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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结契 灵池比齐铁 ...

  •   灵池比齐铁嘴想象的还要冷。

      他们翻过最后一道山脊的时候,太阳正沉到西面的山背后。暗青色的水面铺展在群山环抱的低洼处,平静得像一面被冻住的镜子,只有在边缘处能看到极轻微的波动——是水汽从湖面蒸腾起来,遇冷凝成细密的白雾,贴着水面缓缓流动。湖岸四周的石壁上果然刻满了符箓和古篆,跟族长信里描述的一模一样,笔画深深切入石面,被北方的风霜磨出了圆润的边缘。

      "水汽确实重。"张小烬蹲在湖边伸手试了试水温,水面摸起来并不冰手,反而带着一种地热上涌的温意,"应该是地下的温泉眼在湖底涌出来,所以水汽才这么盛。"

      齐铁嘴把背上那个裹着檀木匣子的包裹解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湖岸一块平整的石头上面。他解开防水油布,打开匣盖,把那些药材的绸袋取出来,又看了一眼那几页纸上写着的步骤——药材入汤,文火慢煎两个时辰,至药汤呈琥珀色,于子时前一刻服下。

      "现在什么时辰了?"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从东面的山背后升起来了,又大又白地挂在一层薄薄的云纱后面,把整片湖面和四周的山脊都染成银白色的。

      "酉时末了。"张小鱼把怀表收好,走到他旁边蹲下来,"还有四个时辰到子时。煎药要两个时辰,来得及。"

      张启山在湖岸边的背风处用石块垒了一个简易的火塘,张日山去附近拾了干柴回来生火。火光亮起来的时候,张小烬已经把带来的小铜锅架在了火上,齐铁嘴蹲在旁边,把绸袋里的药材按照纸上的分量一样一样地放进锅里,添了清水。药材入水的瞬间,一股清冽的草木气弥漫开来,混着水汽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层薄薄的药雾,闻着让人精神一振。

      火苗舔着锅底,药汤从清色慢慢变成浅琥珀色。齐铁嘴蹲在火边守着锅,看着药汤的颜色一点点加深,心里那根弦慢慢地拉紧了。他偏头看了一眼张启山,张启山坐在火塘另一侧,面朝着湖面,月光把他的侧脸轮廓镀了一层银白色的边。张小鱼坐在他旁边,手里替他捻着那件外衣的线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袖口绽了一线,他低着头在无声地缝。张日山往火里添了一根新柴,火苗跳了两跳,把火星溅到半空中散成细碎的亮点。张小烬把地图翻到最后一页,用炭笔在上面记了几笔,火光从他翻开的那一页纸背后透过来,把纸页照得半透明。

      两个时辰后,药汤煎成了琥珀色。齐铁嘴用一块干布垫着铜锅的柄把药汤端下来,晾了片刻,端到了张启山面前。药汤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带着那股清冽的草木气,直直地扑在张启山的脸上。

      张启山接过碗,低头看了看那碗琥珀色的汤液,又抬眼看着齐铁嘴。齐铁嘴蹲在他面前,月光把他眉骨的影子拉长了一截,在他的颧骨上投下一道浅浅的暗痕。

      "喝吧。"齐铁嘴说,"子时快到了。"

      张启山把碗端到唇边,一口一口地慢慢喝了。药汤入喉的瞬间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苦,带着一种奇异的涩,像是深山里某种根茎的汁液混着矿石的咸味。但他没有停,把整碗药汤喝尽了,把空碗递回给齐铁嘴。

      "什么味道?"齐铁嘴接过碗看了看碗底残留的药渣。

      "苦。"张启山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药汤的余味还留在喉咙里,"有点热。"

      齐铁嘴站起来,把空碗放到一边。他转身看向湖面——月光已经把整片灵池照成了一面银白色的镜子,水汽从湖面上蒸腾起来,遇冷形成一层贴着水面的薄雾,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微光。水汽最盛的时辰到了。

      齐铁嘴把外衣脱了叠好放在岸边的石头上,又解了里衣。北方的夜风贴上来的时候他打了个寒噤,可脚下踩着的地面因为地热的缘故反而是温的,踩上去有一种奇怪的暖意。他没有回头——他知道那四个人都在他身后,在月光照不到的岸影里,背朝着他的方向守着这片湖岸。他迈步走进了灵池的水中。

      水比他预想的要暖。地热从脚底涌上来,温温地裹住他的小腿、膝盖、腰际,跟夜风的凉意在他身上交汇成一种奇特的冷暖交叠。他走到齐腰深的位置停下来,水汽围着他打转,湿润而温热地贴着他的皮肤。

      身后传来入水的声音。他没有回头,知道那是张启山。温热的身体从后面贴上来,一只手揽过他的腰,把他往深处带了半步。水汽更浓了,白茫茫地把两个人的身影罩在一层薄纱似的雾气里,月光透过水汽照下来,被折射成柔和的、边缘模糊的光晕。

