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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 8 凉茶 专门给你泡 ...

  •   第三节课上课铃响的时候,黎桦回到了办公室,额头沁出些汗。

      “刚刚给学生答疑,所以回来得晚了点儿。”黎桦坐回椅子上,解释道。她的胸口还在起伏。

      “没关系,辛苦了,你先歇会儿。”禾溯递去一瓶矿泉水。“看你桌面的水壶里没水了,要矿泉水吗?”

      黎桦接过:“正好需要,谢了。”

      女人略急促的呼吸声在耳畔萦绕。禾溯翻翻课本,转转椅子,打开手机,发现无人来信。该做些什么打发这尴尬的空白?她揉起了指关节。

      直到指节已经搓红,黎桦对她说:“我休息好了,你可以了吗?可以的话就来给我讲讲吧。”

      她挪开空间,把桌面杂物清走:“你坐过来点,就坐我这边,好吗?”

      禾溯点点头,坐到了黎桦身侧。她想尽力隔开点距离,无奈桌子就这么小,再远点儿就到过道上了。

      “开始吧。”

      得令,禾溯开始轻轻阐述自己的解读,包括每一块儿的标注。她说完每一句话后,黎桦都会轻轻点头,“嗯”一声。得到正向肯定,禾溯心里有点儿雀跃,她继续说了下去,越说越连贯,声音也大了起来。

      黎桦的颈侧散发着茶树苦香,是禾溯非常熟悉的味道,这股味道给她的紧张松了绑。她的肩膀不自觉地朝旁人靠近,裸露的上臂肌肤蹭到女人的荷叶边衣袖。

      一种类似于déjà vu的感觉。她想起来,高中的自己也是这样,坐在黎老师身侧,磨着人家给自己讲卷子,讲作文。黎桦总会勾起嘴角,说她,明明语文水平已经没有什么问题了,怎么还来不耻下问呢。

      但黎桦的脾气好到不行,哪怕看破自己的小算盘,还是会很耐心地给她讲,这题的答题技巧是什么,作文的论点怎么写才能上高度。

      她汇报完了自己的解读,紧张兮兮地等黎桦的反馈。

      黎桦轻快地说:“很好,我觉得没什么问题。除了艺术特色的分析,我个人觉得解读得有些重了,四十分钟的课程里学生未必能吸收这么深奥的信息。可以简化一下。”

      “明白,那还有什么别的问题吗?”

      “我觉得没有了。实习生第一次解读课文能做到这样已经非常好了。”黎桦顿了顿,“你的能力一直很让人放心。”

      她被直白的夸赞弄的有些不好意思。

      “好。那我就开始写教案啦?”

      “没问题的。我把模版发给你。”

      黎桦说着,用电脑登录了微信,从眼花缭乱的桌面选取了一个文件。禾溯看到自己的id在黎桦的聊天框上很长,可自己的微信名只是一个花生emoji,哪怕是给自己备注的真名,也不应该有那么长。

      她眯起眼,用力看着屏幕,不敢看得太明显。

      头两个字是“禾溯”。一切正常。

      那么后面三个字呢?喂,黎桦,你不要老晃鼠标啊。

      禾溯一直觉得自己的散光不严重,直到此时此刻,她告诉自己要去配副眼镜了。好了,黎桦把聊天框叉掉了。

      “我发你了,看看收到没有?”

      “收到了。什么时候写完比较好呢?”

      “尽量这两天,因为后边得和我磨课。但我相信以你的能力,可能今晚就能写好。记得先完成,再完美,不要死磕,不要给自己设定太高的标准,可以先拿给我看的。”黎桦提醒道。“别紧张,这只是个小考核。”

      禾溯点点头。她做事喜欢尽全力做到最好,但这样的完美主义对工作来讲并没有必要。大学四年,她已经学会放过自己了。工作只是工作,偶尔糊弄,心态放平,让甲方满意,让自己舒心,才是最好。

      高中的她希望自己突破再突破,完美再完美,努力得声嘶力竭。如今,没有必要拼尽全力再向别人证明什么了。

      而黎桦也补充道:“哪怕搞砸了,都没关系。”

      空调温度很低,敞开的门口又涌进五月的热流,禾溯穿上外套。黎桦往水壶里灌了点水,按下开关,泡沫不断涌出、膨胀、上浮。

      祝佩青从门口走了进来。她叉着腰,喘着粗气,手掌扇着风,嘴里喊着好热。

      “祝老师,来喝茶。”黎桦轻笑,从架子上拿来几个白釉茶杯和一小袋大红袍茶叶。她倒水,加茶,缕缕白烟飘散开,在白织灯下尤为明显。上升,再上升,直到消失于无形之中。

      “那么热的天,阿桦还泡热茶?”祝佩青一边打趣,一边搬来张板凳。黎桦斟了一杯茶,给祝佩青递去,又斟了一杯放在自己身前。第三杯茶也泡好了,黎桦右手捧着茶杯,悠悠地转,茶汤都滴了几滴落地。

      她侧首,挑眉,看着禾溯。

      禾溯反应过来这是邀请。她又坐回黎桦的工位旁,接过滚烫的茶水,说,谢谢老师。

      祝佩青喝茶的神情突然顿住,眼神聚焦在黎桦的手指上,茶水还含在她的嘴里,一时说不了话。

      她费劲地吞下那口茶:“哎哟,阿桦,你这指甲颜色真好看!”

