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毛卷》Vetta

27、Chapter 27（校园）儿童节快乐 你要是谈恋

　　梦。

　　夏日，空调嗡嗡作响，荔枝，气泡水。汗湿的校服，樱香的长发，六月。

　　今天是二零一八年，六月的第一天。

　　人类在成年之前都对儿童节抱有极其梦幻的滤镜，每当六月的第一天，她们就憧憬着能做回小孩，好像全世界这一天都会给她们让道。人们也坚信，六月的第一天一定会是晴天，气球漫天飞舞，天空一定是无穷的蓝色。

　　二班同学们的软膜硬泡从上午第一节课开始。

　　她们以各式甜言蜜语哄骗讲台上的老师，祈求这节课不要讲课了呗，再不济布置少点作业好不好。老师们哼笑一声，这么大了还想过儿童节啊？期末考和学考都要来了，少做梦了，来，我们看黑板。

　　禾溯在桌洞里翻找，摸出几颗水果糖，趁着老师背过身写板书的时候传给前后左右的同学。她还把一块糖夹在课本里，托人传给第四排的林雨鱼，直到看见林雨鱼翻开课本瞬间亮起的眼睛才放心回头。

　　哎，既然老师们不愿意放假，那至少自己要懂得找点甜头。大家迅速地把糖纸剥开，把糖含进嘴里，咕噜咕噜地用舌头顶着，眼睛依旧专注且无辜地看向黑板。

　　空调风吹得书页都翻起了边，禾溯能听见糖块叩在牙齿上的声音。

　　她望向窗外，等着时间流逝，因为今天下午才有语文课。

　　“老秦～～～～～～”

　　“老秦！！”

　　“妈妈—— ——”

　　秦秋走进班的时候，一阵矫揉造作的呼声开始此起彼伏。她嘴角抽动，把书放下，抱着双臂，促狭地看着全班。

　　“有何贵干啊各位？”

　　“老秦，你猜猜今天是啥日子？”

　　“今天是讲选官制度的好日子啊。”秦秋打开投影。

　　“啊，不对不对，老秦你再想清楚点啊！”下面人炸开锅了，哀嚎连天。

　　秦秋扑哧一声笑出来：“我知道今天是六一儿童节，但你们都那么大了，还过儿童节，不怕遭人笑话？”

　　不怕不怕，谁愿意跟享乐过不去呢？班里人齐刷刷摇头。

　　“行，把书翻开，我们先讲课，剩下的有时间再说。”秦秋用了个缓兵之计。

　　唉，底下又是一片唉声叹气。

　　“老秦读没读过五猖会啊，等背完这一箩筐的书，五猖会早就结束了。”谭水无奈道。

　　“没办法，破学校能给人过儿童节才算是见了鬼了。”

　　不过，善良如秦秋，下课铃打响的前十分钟，她掸了掸手上的粉笔灰，冷不丁地宣布，今天下午最后两节课放全班人自由活动，在学校范围内想去哪儿玩去哪儿玩，但不能吵闹，不能给校领导抓到。

　　班里爆发出一阵欢呼。隔壁班出来上洗手间的同学好奇地趴在窗框上往里头看，边上的同学扬起下巴，唰的一声就把窗帘拉上了。

　　禾溯趴在桌上，喝着刚刚去小卖部买的乌龙茶，心想，今天的天气变得更好了。

　　她堪称无比幸福地迎来了午休时间。

　　幸福的原因除了秦秋的大赦天下之外还有两个。

　　一是刚刚上英语课的时候，欧阳明月在隔壁三班抓了几个壮丁，几个浑身大汗的人拎着巨大的泡沫箱子，摇摇晃晃地撞开班门。

　　“请大家喝奶茶，儿童节快乐！”欧阳难得一见地喜笑颜开，帮人拆着外卖袋，禾溯坐在一旁，仔细地看着老师涂着桑葚紫的指甲，中指和无名指的甲床貌似比另外几根手指要短一些。

　　“要冰的还是常温的？” 修长手指轻叩自己的桌面。

　　禾溯说要冰的，然后扬起脑袋笑嘻嘻地看着欧阳老师。后者给她递了一杯芝芝莓莓，瞥见前者那副纯良无害的笑容，顿时又瘪了瘪嘴，只好认命地从袋子里拿出一盒桂花冻小料，放到人的桌面上。

　　林雨鱼趁乱从后面窜上来，三个人手臂交叉搭在一起，在抽屉前干杯，装模作样地学大人喝交杯酒。

　　第二个幸福的原因，是今天大课间跑操的时候见到了黎桦。

　　上操场跑圈之前，每个班要在教学楼下的空地做热身训练，有时候是折返跑，有时候是鸭子步，从这头到那头。禾溯扎着高马尾，穿着显眼的荧光粉色马甲，上面写了二班的班名，编号，和她自己的名字。她正盘算着如何美观地用鸭子步迈到对面，这个步伐实在是太难看，要是给黎桦看见了，自己掘地三尺挖个洞躲着也不会再出来。

　　哨声一响，秦秋站在一旁监工。前排偷懒的实在太多，秦秋的注意力都被他们吸引过去，拿着不知道哪里捡来的竹竿直往人屁股上戳，戳得人嗷嗷求饶，而秦秋放声大笑。

　　趁现在！！

　　禾溯赶紧站起身，猫着腰往前跑，一下子跑出去七八米，期间好像瞄到二楼阳台上有个女人站着，但她实在无暇顾及。

　　秦秋猛地一回头，禾溯敏捷地蹲下，假装自己刚刚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走到这里。

　　这会儿终于有空抬头辨别那抹身影。只是脸刚一抬起来，就对上黎桦的双眼。黎老师嘴里正在小口小口地嚼着什么坚果，手搭在栏杆上，扬着唇朝自己温然一笑。

　　耳朵好像也听不见了，舌头也尝不到味，唯有视觉在不断膨胀，不断突出，世界只剩下那抹笑颜。

　　“嗨，老师！”禾溯蹲着朝楼上挥手。

　　黎桦挑眉当作回应，手围在唇边做喇叭状：“秦老师！”

