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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出发灵池 天还没亮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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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客院的灯就亮了。
齐铁嘴把檀木匣子仔细地裹进一件厚棉衣里,又用防水油布包了一层,才塞进背囊。那几页纸上的内容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药材的分量、时辰的计算、灵池水汽最盛的判断方式,全都记在了脑子里。药材绸袋被他小心地系在胸前内侧的口袋里,隔着衣裳贴着皮肤,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气息。
张小鱼推开院门时,外面停着两辆马车。车身不大,但结实,车轮裹了一层新换的防滑铁皮,一看就是为北方的山路准备的。本家的一个管事站在车旁,递过来一个包袱和一张手写的便笺,便笺上只有一行字:"七日之期,灵池水汽最盛在第七日子时。"字迹跟那几页纸上的出自同一人之手,笔画清瘦有力。
齐铁嘴把那行字看了两遍,收起便笺,上了第二辆马车。张启山跟他坐同一辆,张小鱼和张日山坐了前面那辆,张小烬跟车夫坐在车辕上。本家没有派人随行,也没有人送行——那管事的递完东西就走了,仿佛从没来过这客院似的。两辆马车静悄悄地驶出本家侧门,沿着晨雾中的土路往东北方向行去。
出了本家大门之后的路,跟南边的景致完全两样。路越来越窄,两侧的庄稼地渐渐被荒坡和灌木取代,再往前走,树从灌木变成了成片的松林,针叶的暗绿色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灰扑扑的霜色。空气越来越干冷,齐铁嘴把棉衣的领口竖起来,呵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
"冷么?"张启山坐在他对面,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背。齐铁嘴的指尖是凉的,被张启山拢进掌心里焐了一会儿。
"还行。"齐铁嘴把手留在张启山掌心里没有抽回来,"比南边冷多了。不过炕烧得好,昨晚上睡得挺暖和的。"
马车颠了一下,齐铁嘴的身子往旁边歪了半寸,被张启山伸手扶住了腰。他顺势靠着车厢壁坐稳了,看着窗外不断掠过的松林和远处若隐若现的山脊轮廓。太阳从东面的山背后慢慢升起来,把松林顶端的针叶染了一层金色,那些灰扑扑的霜色在金光的映照下变成了闪闪发亮的银白色。
"到了灵池那边,估计会更冷。"齐铁嘴把车窗的帘子放下了一些,把灌进来的冷风挡了大半,"那地方海拔高,又是高山湖泊,比山下至少低好几度。"
张启山看着他,隔了一会儿开口:"怕不怕?"
齐铁嘴偏过头来看他。晨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张启山的侧脸轮廓上镀了一道窄窄的暖边。"怕什么?怕冷?还是怕那个——"他的耳朵尖又有点热了,但他这次没有避开,"还是怕那个法子不管用?"
张启山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收紧了。"都有。"
齐铁嘴看着他。张启山很少直接承认自己有什么怕的——哪怕是在水底的墓里面对那些机关活物时,他也从来说"小心"而不是"害怕"。可此刻他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握着齐铁嘴的手,日光落在他的眉骨上,把那双平时总是沉静的眼睛照出了底下一点柔软的东西。
齐铁嘴把另一只手也覆上来,把张启山的手拢在中间。"怕什么。"他说,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车厢里这两个人听的,"你活多少年,我就跟着活多少年。这个法子要是管用,那咱们以后的日子长着呢。要是不管用——"他顿了一下,弯了弯嘴角,"那我也跟你一块儿过完了这几十年,也不亏。"
张启山没有答话。他伸手把齐铁嘴肩膀上的棉衣拢了拢,手指在他后颈处停了一下,指尖擦过那处温热的皮肤,收回的时候把齐铁嘴垂下来的一缕碎发拨到了耳后。
马车继续往前颠簸,路越来越陡,松林渐渐变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裸露的岩石和矮矮的灌木丛。温度确实在往下掉,齐铁嘴裹着棉衣靠在车厢角落里开始觉得手指尖有些发麻。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正要把自己团得更小一些,车厢门被敲了两声,外面传来张小烬的声音:"佛爷,前面有个歇脚的地方,车夫说过了这处再往北就没有补给了。"
马车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停了下来。张小鱼从前面那辆车上跳下来,手里拎着一个热腾腾的铜壶和一包干粮。他把铜壶递进齐铁嘴手里,壶壁烫手,隔着棉布裹着,是一壶刚灌好的热姜茶。齐铁嘴接过去捧在手里暖了暖指尖,抬头冲张小鱼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灌的?"
