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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Chapter 32(校园)雪梨 幸福和雪梨 ...

  •   高二开学的第一天,黎桦老师就宣布了今年的作业规划变动:多增一则周记随笔。

      全班人在底下叫苦连天的时候,她才笑着补充了一句:“非强制,想写就写,不想写就不写。”

      禾溯坐着,没有给出什么反应,在她看来,有没有这项作业都一样,如果自己上交了周记,兴许还能得到黎桦的独家反馈,何乐而不为呢?

      语文的暑假作业并不多,只有一本练习题,外加五篇周记。几个同学今天起了个大早,趁着天还没亮就钻进教室里补周记,左右借鉴,缝缝补补,交了几篇四不像上去。

      黎桦问他们是不是成了连体婴,每天都要黏在一起,不然怎么行径如此一致?班里哄堂大笑,那几个裁缝满脸通红,也跟着笑。

      当然,伴随着金秋九月来的还有禾溯的十六岁生日。

      在她想动身前往办公室暗戳戳地提醒黎桦之前,黎桦就已经托课代表将她叫去办公室。

      “老师,你叫我吗?”踮着脚,小跑至桌前。

      “生日快乐哦,禾溯。”

      仅仅是这一句话,禾溯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她看着黎桦那双望向自己的眼睛,花瓣似的形状。九月的荔川离开了高温和暴雨,天高气爽,在这样的日子里,她觉得自己的十六岁会是最棒的一年。

      “谢谢老师!老师竟然还记得!”

      “嗯哼,那不是你自己说的吗?”黎桦转过身,从桌面拿过一样东西,“我还给你准备了份小礼物。”

      老师递给自己的一本用亚麻纸和麻绳包好的书。

      “这是书吗?”她明知故问。

      “这是杂志。你想不想亲手拆开?”

      禾溯解开那麻绳绑的蝴蝶结,轻轻将亚麻纸揭开,几个英文字母赫然显现出来:Granta。

      格兰塔杂志是禾溯在暑假的日记里随手写下来的东西,那天她百无聊赖地挂着梯子在外网看小说,偶然间点进这个出版社的网站,看了几篇免费的短篇小说。浏览器自带的翻译将英语翻成了不加矫饰的中文,这种抽离的语境让她着迷,不知不觉在网站里看了两个多小时的文章,连狗血爱情小说都忘了读下去。

      杂志里还夹着一张海滩明信片,背后一片空白,唯有黑笔写下的日期。七月的某个晴天。

      “印象里你的日记好像提到了这份杂志?所以就买来送你了,不过最近的新刊很难买,只能买到老刊,你不会介意吧?”

      介意?禾溯觉得老师简直不可理喻,我巴不得嫁给你。

      “可是这杂志大陆买不到的吧?岂不是很破费?”

      黎桦神秘地笑,伸出食指晃了晃:“我有朋友在英国的出版社工作,她可以寄一本给我,没了杂七杂八的税反而还便宜了呢。但凡是个德国或者西班牙的杂志,我都整不来。”

      禾溯站在原地失神。

      “不喜欢吗?”

      “没有,是觉得老师对我有点太好了,我受之有愧。”

      “你想多了。”黎桦好笑道,“林雨鱼生日我还请她喝可乐了呢,别的同学过生日要让我知道的话,我也会祝福的。你不要太有负担,送你杂志是因为看到你喜欢文学很开心,所以你要做的就是好好享受阅读,明白了吗?”

      “明白!”

      这就对了嘛,黎桦揉揉学生的脑袋,看见她的马尾又长长了一些。去上课吧,她说。

      那本杂志被禾溯重新包了起来,放在椅子下的塑料箱里,以防被抽屉里成吨的书和卷子压得变形,晚上又将其带回了宿舍,压在自己的枕头下。那一周的每个深夜她都就着阳台的灯看杂志,每次只看个一两页,也不在乎能不能看懂那些英文单词。按照她的话来说就是舍不得那么快看完,必须细细品味。

      好想向全世界炫耀啊。可这样又会给黎桦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最后,她也只是在宿舍里,夹在谭水和林雨鱼中间,悄悄分享那份小小的幸福。

