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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穿越初体验 沈易觉得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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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易觉得自己大概是死了。
前一秒他还在宿舍里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那个闪动的光标咬牙切齿,论文还有三千字没写完,天已经蒙蒙亮。胸口突然一阵剧痛,就像被人狠狠攥住了心脏,他连喊都来不及喊,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死因大概率和连续通宵三天赶论文有关。
二十四岁,研二,因写不出论文而猝死——如果这世界上真有阴曹地府,他一定要找阎王爷投诉,这死法也太丢人了。
意识回笼的瞬间,沈易首先感觉到的是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不是宿舍里泡面、汗味和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合的那种令人窒息的味道,而是干净、清冽、带着木质调的香气。
然后是身体下面的触感。硬,但不硌人。不是那张睡了两年多、弹簧已经报废的劣质床垫,而是某种光滑温润的硬质材料,上面铺着柔软的垫子。
不对劲。
沈易猛地睁开眼睛。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头顶的雕花木架。红褐色的木头上刻着精细的如意纹和祥云纹,四根床柱笔直而粗壮,撑起一个方方正正的框架。床顶还有帐幔垂下来,是月白色的细纱,被不知从哪吹来的微风轻轻拂动着。
“这什么情况……”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很久没喝过水。抬起手想要揉揉眼睛,结果入目的是一只细皮嫩肉、指节分明、指甲圆润干净的手。
这不是他的手。
沈易对天发誓这不是他的手。他的手上应该有常年敲键盘磨出的老茧,中指侧面应该有写字留下的那个标志性的凹痕,手腕上应该戴着那块表带已经快断了的小米手环。
眼前这只手白皙得像从来没干过活,皮肤细腻得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手。
他猛地坐起来。
低头一看,身上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中衣,料子柔软光滑,绝对不是某宝几十块钱包邮的纯棉睡衣能比的。再往身上摸了摸——细胳膊细腿,胸口平平坦坦,没有他辛辛苦苦练出来的那点胸肌,但皮肤摸上去滑嫩得像剥了壳的鸡蛋。
沈易的脑子飞快运转着。
作为一个看过不下三百本穿越小说的老书虫,他有一个非常荒谬但逻辑严密的猜测。可是,理智告诉他,不可能,这一定是做梦,是死前的大脑在疯狂走马灯。
“公子醒了?”
一个轻柔的女声突然响起。
沈易吓得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一个穿着淡青色齐胸襦裙、梳着双环髻的少女从床边站起身,看样子已经守了很久。少女面容清秀,十五六岁的模样,恭恭敬敬地朝他行了一礼:“公子今日醒得早,奴婢这就去准备洗漱用具。”
“等等!”
沈易下意识叫住她。
少女立刻停步,转身低眉顺眼地等着吩咐。
沈易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钟。少女身上的衣服,那明显的唐风款式,那脸上毫不作伪的恭敬神情,那口音里微妙的方言腔调——
他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真真切切的疼。
“卧槽。”
他忍不住骂出了声。
少女微微抬眼,显然对这个词感到陌生和困惑,但她很专业地没有表现出任何疑问,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等吩咐。
沈易深呼吸,再深呼吸。
“你……”他斟酌着措辞,“先去打水吧。”
“是,公子。”
少女行了一礼,步履轻盈地退出了房间。
沈易坐在床上,大脑以每秒八百转的速度疯狂运转。
穿越了。他真的穿越了。因为通宵赶论文猝死,然后穿越了。这算什么?老天爷给研究生的工伤补偿?
