日山在剥花生壳,剥好的花生仁搁在小碟子里,像从前那样码成一小堆推到他手边。

      齐铁嘴伸手拈了一颗花生仁丢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是这世界上最闲也最富足的人。

      "明天去逛集市吧。"他忽然开口。

      四双眼睛同时看了过来。

      齐铁嘴把那颗花生仁咽了,继续说:"入秋好久了,该置办些过冬的东西。棉衣、炭火、厚被褥——还有桂花蜜,城东那家铺子的桂花蜜是最甜的。咱们不能光在府里待着,总该出去走走。"他顿了顿,"你们谁有空?"

      "我有。"张日山第一个应了。

      "我也去。"张小鱼的声音从灶房那边传过来。

      张小烬合上册子:"明天没有要紧的事,一起去。"

      张启山把他的手拢在掌心里,拇指蹭了蹭他的手背。"那就都去。"

      齐铁嘴看着那四个人,日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碎碎地落在他们的肩头和发梢上,把四张不同的脸镀成了同一层暖融融的金色。他弯了弯嘴角,端起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桂花茶又喝了一口。茶汤入口的时候还带着一点温,桂花的余香在舌尖上慢慢地化开,像一枚被含了很久的、不会化完的糖。

      明天去逛集市。他想。买棉衣、买炭、买桂花蜜,买一些会让冬天变得暖和的东西。他跟这四个人从南到北走了一整圈,绕了那么长的路,最后还是要回到这张石桌边上,围在一起喝一碗已经微温的桂花茶。

      齐铁嘴把碗放下,把那只被张启山拢着的手反扣过来,回握住了他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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