"出门的时候烧的,一直揣在怀里。"张小鱼蹲在车门口,替他理了理被冷风吹乱的领口,"路上还有几壶,够喝到灵池。"
齐铁嘴喝了两口姜茶,暖意从喉咙灌下去,从胃里向外扩散开来,把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意慢慢驱散了。他把壶递给张启山,张启山也喝了两口,两个人共用一壶姜茶,壶口碰着嘴唇时残余的热度还没散尽。
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马车继续上路。齐铁嘴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假寐,听着车轮碾过碎石和冻土的声响,听着风掠过车顶时发出的低低呜鸣。北方的大地在他脚下延伸,越来越荒凉,越来越靠近那座在地图上被标注为"灵池"的高山湖泊。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山脚下的一间守林人废弃的木屋里歇了脚。木屋不大,但屋顶还算完整,壁炉里有积了不知道多久的灰烬,张小烬找出火石生了火。火光亮起来的时候,整个屋子都暖了一层,张日山把冻硬的干粮在火上烤软了分给大家,张小鱼用铜壶烧了热水泡了一壶粗茶。五个人围在火堆旁边,膝盖碰着膝盖,火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暖融融的。
齐铁嘴把那包药材从胸前取出来又检查了一遍——绸袋完好,药材干燥,气味清冽。他把药材重新收好,偏过头看着火堆对面正在翻地图的张小烬。张小烬的侧脸在火光明灭中被照得忽明忽暗,他的手指在那幅手绘的地图上停了一下,抬头对上齐铁嘴的目光,微微点了下头。
"明天傍晚能到灵池外围。"张小烬把地图折好收起来,"按这个速度,后天还有一整天的时间做准备。"
齐铁嘴把烤热了的干粮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着,麦香混着炭火的气息,简单却踏实。他环顾了一圈木屋里的四个人——张启山坐在他右侧,手里捧着那杯粗茶慢慢地喝;张日山坐在壁炉旁边往火里添柴,火星溅起来又落回去,像一小蓬碎金;张小鱼坐在他对面,低头在整理明天要用的绳索装备;张小烬靠着墙闭目养神,火光在他垂下的睫毛尖上跳了跳。
齐铁嘴把手里那块干粮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开口说:"后天晚上就到时候了。灵池水汽最盛,在子时。"
木屋里的其他四个人都看向了他。火光在他们脸上跳动着,把每一道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暖乎乎的橘红色。齐铁嘴的目光从张启山移到张小鱼,又移到张日山和张小烬,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就后天晚上。"他说。他的语气是轻松的,像是说了句"明天吃什么"那样平常的话。可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被人从旁边握住了——是张启山的手,温热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不紧不松地拢着。张小鱼从对面伸过手来碰了碰他的指尖,张日山朝他咧了咧嘴,张小烬的眼在火光里亮了一下。
北方的夜在木屋外面沉沉地压着,风从墙缝里透进来一丝丝的冷意。可屋子里这堆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的木柴把暖光撒满了每一寸角落,把五道靠近的身影拢成了一片。
齐铁嘴靠着张启山的肩膀,在火光和暖意中慢慢地阖上了眼。明天要翻山,后天要到灵池,后天夜里他要喝下张启山的血,从此同寿同生。这些事在他脑子里一件一件地排好了,像一个等着被一页一页翻过去的册子,不着急,也不害怕。
风还在外面吹着,木屋在风里微微地晃。他把身边那四个人的呼吸声收进耳朵里,像个稳妥的、不会被风吹散的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