      黎桦翘起指尖,食指纤细,甲床磨成杏仁的形状,涂着胭脂般的粉红。祝佩青扭头看了看禾溯的手,又惊叹:“溯溯,你这个颜色也好看!”

      禾溯的指甲不同于黎桦,她的是方型甲,用的勃艮第红的甲油胶,看着像朵邪恶的玫瑰。

      祝佩青看了看自己的指甲,羡慕道:“啧啧啧,羡慕你们小年轻,可以这么美。哎,我一直都想做指甲,可惜这双老手,怎么弄都不好看了。”

      禾溯觉得祝佩青说的这句话特别像妈妈。她妈在大马路上看到年轻女孩儿打扮靓丽,总会羡慕地说,年轻真好。

      自己每次都会说,那你也可以打扮呀,把自己打扮得开开心心的。

      她妈就会反驳,说,自己都一把年纪了,穿成这样显得像妖魔鬼怪。

      时间再久远一些,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有一天,六岁的禾溯要和家里人找亲戚聚餐。出门前,她想回房间拿自己的小水壶,却撞见外婆笨拙地往自己干瘪的薄唇上涂着口红。

      禾溯“哇”地一声叫了出来。

      外婆笑眯眯地拉过禾溯,食指却抵在唇边,发出嘘声。她匆匆地把口红旋回管子里,装作无事发生。“你不要告诉别人。”外婆叮嘱道。

      禾溯觉得有些纳闷,她不知道为什么外婆看起来偷偷摸摸。她只是觉得外婆在今天把自己打扮成了彩色的、鲜艳的人,这让她的小心脏觉得很欢快。

      祝佩青今年应该也才四十五岁左右。

      黎桦说:“想去做就去做呀老祝。”

      祝佩青说:“我做什么嘛,平时还得带孩子,还得做家务,做指甲多不方便。”

      可明明有那么多短甲款式,不会让甲床有那么大负担。

      她又接着说:“而且,我老公看到我做美甲,肯定又要啊唧啊咗,想想都头大。”

      沉默半天的禾溯开口:“为什么要那么在意他的想法呢?”

      祝佩青像被年轻孩子的天真吓到:“呀,你这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他可是一家之主,考虑他的想法不是很正常?。”

      “但祝老师,你首先是自己,才是妻子、妈妈或女儿。大家总觉得男人是一家之主,可是,家务是您做的,孩子是您带的,支出是您在掂量,养家糊口您的工资也出了一份力,家居什么的也是您在维护吧。这么看来,难道不是女人才是一家之主吗?”

      祝佩青沉默了。她拧着眉,好像这话听起来对她来说过于惊世骇俗,要颠覆她过往四十年的认知。可是仔细推敲,这话里的逻辑又好像一点错都没有。

      于是她找补:“但我这双手那么难看,去做美甲人家不得笑话死我。”

      禾溯凑过去,托起祝佩青的手。她的手宽厚壮实,手掌温暖,指节有茧,甲缝里还有没擦干净的粉笔灰。仔细看,手指上还有细细的、愈合了的刀伤。

      原来就是这样一双手,托起了她的家庭,托起了那么多学生的未来吗?

      “劳动的手怎么会难看呢?而且谁敢嘲笑你?这些都是勋章呀。人家问你是做什么的,你就说是人民教师,都不知道多光荣。”禾溯说。

      她很认真地看着祝佩青那双充满母性的眼睛。

      “如果是想让别人觉得好看的话,那么美甲可做可不做,因为你不欠任何人美丽。但如果是想让自己开心的话,那不妨去试试呀。” 黎桦一边看着茶叶浮沉,一边帮腔。

      女人始终应该拥有追求美的底气,也应该拥有无需美的权利,两者的关系并非鱼和熊掌。

      “哎哟你这孩子,感觉还真把我说动了。”祝佩青喜笑颜开,不知道是哄人还是什么。

      禾溯很开心,也跟着笑,倘若下次有机会的话,她也想把这番话对妈妈和外婆说一次。

      身旁的黎桦抿了口茶,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茶杯,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低着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茶凉了,三个人也唠完了。祝佩青用t恤抹干沾了茶水的手,急哄哄地拿着书出去上课了。

      黎桦不紧不慢地又往空了的茶杯里倒水,干瘪蜷缩的茶叶在温水里再次舒展开。阵阵清香。她用一根手指将茶杯推到禾溯面前。

      “请喝。”

      “老师,我喝茶都喝饱了。”

      “最后一小杯,不要浪费水嘛。”黎桦朝茶杯努努嘴。“专门给你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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