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城里人管这叫室友？》是草头王的王

9、晋江文学城 私人订制

　　晋江文学城/私人订制

　　没走两步，叶乔生就察觉了不对。
　　姜南脚步虚浮，步子又细又碎，每走一步还都要先用脚尖试探。
　　叶乔生第一反应是他刚才被人推搡时伤了腿，目光极快地扫过他脚踝，又落回他空荡荡的右手，才明白症结所在。

　　“你的盲杖呢？”
　　姜南抿着唇，没说话。
　　他明白眼下应该是他最好的坦白时机，可解释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之前眼睛好好的，他不想解释，害怕解释了就会失去；如今眼睛真的受了伤，反而更开不了这个口。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朝他们走了过来。

　　“叶经理！真的是你！”
　　女人三十岁上下，一头干练盘发，身穿一套浅灰色西装套装，手里推着个刚买的简易轮椅，防尘塑料膜都还没撕。

　　“你是……？”
　　“我妈以前是蓝天修理厂的老师傅，叫做孙永梅，不知道叶经理还记不记得。”
　　“嗯，我记得，是钣金工孙师傅。”

　　女人闻言很是惊喜：“对对对！没想到过去这么久了您竟然还记得。”

　　“有事吗？”
　　“这位先生眼睛不好吧？”
　　女人说着将轮椅往前一推：
　　“今天医院人太多了，一不小心被挤到是很容易受伤的，还是用这个方便些。”

　　的确，以姜南如今的状况，和医院人挤人的现状，坐轮椅才是最稳妥的。

　　“多谢，这轮椅多少钱，我付你钱。”
　　“不用不用。”女人连忙摆手，脸上浮起善良的笑意：“只是个简易轮椅，又没多少钱，您就拿去就是了。”

　　见叶乔生还是执着，女人又说：“我妈退休后总在家念叨叶经理，说当年若是没有叶经理她们修理厂就倒闭了，哪还能干满工龄拿上一个月五千的退休金呢，我们一家人都感激着呢。”

　　女人铁了心不收钱，叶乔生只好收回手机。

　　“那就多谢了”
　　“叶经理不必客气。”

　　潜在的危险隐患总算解决，可姜南却不愿意坐。
　　“叶先生大可不必这样，那晚的事你情我愿，真不用补偿。”

　　“姜南，别耍小孩子脾气。”
　　“先生别老把我当小孩，我多大人了，要怎么耍小孩子脾气？”
　　“不承认的话，那就老老实实坐上来。”

　　“先生用激将法也没用，我不会上当的。”
　　“那什么方法有用？”

　　姜南没想到叶乔生会这样回答，脑袋一时卡壳，顿时矮下气势，没了下文。

　　双方僵持了好一会，最终还是以姜南的失败告终，他老老实实坐上轮椅，被叶乔生一路推着来到地下车库。

　　有了上次紧急刹车的阴影，这次一上车，姜南就自觉地系上了安全带。

　　车里换了一种熏香，依旧是熟悉的苦橙叶的香气，但仔细闻又不太一样，似乎是多了点甜调，闻多了令人心情愉悦；紧绷的身体也跟着不自觉放松下来。

　　“姜南。”
　　“嗯？”
　　“抱歉，之前提议时没考虑你的感受，但如果你觉得我的提议不好，你也可以提出你的方案，我会尽量满足；另外，我并没有侮辱你的意思，那晚，很愉快。”

　　叶乔生语气生硬，不像是在道歉，倒像是在谈生意。

　　“先生，不必再道歉了。”
　　“那晚我也很开心，要这样说，我是不是也该付你钱啊？”

　　姜南显然开玩笑的，毕竟他没有钱可以付，他全身上下除去叶乔生给他的那十万以外，就剩下583块了。
　　以叶乔生的身家，要是他给出583块钱还更像是侮辱。

　　虽说之后的那通电话确确实实是伤害到了他，可他后来想想其实也没什么。

　　对于这个叶乔生来说，他不过个他刚认识不到一天和1他去酒店开房的轻浮之人。
　　这太奇怪，所以有误会也是正常的。

　　老祖宗都说不能拿前朝的剑斩本朝的官。
　　时间不同、地点不同、情感浓度不同、极致错位衍生出的鸿沟不是他单纯人力弥补的，所以荒唐的报恩就到此为止吧。

　　一路无话。
　　雨还在下，雨刷一下一下地刮过挡风玻璃，街景在清晰与模糊之间不断切换，车内的苦橙叶香气也渐渐被沉默浸透。

　　车在楼下停住，叶乔生送姜南上了楼。
　　走到门口，姜南摸出钥匙，指尖沿着门板找到锁孔，钥匙插进去，却急着没转。

　　他背对着叶乔生，声音很轻：
　　“对了，有件事想跟先生确认一下——您认识的人里，有没有一位医生？”
　　“我有个妹妹，她是医生，怎么了？”
　　姜南没有回答，而是又问：
　　“方便问一下先生的妹妹有多高吗？”
　　“175。”