他环顾四周。
房间不算太大,但处处透着精致。床对面是一张花梨木的案几,上面摆着笔墨纸砚和一个青瓷笔洗。左侧是窗,糊着白纸的窗棂透进来柔和的晨光。右侧是一排书架,上面整整齐齐码着线装书。墙角还有一个铜香炉,袅袅地冒着细烟,就是那股檀香的来源。地上铺着编织细密的草席,踩上去应该会很舒服。
门边立着一个铜盆架,盆架旁边是一面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铜镜。
沈易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席子上,果然很舒服。他走到铜镜前,往里一看。
一张陌生的脸。
很年轻,十二三岁的样子,五官端正清秀,眉眼之间有一股子文气。皮肤白皙,嘴唇泛着健康的粉色,一看就是没吃过苦、没操过心的富贵人家公子哥儿长相。头上扎着童子髻,用一根玉簪固定着。
沈易对着镜子里的脸做了个鬼脸。
镜子里的少年也对他做了个鬼脸。
“行吧。”他自言自语,“至少长得还行,不是歪瓜裂枣。”
他又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拿起案几上的毛笔看了看,笔杆是竹制的,刻着“宣州”两个字。砚台是歙砚,墨是松烟墨——当然,这些知识都是他看穿越小说积累的,实际操作经验为零。
书架上的书有《论语》《孝经》《毛诗》《文选》,还有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集子。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看样子原身是个用功读书的主儿。
但沈易很快就发现了华点——这些书摆放得太整齐了,不是经常翻看的那种随意的整齐,而是有段时间没动过的、刻意整理过的整齐。案几上的砚台也是干的,笔洗里的水是清的。
原身这书读得,好像也没多刻苦。
“公子,水打来了。”
那个侍女又出现了,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丫鬟,一个端着铜盆,一个托着巾帕和青盐。
沈易被按着坐下,然后三个侍女分工明确地开始伺候他洗漱。有人递漱口水(加了薄荷的温水),有人递蘸了青盐的柳枝(他对这个牙刷替代品产生了极大的心理抗拒,但忍着试了一下,居然还行),有人拧了热毛巾给他擦脸。
全程他只需要坐着不动。
毛巾是温热的,带着淡淡的草药香气。青盐刷完嘴里凉丝丝的。擦完脸还有丫鬟捧着一小盒面脂,用指尖挑了一点就要往他脸上抹。
沈易:“等等这个就不用了——”
“公子,这是夫人专门交代的,秋日风燥,一定要用。”
侍女语气恭敬,但态度坚决。
沈易屈服了。侍女用温热的掌心将那点面脂化开,轻轻拍在他脸上。味道是鹅脂和不知名花香,比他用过的任何面霜都高级。
洗漱完毕,他被人引着去了用膳的花厅。
花厅不大,只摆了一张四方的食案。案上已经摆满了小碟小碗,足足有七八样。
沈易坐下,看着满桌的食物,眼睛都直了。
正中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饼,面片薄得透光,浮在清澈的汤汁里,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和褐色的羊肉丁。左边是四碟糕点:一碟梅花形的酥饼,一碟糯米做的团子,一碟裹着豆沙的蒸糕,一碟炸得金黄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右边是三碟小菜:酱瓜、腌笋、芝麻酱拌的青菜。
还有一碗乳白色的酪浆,旁边放着一小碟蜂蜜。
“这是……早饭?”沈易不敢相信。
“是的,公子。夫人说您最近正在长身体,要多进补。”守在旁边的侍女理所当然地回答。
沈易拿起筷子,又放下,又拿起。
他在现代活了二十四年,早饭不是食堂的包子豆浆就是外卖的煎饼果子,赶上论文季甚至直接省略早饭。
眼前这阵仗,哪是早饭,这是皇帝老子吃的吧?
他夹了一块梅花酥饼。外皮酥得一碰就掉渣,内馅是枣泥的,甜而不腻,绵密香浓。再来一块糯米团子,咬开了里面是红豆沙,还带着桂花香。
“卧槽。”他再次爆了粗口,这次是发自内心的震撼。
一碗汤饼下肚,半盘点心消灭,沈易捧着那碗酪浆慢慢喝着,思绪终于渐渐平复下来。
既来之则安之。穿越这事儿吧,他也不是没幻想过。虽然他幻想的一般是穿越到三国当谋士、到明朝当王爷、再不济穿个大侠纵横江湖,从来没有想过会穿越成一个——
等等,他现在到底是什么身份?
“那个……”他放下酪浆碗,看向旁边的侍女,“你叫什么来着?”