      直到城市过渡到松柏似的深绿色,人们换下短袖穿上卫衣,校门口买的烤红薯没过两分钟就凉了的时候,冬天就来了。

      荔川外国语的校运会在期中考后的某个晴朗冬日举办。

      禾溯一直都是个头脑发达四肢简单的人,跑个八百米回教室能干呕一下午,她无数次庆幸高考不用考体育,否则自己未必能有学上。校运会的比赛和她自然是没什么关系的,但她依旧期盼并享受这两天半的日子,像所有人那样。

      毕竟,和好朋友们躺在草地上晒太阳比闷在教室里写卷子要舒服得多。

      天色湛蓝,学校花了大手笔,买了些热气球绑在灯杆上,任其随风飘扬。随着校长的开幕致辞结束,礼炮轰出七彩喷雾,亮片彩带织成一团,漫天都是彩虹色的。学生举着彩旗鲜花,绕操场一圈:世界如此灿烂,世界如此年轻。

      在这样的氛围里,尴尬的开幕式表演都变成了可以接受的事情。初期排练的时候,禾溯为了避免出丑,一早就找秦秋要了个不需要跳舞的角色,只要站在一旁拉横幅即可。

      弄完这些有的没的,自由活动时间就开始了。禾溯刚送走要去跳远的林雨鱼,拉着谭水在人群中寻找黎桦。操场人声鼎沸,时不时有些不长眼的横冲直撞,但她还是第一眼就锁定了坐在看台上的黎桦,黎桦身边还坐着欧阳明月和一个自己不认识的老师。

      她心怀鬼胎地提议道,要不去看台上坐会儿吧?谭水看破她的诡计,却也依着她,两人挽着手朝操场尽头的看台上挪动。

      只是还没走到一半,体委就急冲冲地奔过来,要把禾溯拉走。

      “出什么事儿了,要把我拉走?”

      “你要去跑一千五百米,现在准备检录了。”

      “我跑一千五???你搞错了吧,谁给我报的名,我从来没报名过啊。”

      “抱歉……是我给你报的名。”体委弱弱地说,眼见着人就要发威,立马解释道:“因为实在是没有人跑一千五了,咱班体育好的项目太多了,我看你没项目就把你名字填上了,之前太忙忘了告诉你。”

      “你是想让我成班里的罪人是吗?你不知道我体育有多差?”

      “哎,姐,这次是我不好,就当我欠你人情了,但现在要检录了,能不能看在二班的份上先去参加,我敢保证你跑得多慢都不会有人敢说你的。”体委双手合十,作势要跪下。

      禾溯气得脸发绿,她四处寻找秦秋,想让班主任评评理。往远处眺望,却发现秦秋坐在大型充气毛毛虫上,和几个老师往前奋进。

      “她们教师组好像在比赛。”谭水说。

      所以这个一千五她是不得不跑了。

      “谭水,你体力好,你能不能……”

      “我二十分钟之后要比八字跳绳,实在爱莫能助了。”谭水作揖。

      于是所有人看着禾溯慢条斯理地站上一千五百米长跑的起跑线。所有运动员摩拳擦掌,做好预备姿势,等着往前冲刺占据队伍头部;唯有禾溯像个无骨软虫似的站在原地,意志松垮,眼神空洞。

      黎桦怀疑地摘下眼镜,看清楚了那豪横身影竟然是禾溯之后,她出声大笑。

      忘了自己是怎么在早晨九点的烈日下穿着板鞋跑步的,也忘了秦秋是怎么带着一大帮人站在操场上一边难以置信一边为她加油的,她只觉得自己的气管被人割开,酸胀又漏风,心脏待会儿就要像搁浅的鲸鱼尸体一样爆裂,散发出阵阵令人发指的臭气。