　　175啊，那应该不是，那人身高至少有180以上，而且听动静应该是个男人。

　　“先生，以后要是一个身高一米八以上的男医生出现在您身边，请务必当心，谨慎提防，千万别与之深交。”

　　说完，姜南自己都觉得自己这话没头没尾，像在胡言乱语，他迟疑了一下，又轻声补了一句：“先生……应该会信我的吧？”

　　但……要是不信也能理解，毕竟短短几天，他实在是撒了太多谎。

　　“叫人相信，总得有个理由。”
　　“理由……理由就是……他会在四年后的平安夜，杀了你。”
　　也会杀了我。

　　姜南实在是找不到什么借口，只好说了实话实说。
　　叶乔生沉默一瞬，他低低笑了一声，语气里并没有嘲弄，反而带着一丝宠溺：
　　“什么时候放着音乐不做，改行算命了？”

　　……
　　这并不好笑。
　　姜南撇了撇嘴。

　　算了，解释不清，横竖还有四年，真到了那年再提醒也不迟。
　　姜南没再多说什么，只低低说了句。
　　“那就再见了，先生。”

　　他迫不及待地想从叶乔生身边逃离，如果再多呆一秒钟，他怕他会忍不住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

　　耳根子烫的心慌，手心不断冒汗。

　　姜南摸到钥匙，轻轻转动了两圈，把门刚开了一条缝，身后的人便倾身压了过来，手掌按上门板，门“啪”地一下被这股力道重重合上。

　　这声响，惊得他心头一跳，
　　还不等反应，苦橙叶的味道压下来，停留在耳侧。

　　“姜南，你凭什么觉得自己丢下这么句莫名其妙的话，还能走得掉？”

　　*
　　成年后，叶乔生有过很多动情的时刻，可每每到了节拍深处就都戛然而止。

　　就像交响乐，当所有乐器都调至同一个音高，正要冲上最磅礴的华彩时，指挥的手却悬在了半空。

　　叶乔生无法容忍自己和别人赤诚相见，即使是关着灯，拉上遮光帘，也不行，
　　无论是上位还是下位，他都能从对方动情一瞬间的狰狞里窥见一丝龌龊。

　　就在他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时，姜南出现了，
　　他呆呆愣愣的，像只刚学会走路的帝企鹅，横冲直撞闯进了电梯，也闯进了他的世界。

　　他无法从这双结了白翳的眼睛里感知到他的任何情绪，于是一切就顺理成章开始变得简单。
　　思绪和身体都跟着回归到了最初，他终于能忽略一切噪音单纯去体验、去感受。

　　姜南太完美，完美的就好像是他的私人订制。
　　然而，他警惕完美。

　　太完美的东西往往都是被精心设计过的，所以他清醒过来后也难免心生警惕。
　　他曾试过抵抗，可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空寂多年，不声不响，一旦松动，便是星火燎原。

　　在H市的这几天，无论多晚睡，无论睡多久，再醒来必定狼狈不堪。
　　冲澡、换洗衣物太勤，弄得别人还以为他新添了什么闷骚的坏毛病。

　　原本五天的工作量被他狠狠压缩到三天，底下人叫苦不迭。
　　终于，在第四天的破晓，事情总算处理个七七八八，他留下自己人收尾，自己则简单冲了个澡直奔机场。

　　徐知意送他去机场，途中曾好奇打听。
　　“从来没见过BOSS这么赶，是回江城有什么事吗？”
　　“嗯，的确是急事。”