      齐铁嘴转过身来面对着张启山。月光和水汽把张启山的眉眼笼得比平时柔和了许多,他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此刻微微阖着,睫毛上凝了一小层细密的水珠。揽在齐铁嘴腰间的手是温热的,带着药汤浸透之后从内里透出来的那种暖意,像一小座不会熄灭的炉子。

      "冷么?"张启山低头问他,呼吸拂在齐铁嘴的额头上,带着药汤淡淡的苦香。

      "水是暖的。"齐铁嘴抬手碰了碰他的下颌,指尖擦过那层覆着水汽的皮肤,"你身上也暖的。"

      张启山低下头来吻住了他。这个吻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深,带着一种被漫长的等待和药汤的暖意催出来的绵长,像是一段被拉长了的呼吸,温热地交缠在两个人的唇齿间。水汽在两人周围聚拢又散开,月光在水面上碎成细密的银鳞,随着水波的微动晃成一片流动的光。

      齐铁嘴闭着眼,感觉到张启山的手从他腰间滑下去托住了他的后腰,把他往深处又带了些。温热的湖水漫上来没过他的胸口,水汽在两人之间结成细密的水珠,顺着皮肤滑下去跟湖水融在一起。夜风从水面上掠过,把雾吹散了一角又合拢,月光透过那层水纱落在两人交叠的轮廓上,把他们的影子融成了一片混沌的、分不清边界的暗色。

      情到浓处,齐铁嘴觉得自己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包裹住了——是湖水的暖意,是水汽的湿气,是张启山贴着他皮肤的掌心温度,是那些被月雾揉碎了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触感。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搅在一起,跟水面被拨动时发出的细碎水声叠成一片。张启山的手握住了他的左手,拇指沿着他的掌心慢慢地抚过去,然后从水中抬起来——齐铁嘴在水汽中看见张启山的左手中指上多了一道细红的线,血珠子从伤口渗出来,被月光照成了暗红色的一小颗。

      "张嘴。"张启山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传过来,低低的,带着一种被情欲浸透了的哑。

      齐铁嘴张开嘴,张启山把那道流着血的中指放进他的唇间。血的滋味是热的,带着一种奇异的、像是铁和某种更深沉的东西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那味道滑过他的舌面落入喉咙的时候,像是一粒被投入深水中的石子——涟漪从他体内深处一圈一圈地荡开,从喉咙到胸口到四肢百骸,每一寸皮肤都像是被那股暖流冲刷了一遍。他感觉到张启山的手指从他唇间退出去,然后他的腰被重新托住了,他整个人被兜进了那片温热的湖水和那个温热的怀抱里。

      齐铁嘴靠在张启山的肩头喘着气,水汽在两个人之间凝成细密的水珠,分不清是汗还是湖水的蒸汽。他闭着眼,感觉到血液深处有什么正在发生变化——像是一棵树的根须正在向下伸展,扎进更深的土壤里;像是一条河流正在改道,把新的水分注入干涸已久的河床。他的心跳跟张启山的心跳叠在了一起,从两个不同的节奏慢慢靠拢,像是两条支流汇入同一道河床之后,波动渐渐趋向了同一个方向。

      "我感觉到了。"齐铁嘴把脸从张启山的肩窝里抬起来,说话的时候水汽从他唇间散开,在月光下凝成一小团白雾。他看着张启山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月雾中亮得像两颗沉在水底的星子。"你的心跳,我好像能感觉到。"

      张启山低头看着他,手指从他后颈慢慢地抚过,指腹蹭过他耳后那片被水汽浸透了的皮肤。"还早,"他的声音不高,但那种沉甸甸的安定感从每一个字里渗出来,"以后再慢慢体会。"

      齐铁嘴把额头抵在他的锁骨上,水汽从两人之间升腾而起,把月光揉成了无数细碎的、流动的光点。他感觉到那四道体温还在湖岸上——隔着雾气和水汽,他能隐约辨认出岸边那几道守着的身影轮廓。他们没有往这边看,背朝着湖面的方向,面朝着苍茫的北方夜色和月光照耀的山脊。四道影子在银白色的月光里被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像一道被仔细编好的绳索,从湖岸的这一头延伸到更远的地方去。

      齐铁嘴闭上眼,把额头抵着张启山的锁骨,听着那颗从另一个胸膛里传来的心跳声,跟自己的心跳叠在一起,像是两条终于合拢的脉搏,一起跳动着,一起向前。湖面上的水汽还在蒸腾着,月雾在风中缓缓流动,把两个人裹在一层银白色的、柔软的帷幕里。

      北方的夜很长。可这支脉搏跳动的声音在他身体里驻下了,像一枚被种进深土里的种子,正在安安静静地往更深处扎根,等着在往后的每一个昼夜中慢慢地长成一棵被那四个人环绕着的大树,枝叶相覆,根须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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