侍女微微一怔,然后低下头:“公子,奴婢青萝。”
“青萝,是吧。”沈易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我今天醒太早了,脑子有点迷糊。你跟我说说,咱家的情况?我是说,随便聊聊,免得我待会儿见了我爹我娘,说错话。”
青萝显然把他这番话理解成了少年起床气带来的迷糊,没有起疑,反而轻声细语地道:“公子说笑了,老爷和夫人最疼您了,哪会挑这个理。至于咱家,咱们沈家是许州舞阳县的大户,老爷讳崇远,经营南北杂货生意,铺子能开到襄州和扬州。家里还有太夫人健在,如今家中主事的是夫人。”
沈易默默记下。许州舞阳县,那就是现在的河南舞阳附近。晚唐时期,这一带还算是唐廷控制的核心区域,没有太严重的藩镇割据问题。
“那我呢?”
“公子您名易,是老爷和夫人唯一的子嗣,今年十四岁。”
沈易。
他愣了一下。
名字没变。老天爷在给他起名字这件事上倒是省心了。
“咱家的生意,做得很大?”他试探着问。
“这个奴婢就不太清楚了,”青萝摇摇头,“但府里从不缺银钱用,老爷也常年在外奔走。家中仆妇有三十多个,在舞阳县城里算是数得上的人家。”
三十多个仆从。在这个生产力低下、养活不了太多闲人的中古时代,能养三十多个仆从的家庭,经济实力至少相当于现代的千万富翁级别。
沈易默默在心里换算了一下,然后整个人都松弛了。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根据穿越小说的惯例,穿越多半是穿成穷光蛋、废柴、身患绝症或者马上就要家破人亡的角色。他本来以为自己睁眼会看到漏雨的茅草屋、面色饥黄的家人、一张账单或者一纸催命的官府文书。
结果呢?
有房、有仆、有钱、有吃的、有丫鬟伺候、有面脂抹脸。
这是什么神仙开局?
“说好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呢?”他一边往嘴里塞糕点,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我这开局,直接就是‘朱门’本门啊!杜甫诚不欺我,但没说我就是那个‘朱门’啊!唐朝的碳水天堂,比学校食堂强了不止一个次元!”
“公子?”青萝看他表情古怪,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吃得不合胃口?”
“不不不,很合胃口。非常合。”沈易连忙道,“再给我加点那个酪浆。”
青萝露出笑容,亲自端过酪浆碗,又给他添了小半碗蜂蜜。
沈易捧着碗,内心的小人已经开始跳舞。
兄弟们!谁说晚唐是地狱?谁说的?
逃荒?不存在。种地?不可能。挨饿?下辈子吧。
他现在的烦恼不是怎么活下去,而是怎么把这顿丰盛的早饭消化掉。
吃完饭,他决定四处走走,摸摸底。
宅子比他想象的大。前后三进,前院是会客议事的地方,中院是居住区,后院是花园和厨房、仓库。中院有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他住的是东厢房最好的那间。
抄手游廊连接着各处庭院,廊下悬挂着竹帘,既能遮阳又不挡风。院中有两棵大槐树,树冠如盖,投下大片阴凉。角落里种着一丛竹子,和一架开得正盛的菊花。
沈易在宅子里逛着,碰到了十来个仆从,每一个见了他都停步行礼,态度恭谨。
他还发现家里不但有仆从,还有马。马厩在后院侧面,里面养着四匹膘肥体壮的枣红马,还有一匹温顺的小马驹,看样子是专门给他准备的。
“这是……我的?”他指着小马驹,不太敢信。
“公子说笑了,这不是您上个月才选的吗?当时您还给它起了名字叫‘踏雪’。”青萝在一旁抿着嘴笑。
沈易:“……”
行吧,现在不但有房有仆有钱,还有马。
他回到书房,决定先练练字,摸摸这个时代的书写感觉。墨要现磨,他笨手笨脚地折腾了半天,溅了一袖子墨点子。铺开纸,提起笔,他回忆着原身在大学书法选修课上学的那点三脚猫功夫,开始临摹案头的一本帖。
《多宝塔碑》,颜真卿。
原身好像也在临这本帖,旁边堆着好几张写废的纸。沈易翻开一看,嗯,原身的字也就那样,十三四岁小孩子的水平,端正有余筋骨不足。他心里一下子平衡了。
鬼画符了一上午,他手腕酸得要命。
午饭比早饭更加丰盛。一个铜火锅端上来,周围摆着切得薄薄的羊肉片、鱼肉片、各种菌菇和青菜。汤底是熬得奶白的骨汤,香气四溢。除了火锅,还有炙鹅、蒸鲈鱼、蜜汁藕片、什锦菜羹。
沈易吃得热泪盈眶——这哪里是穿越,这是美食朝圣吧?