      要死了,要死了,她在心里哭号。

      其他班的选手呼吸自如,拉大步伐,快速摆臂后冲向终点线,而自己还有遥遥无期的几圈。要不是学校秉承着尊重选手的原则,她估计裁判老师都打算早早收摊。

      她疲累地走过最后一个弯道,最后二十米的时候才加速跑过去。

      眼前一片模糊,分不清那些笑脸是真心还是假意。

      她看见秦秋,恍惚间好像听见秦秋在耳畔说了什么,然后搂住自己的肩膀。体委一脸殷勤地给自己递来拧开的冰镇矿泉水。

      黎桦,哦不,千万不要见到黎桦,要让老师看到自己这幅生不如死的样子可就太丢脸了。

      她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思考,腿软得要跪下,用鞋尖摩擦地面来维持步伐,喃喃着要死了,要死了,一头栽向一旁无人的草地。

      等黎桦捞起嘴唇发白,满头大汗的禾溯的时候,已经过了二十分钟。以为是校医来了,定睛一看却是黎老师的脸,禾溯把脸朝一旁歪去,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怎么嘴唇那么白?你喝点水吧。”黎桦拧开矿泉水,喂到禾溯嘴边。

      禾溯脱力地摆摆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怎么想的,不是平时跑个步都要死要活了吗,还去报名个一千五?”黎桦也坐下来,看起来一脸担心。

      老师,你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禾溯用意念控诉。有刁民想害我,根本不是我自己报名的,我怎么可能报名这种项目?我要晕倒了,老师。

      可她还是像黄连吃多了一样,无法说出一句话,只能不停地摆手。

      “站起来,禾溯,跑完步不能躺着,对心脏不好。”黎桦撑起她软成面条的胳膊,把她的身体支棱起来,抓起一条手臂搭在自己肩上。

      老师把她带回了开着空调的办公室。黎桦桌上的玻璃碗里放着几瓣新鲜的、乳白色的雪梨。欧阳明月坐在黎桦的位置上,笑着看她们一眼,又低头用纸巾擦干水果刀的刃。

      她听见老师们说,吃点雪梨吧,这里还有香蕉,拿去吃,补充多点快碳才好的快。黎桦甚至好心肠地把自己的人体工学转椅让了出来,让禾溯好好靠在上面。雪梨清甜解渴,虽然连句谢谢都说不出来,但禾溯感到自己的意识在逐渐回笼,窗外的阳光淋了进来。她能听见呼呼作响的空调。

      欧阳和黎桦像看着宠物店的爬宠一样撑着脸望着她。

      “今年怎么想着为二班卖命了?”欧阳问。

      “你先别问她问题了,这孩子刚跑完步像得了失语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我......”禾溯咽了咽喉咙,难得地说出几个字,“根本不是我自己报名的,体育委员那个孙子私自把我名字报上去,检录前两分钟我才知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欧阳明月高亢地笑起来。

      黎桦用手指压着苹果肌,看着要笑不笑,憋得十分痛苦。

      “想笑就笑吧老师。”禾溯觉得自己特别善解人意。

      “我不笑你,你先把这些水果吃了,好好休息一会儿。”

      她站起来,把禾溯的发绳解开,帮她梳顺凌乱的头发,顺手编了个麻花辫。

      禾溯又能闻到那浅绿色的玉龙茶香了,活着真好。

      最后一瓣梨肉咽下肚子,隐隐约约地听见操场那边传来的运动员进行曲,终于意识到自己是一名高二的学生,学校现在在举办校运会。那股甜蜜的梨香始终在萦绕,梨子的水分让她觉得指尖和心头都湿漉漉的。

      于是禾溯拿起一张纸巾,把自己的手指和老师的桌面擦得干干净净。她蓄力起身,想帮人把碗给洗了,又被老师们按了回去。

      操场的喧嚣和自己有了一墙之隔,她觉得那些排名和金牌好像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眼前,黎桦站在办公室的洗手池边,水流冲着那只玻璃碗,水声哗哗而淋漓。浑身累得要散架,但一种与刚刚不同的、鹅黄色的心情充盈了起来,禾溯觉得内心无比平静,也不再想骂街了。

      她知道这样湖水般的平静叫做幸福。

      她也知道,朋友们现在一定在操场上焦急地寻找她,拿着矿泉水或者巧克力;或许广播站马上就要念到她写的加油稿,因为她听见有人念道「來自二班的禾溯同学」,但无人能找到她。

      她享受这样躲起来的时光,像是偷来的一样。幸福和雪梨都被她好好捧在手心里,不会被任何人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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