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协议》拾祭

4、错位(四) 做得不错

　　Chapter 4

　　凌潜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真切体会到了沈久渊的工作强度。譬如某天下午，三点半刚与法务部结束了供应链合规复审，四点就有一场海外事业部的季度预算听证会，到了六点还有一个内部简报视频会。苏芸岚抱着iPad跟在他身侧，事无巨细地提醒每个议程。

　　凌潜强撑着走进会议室，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听证会进行到一半，海外事业部的负责人李翼正在展示东南亚市场的新渠道布局方案。PPT快速翻动着，凌潜一边看一边皱起眉头。

　　“李总监。”凌潜听见自己开口打断他。

　　李翼停下讲解，看向他：“沈总？”

　　凌潜盯着屏幕：“负责东南亚物流的是哪家供应商？”

　　“合作方是本地企业Brightpath Logistics，去年底签订了三年期框架协议。”李翼答。

　　“把他们的账单明细调出来，”凌潜说，“季度对账单，按条线拆开，我要看到每条航线的单票成本。”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两秒。李翼喉结动了动，脸上笑容淡了些：“沈总，Brightpath那边的对账单比较复杂，一时半会儿……”

　　“那就现在调。”凌潜说，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底气，但他相信自己的直觉，“苏芸岚，帮我连一下海外事业部的共享数据库。”

　　苏芸岚立刻操作起来。

　　他很快得到了数据。凌潜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心里渐渐有了底。

　　在市场部的时候，他无数次对过这类报表，那些被王莉泼水弄花了的图表曾经是他的噩梦。但这一次，要做噩梦的不是他。

　　“第八条航线，新加坡到雅加达，报价标注为470美元。”凌潜的手指停在屏幕某处，“但这条航线的市场公允价是390到410美元之间。李总监，Brightpath给你们的报价，比市价高了将近15%。”

　　李翼的表情僵住了。

　　凌潜转过身看着他：“溢价部分，Brightpath Logistics提供了什么附加服务？”

　　李翼回答不上来。会议室里其他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凌潜觉得自己心跳得很快，但他努力让语调维持平稳：“如果没有合理的解释，我要Brightpath的重新报价，同时启动备选供应商招标流程。李总监，这个由你负责，下周一前提交初步方案。”

　　李翼点头：“好的，沈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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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证会结束后，苏芸岚跟在他身后走出会议室，半是认真半是探究地感慨道：“沈总，我记得您从前不太关注这种运营细节上的偏差，更多是看宏观方向。今天这么细致，真是少见呢。”

　　凌潜干咳一声，没有接她的话。苏芸岚手头还有几件事要做，他们暂时分别。

　　凌潜加快脚步走进电梯，电梯门闭阖，他靠在墙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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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台的晚风依旧很大。凌潜推开铁门一看，沈久渊已经到了。

　　“你的药，”沈久渊没有回头，只是把手里的东西抛过来，“我在你抽屉里发现的。”

　　凌潜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愣了一瞬。

　　“……谢谢。”他把药揣进口袋，走到沈久渊身侧。

　　沈久渊侧头看了他一眼：“下午听证会的事，我听说了。”

　　凌潜心头一紧：“我是不是越界了？海外事业部那边……”

　　“没有。”沈久渊打断他，“Brightpath Logistics物流溢价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今天提出来，省了我的事，做得不错。”

　　凌潜微怔。他原以为沈久渊会责怪他多管闲事，没想到得到的却是如此直白的肯定。

　　凌潜在读书时成绩一直是不错的，加上他外貌干净、待人谦和，他从小得到过的肯定并不算少。步入职场后，他收敛锋芒，中规中矩，虽然变得有些透明了，也没做出过惊天动地的事情，但这不妨碍他行事稳健，混得并不算差。

　　然而这是他第一次获得沈久渊的肯定。

　　这种感觉很奇怪，既不是受夸奖时轻飘飘的得意，也不是顺利完成任务后的如释重负。他只觉得胸腔里弥漫着一丝暖意，掺杂着不易察觉的忐忑。

　　“不过，”沈久渊话锋一转，“李翼不会善罢甘休。Brightpath的溢价他未必不知情，你当众点破，等于断了他一条线。接下来他有可能会想办法把水搅浑，你提防着些。”

　　凌潜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周总监刚才告诉我，王莉反映市场部有个新人态度恶劣，说的是你吗？”

　　沈久渊毫不意外：“是。”

　　凌潜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试图想象了一下这个人顶着自己的脸、用自己的声音，与王莉针锋相对的模样，觉得莫名很有意思。

　　凌潜沉吟片刻，突然问：“沈总，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换不回去了怎么办？”

　　沈久渊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没人知道答案。

　　风声猎猎，将衣服吹鼓起来。感受到凉意，凌潜打了个哆嗦，沈久渊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可以同陈伯说，让他备些厚点的衣服。”

　　凌潜愣怔片刻，随后应下来。他瞧见沈久渊系在脖颈上的领带，也关照一句：“沈总，我早些天买了条新领带，放衣柜里了，你找出来用吧。”

　　沈久渊看了一眼脖子上的领带，嫌弃皱眉道：“算了吧，你的领带都太丑了。明天你从我家里给我带一条过来。”

　　凌潜后面的话一噎，索性闭上嘴巴。

　　沈久渊拢了拢身上的衣服，显然不准备再开启其他话题，他转身朝铁门走去，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明天早上八点，公司地下车库见。”

　　“做什么？”凌潜看着沈久渊的背影追问道。

　　不就是一条领带，犯得着如此大动干戈吗？凌潜不禁腹诽，自己的领带虽然算不上好看，质量肯定也比不上沈久渊衣柜里那些，但应该还没丑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吧。

　　“教你认人。”沈久渊的声音从铁门那边传来，“董事会那帮老狐狸，你连名字和脸都对不上号。下周的董事例会，你想当众露馅吗？”

　　铁门“吱呀”一声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