　　挽回人心的事，越早越好，自然十万火急。

　　前天晚上，陈老的人准时准点出现在他下榻酒店的床上时，叶乔生明白，是他误会姜南了。

　　叶乔生盯着手机屏幕，不免发笑，
　　他没想到他的判断力竟退化到了如此地步，仅凭旁人三言两语就全盘相信。

　　种种异常很快就被徐知意觉察，对方还以为是公司出了什么事，想和他一起回来，却被他拒绝。

　　作为他高薪挖角来的特助，徐知意一向专业，只是这回当真有些越界了。

　　“BOSS如果还在为那天的失误而生气，那我向BOSS道歉。”

　　徐知意指的是那晚错把那位姜先生当做陈老“礼物”的事。

　　“是我没有调查清楚姜先生的背景，多嘴坏了BOSS的心情，这种低级失误，我保证以后绝不会再犯。”

　　“你想多了，我没生气。”
　　“没生气？可BOSS让我给姜先生留了钱……”

　　十万块，不是转账，而是实打实的现金，不是“钱货两讫”的意思还能是什么？这样侮辱人的方式就差把“贬低”这两个词的意思写在上面了。

　　“我怎么对待他与你无关。”
　　“还有，徐知意你未免也太高估自己，你的话，还没那么重要。”

　　临起飞前，一个不认识电话打进来，号码区号来自江城，叶乔生原本不想接，可转念一想知道他这个私人号码的并不多。

　　“喂，请问是叶乔生叶先生吗？”
　　“嗯，什么事？”
　　“这里是江城三院，您的朋友姜南今天预约了检查，可目前严重超时并且联系不上，他的紧急联系人填的是你，请问您现在联系到他本人，方便让他过来做检查吗？”

　　姜南紧急联系人填了他？
　　叶乔生有些意外。

　　“欸，等等——”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嘈杂，应该是固定电话的话筒被拿起又放下。
　　“不好意思这位先生，患者刚才到了，真不好意思是我们弄错了，非常抱歉打搅您了，祝您生活愉快。”
　　“等等——”
　　“请问他会在医院多久？”
　　“这个问题我不清楚，不过他眼睛感染的十分严重，应该是需要输液治疗的。”

　　江城距离H市不过一个多小时的航程，下机后，叶乔生一刻也没有耽搁，打车直奔三院。
　　当他在人满为患的输液室里找到缩在易拉宝后面睡得昏天黑地的姜南时，正有个人不怀好意坐在他身旁，想偷东西。

　　也不知道到底他怎么被盯上的，
　　因为无论怎么看，他的这副狼狈样子都不具备被偷的价值。

　　依旧是那件领口洗的变形的宽松T恤，一条米白色的宽松运动短裤，配了白袜子和帆布鞋。
　　他的脸上挂着一只廉价墨镜，用来遮挡病眼。
　　纤细小臂从输液椅垂下，手腕上挂着一个皱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了一堆花花绿绿的药和检查单，还有险些偷走的手机。

　　他用过姜南的这只手机，屏幕裂了一半，卡顿严重，但还在坚持“服役”。

　　又心酸又好笑。
　　也格外惹人心疼。

　　“姜南。”
　　叶乔生走过去，刚在旁边坐下，轻轻喊了一声，男人就轻轻靠了过来，他一歪头就准确找到了他的肩膀，就好像此前已经做了千百万次。

　　“生哥。”
　　他嘴唇翕动，软软地喊着一个名字。

　　又是这个称呼。
　　那晚也是如此。
　　他待在里面折腾的姜南意识昏沉时，他也叫了这个称呼，带着情动时的沙哑和毫不掩饰的恣意。

　　他到底在叫谁？
　　虽然重了一个字，可叶乔生还没丧心病狂到乱认。
　　毕竟他从来都只会客客气气叫他叶先生。

　　“生哥，眼睛好疼。”

　　活该。
　　叶乔生心想。

　　带着一丝惩罚的念头，他冷着声音叫醒了睡得正香的姜南。
　　他道了歉，也提了补偿，可姜南并不接受，甚至急着要和他划清界限，赶他走。

　　被人如此嫌弃，他本该走的，可步子怎么也迈不出去。

　　去到旁边的自动贩卖机前买了杯咖啡，苦涩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一点点压住胸腔里翻涌的火气。

　　等心中的郁气终于顺下去，他重新走回输液室，却被告知，人已经离开。

　　他追到门诊大厅，一眼就看到姜南被人流挤来挤去的狼狈模样，他似乎是同人起了冲突，对方拿着拐杖朝他胸口狠狠顶去。

　　一瞬间，
　　心忽然像被人死死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