下午他在花园里逗蛐蛐。是真的逗蛐蛐,花圃里随便一扒拉就能找到三四只,个头大,叫声响亮。他用草茎逗着玩,玩得不亦乐乎,全然忘了自己是个二十四岁的成年灵魂。
晚膳是馎饦,一种类似面片汤的食物。面片筋道,汤底是鸡汤加了菌子和笋片,鲜得他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饭后他在书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被丫鬟们伺候着沐浴、更衣、准备就寝。
躺在柔软的被褥里,闻着枕头上淡淡的花草香,沈易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幸福过。
但他不敢睡。
他想了很多。
穿越文的套路他太熟了。开局越美好,后面越虐心。现在给他是富贵人家少爷的身份,谁知道下一秒会不会突然跳出一个仇家,满门抄斩?或者这个朝代正处在动荡的前夜,马上天翻地覆?又或者原身有什么隐藏的绝症、血海深仇、逼婚的丑媳妇?
“根据我阅文十年的经验,”他对着窗外的月亮,在心里默默进行每日复盘,“我这配置,不是废柴逆袭的剧本,就是身负血海深仇的复仇剧本。但看我这吃穿用度,说不定……我是来谈恋爱的?”
他想了想,觉得恋爱剧本也不错。虽然他才十四岁,虽然这是个皇权至上、人命如草芥的时代,虽然晚唐的结局他太清楚了。
不对,现在是哪一年?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没搞清楚具体时间。
“明天得问清楚。”他暗暗记下这件事。
不过,就算天下快乱了又怎样呢?他现在是个十四岁的富家少爷,有钱有时间,还有一整个家族的资源可以利用。他有领先这个世界一千多年的知识储备,有现代人的思维模式,有无数穿越前辈总结出来的生存经验。
这把牌,怎么打都不会太差。
至于什么济世安民、改变历史、救大唐于水火……那是政治老师和历史爱好者的宏愿,他沈易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研二学生,连毕业论文都写不完,没有那个金刚钻。
他只想好好活着,吃好喝好,把这辈子安安稳稳地过完。
“先躺平,稳住,能赢!”他给自己比了个大拇指,然后翻了个身,抱着松软的被子,沉沉睡去。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洒在他的脸上。
十四岁的少年睡颜安详,嘴角还挂着一丝幸福的傻笑。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前院书房的灯还亮着。
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案后,对着一本薄薄的册子皱眉沉思。册子上密密麻麻写着许多字,其中有几行格外醒目:
“淮西来报:盐货已抵光州,取道南阳,下月可达。”
“刘记商行欠款三千贯,已逾三月未结,恐生变故。请东家示下,是否照老规矩办理?”
“江淮新到私盐二十石,青盐品质上佳,白矾价亦优,宜速出货。”
中年男人沈崇远看完这几行字,揉了揉眉心,提起笔在“刘记商行”那一条后面,重重地写了一个字:
“办。”
然后将那页纸凑近烛火,看着它缓缓化为灰烬。
他并不知道,就在刚才,他那个守寡多年的老母亲刚念叨完“易儿这几日怎的不去学堂”,而他那个“突然变得不太一样”的儿子,正在被窝里做着安安稳稳、吃好喝好的美梦。
而这个美梦,和他手中那本即将焚尽的账册,注定不能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