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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恩科 大中十八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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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中十八年,宣宗皇帝驾崩。
这个消息传到崇仁坊的时候,沈易正坐在槐树下背书。报丧的钟声从皇城方向传来,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悠长。整个长安城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街上的人停下脚步,茶馆里的举子放下茶杯,西市的商贩停止了叫卖。所有人都转向皇城的方向,脸上带着程度不同的震惊和茫然。
沈易也愣了。他没有经历过皇帝的死亡,不知道这对一个王朝来说意味着什么。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了——这意味着变化。新皇登基,天下大赦,朝局洗牌,而科举制度也会随之变动。果然,新皇即位后不到半个月,礼部就传出了消息:为贺新皇登基,特开恩科,考试时间定在大中十九年春。
消息传出来那天,崇仁坊的茶馆里炸了锅。
“恩科!加了一科!举子们都在议论,这对所有举子都是天大的好消息。原来三年才一次的进士考试提前了整整两年。多一次考试就多一重机会,那些屡试不第的老考生们激动得热泪盈眶。”
沈易算了一笔账。如果按照正常节奏,下一次进士科应该在他第二次落第的两年后举行。现在恩科提前了一年,虽然备考时间缩短了,但考试频次的增加也意味着自己还有机会。而且,新皇登基、朝堂人事变动,考官班子也会随之调整,意味着新的通榜路径可能出现,门阀对录取名额的垄断可能出现松动。
这是他第三次机会,也是最后一次。
他在心里给自己划了一条线:如果这次恩科还是考不上,就说明自己走科举这条路是死胡同,必须换一条活法。
备考的日子过得飞快。因为有前两次的积累,他的经学和策论功底已经相当扎实,不需要再从头夯实基础。他把全部精力投入到考前打磨上——反复推敲策论的论点,精修诗赋的意境,甚至开始尝试在经义墨义中写出自己独到的阐释路径。他还做了一件前两次都没有做的事:系统性地研究出题人的偏好。唐代科举的出题权在礼部,但具体命题往往由知贡举者及其副手共同完成。他打听到这次恩科的知贡举者是礼部侍郎萧邺,此人出身兰陵萧氏,是南朝梁武帝的后裔。萧邺的诗文风格偏向清丽淡雅,策论方面则对财政和边防议题格外关注。
沈易据此调整了自己的重点复习方向。他把策论的重心从盐铁专卖转向了边防军费和地方财政的关系——这个方向既能发挥他现代经济学的底子,又对得上萧邺的关注面。他还把行卷投出去的诗稿做了调整,增加了几首契合萧邺审美风格的五言,同时保留了自己独特的气质。
与此同时,苏婉柔的绣坊生意也在这一两年间稳步扩张。锦华阁的“苏氏素绘”专柜已经从西市扩展到了东市,在长安的贵妇圈里有了一批忠实客户。她的收入稳步增长,不但覆盖了两人在长安的一切开销,还攒下了一笔不小的积蓄。沈易有时候跟她开玩笑说我们家现在是女主外男主内,被你包养的感觉还挺上瘾。苏婉柔白他一眼,把账册往他手里一塞看完再说包不包养。
考试前夜,沈易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穿着大红锦袍,骑着高头白马,在朱雀大街上缓缓行进。街两旁挤满了围观的百姓,有人朝他扔花瓣,有人朝他拱手祝贺。苏婉柔站在路边,手里牵着一个穿粉色小袄的小丫头——那孩子眉目模糊,但他知道那是他们的女儿。他翻身下马,在万众瞩目之中走向她,从袖中取出一封金灿灿的榜帖,递到她手里,说:“我做到了。”
苏婉柔笑了,笑得比桃林里任何一个春天都好看。
然后他醒了。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远处传来头遍鸡叫。苏婉柔在他身边睡得很安稳,长长的睫毛在枕上投下两道淡淡的阴影。沈易躺在被窝里,把刚才的梦境从头到尾又回味了一遍,然后对着天花板露出了一个傻傻的笑容。
梦都是反的?不不不,这么好的梦,肯定是预示着要时来运转了。
他这么想着,翻身起床,精神抖擞地开始洗漱。苏婉柔被他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他眉飞色舞的样子,微微愣住。问他在笑什么。他说他梦见自己高中了,今天肯定是个好日子。苏婉柔看着他那张意气风发的脸,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弯了弯嘴角,说那就祝夫君今日梦圆。她下床帮他整理衣襟,手指拂过他肩头的褶皱时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像下定决心似的把那件新做的学子青衫披在他身上。
考场还是尚书省选院,流程还是帖经、诗赋、策论三场。沈易走进考场的时候,脚步比前两次都轻快。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研墨铺纸,深呼吸,然后落笔。
帖经答得飞快。《论语》《孝经》《毛诗》《礼记》《左传》,所有篇目他都已经倒背如流。诗赋部分他选了一首五言律诗,以“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意境为引,化用了几处典故,平仄工整,对仗妥帖,收尾处留了一个含蓄的余韵。策论题目果然在边防与财政之间取了一个交叉点,正好落在他重点准备的范围内。他写了将近四千字,论述边镇军费结构、地方财政的承载能力和中央调控的可行方案,引用了大量历史案例和现实数据,层层推进,文气贯通。
三场考完,他走出选院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他抬起头,对着蓝得发亮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次感觉不一样了。不是那种虚浮的自信,而是一种踏实的笃定——就好像自己已经做完了所有能做的事,剩下的就交给天意了。
放榜日定在三月初一。这一次沈易没有挤在人群里,带着苏婉柔在选院对面的一家茶楼二楼拣了个临窗的位置,等着张榜。他觉得这样更有范儿——考中了就从楼上从容地走下去,考不中也不用在人群里挤一身汗。
楼下广场上人山人海,和去年一样。有人踮脚张望,有人闭目祈祷,有人面如死灰。沈易喝着茶,翘着二郎腿,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他甚至开始盘算中榜之后的事——先去拜见裴公,感谢他的提携之恩;然后安排沈家的产业剥离私盐部分,逐步洗白;再把苏婉柔的绣坊开到洛阳去,做成连锁品牌。
正想着,楼下一阵骚动。黄榜贴出来了。沈易放下茶杯走到窗边,目光越过人群投向那面粉墙。他先从中间看起——前两次落第的教训告诉他,自己的名字不太可能出现在前五名。第六到第十五名,逐一扫过去。第十六到第二十五名,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照。第二十六到第三十名——恩科扩招了,这次录取了三十人。
然后他慢慢坐回椅子上。
榜上依然没有他的名字。
“不可能。”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平静。他站起来又看了一遍。第二遍看完,他又看第三遍。前三遍是在找名字,从第四遍开始动作变了——他在确认榜上有些什么人。看到第二个进士时他已经笑了一下;第十三个出在太原王氏嫡支出身的年轻人,他笑出了声。而榜首那道名字他早就在茶馆里见过不下十次——当朝驸马郑颢的亲侄子,郑煊。一个在崇仁坊举子圈里公认“诗赋平平、策论平平”、但每次雅集都坐在上首的年轻人。
沈易愣了片刻。郑煊——是了,今年的状元,驸马的亲侄子。他用了几息才把这层关系理清楚,理清楚之后忽然觉得很轻松。就好像有一道自己算了三年的难题终于被证明是题目本身出错了。不是自己不够聪明,是这道题根本没有正确答案。
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仰头望了望茶楼天花板上一盏垂下来的旧灯笼架。然后他在所有人面前笑了——茶楼的伙计端着茶壶路过被他这声笑吓了一跳,苏婉柔也转头看着他。他笑得很大声,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哈哈哈——我三年的努力——我熬的夜——我掉的头发——我花的银子——我低下的头——不如别人有个好亲戚!哈哈哈哈!”他拍着桌子,茶杯被震得叮当响。楼下的考生们还在为那个金光闪闪的名字而欢呼,没有人注意到二楼窗边这个笑出眼泪的落第举子。
“这是抽卡游戏吗?不——这是权贵手气大比拼!朋友们!我说我复习三年——你们复习什么?你们投胎三十年!我输了!心服口服!哈哈哈哈!”
笑声渐渐停下来。沈易靠在椅背上,胸口的起伏慢慢平复。他的眼睛还红红的,但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癫狂的神色。他转头看向窗外的长安城——朱雀大街宽阔笔直,坊墙高耸巍峨,行人如织,繁华似锦。这座天下之中、万国来朝的伟大都城,此刻在他眼里忽然变得无比荒诞。
他从头到尾没有骂考官不公,没有骂门阀无耻,更没有骂什么中间人收钱不办事。他只是用笑声把三年来的所有期待、所有努力、所有侥幸心理,全部烧成了灰。
然后他站起来,牵起苏婉柔的手:“走吧,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