　　秦秋闻声抬头：“怎么了？”

　　“你们班的16号禾溯同学刚刚偷偷站起来跑了。”

　　说罢，得意忘形地趴在栏杆边，眼睁睁地看着楼下笑盈盈的女孩变得目瞪口呆。

　　黎桦！！！禾溯暗自咆哮，你真是天底下最坏最坏最坏的人！

　　秦秋三步并作两步地走来，竹竿对着禾溯的后背就是一通乱戳，她赶紧站起身闪躲。

　　“你们黎老师举报你哦，作何感想呢禾溯？“秦秋一边戳，一边拱火，
　　“回去起跑线重新迈过来！”

　　“老秦你们两个也别五十步笑百步了好吧，你俩都很坏。”

　　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无奈之下，也只好回到起跑线，控制住胯部扭动的幅度，像一只小鸭一样跋山涉水地扭到花坛的尽头。

　　可脑子里都是黎桦刚刚肆意的笑容。

　　她好悲哀地发现，黎老师坏起来好像更可爱了。

　　吃完午饭，睡上凉爽昏沉的午觉，熬过一节从头默写到尾的政//治课，终于到了翘首以盼的语文课。

　　黎桦提前了五分钟进教室，却也不上课，就在讲台上摸索。禾溯看见她的第一秒就眯起眼睛，舌头顶着两腮，佯装生气。坏蛋黎老师看她一眼，慢慢走下讲台，走到她的座位旁，大腿倚在她的桌子边。

　　“怎么了呀禾溯同学？”

　　“老师你明知故问，你恶人先告状！”

　　“哦？我怎么恶人了，说来听听？”

　　“你......”对哦，黎桦怎么恶人了呢？“反正你先告状！您知道那个鸭子步有多累多难看吗？竟然舍得举报我让我回去重新来。”

　　黎桦用手掩着嘴哈哈大笑，禾溯也跟着笑，她才舍不得真的控诉黎老师呢。

　　“好啦，你别生气了，咬肌会变大。”黎桦说，“待会儿下课，你叫上雨鱼小水一起来我办公室吧。”

　　“哇，有什么好事儿吗老师？”

　　“来了你就知道了。”

　　*

　　这节课黎桦讲着讲着，不知道怎么就讲到了”天衣无缝”这个成语。她说，其实只有神仙的衣服才是没有缝的，普通老百姓的衣服难免会有缝隙或者线头，讲着讲着就叫全班人看看自己的衣服。

　　禾溯低着脑袋看了看自己的校服外套，车得严丝合缝的，肉眼还真看不到什么破损。

　　“怎么样，大家的衣服有缝隙吗？”

　　“好像还真没有啊。”禾溯低声和谭水说。

　　“哦？我听见有的同学说没有？”黎桦看了过来，“难不成我们班遛进什么仙女了？”

　　语文课总是眨眨眼就过去，禾溯时不时看一眼时钟，暗叹时间怎么飞逝得如此之快，巴不得再上半个小时。不过今天下了课还能去办公室找黎桦，所以没有那么伤心。

　　黎桦在讲台上收拾课本：“二班同学们很少来找我问问题哦，有也是那几个，大家有问题可以踊跃一点多来问问我。”

　　说完，又看向禾溯：“禾溯同学？这节课还有什么问题吗？”

　　谭水在她耳边捏着嗓子重复：“哎哟，禾溯同学，禾溯同学～”

　　被点名的禾溯同学虚弱地靠在椅子上，手放在心口，笑容满面地应道：“没有啦老师。”

　　下课铃刚响，班干部奉命从秦秋办公室拿来了气球和打气筒，虽然绝大部分同学大概会去操场玩，但该有的氛围还是要有。

　　别的班的人盯着一大箱子的气球目不转睛，大概猜到二班待会儿不用上课，眼里流出源源不断的羡慕。二班同学则气宇轩昂地在走廊上跨步，头发撩得老高，巴不得把秦秋做成人形立牌，在学校里扛着跑几圈。

　　等眼保健操做完，禾溯才拉着两个好友一起走去办公室。

　　黎桦早已坐在椅子上守候。

　　“老师叫我们做什么呀？”

　　“呐，这里。”黎桦指了指桌面上堆着的东西。禾溯数了数，有三杯饮料和两份糖水。“别的几个班今天下午好像搞活动，给老师们也点了吃的，但我肯定吃不了那么多，就叫你们仨来帮我分担一下喽。听秦老师说，你们接下来两节课也不用上课对吧？那正好，你们可以待在办公室里解决。”

　　“黎老师你简直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爆胎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绝代风华——”

　　“好了好了，你别念了雨鱼。”

　　黎桦搬来三张板凳，四个人缩在小小的工位里，好在这里是最后一排，空间比前面大得多。

　　禾溯并没有多吃的打算，所以她象征性地拿了杯果茶，放在大腿上。

　　“你们班待会儿是打算看电影还是怎么的？”黎桦问。

　　“不知道，秦老师只是说让我们自由活动，估计半个班都要去操场上玩吧。怎么了，老师想占课？”禾溯答。

　　“我从来不占课的，你不是应该很清楚吗？”黎桦装出一副冤枉的表情。

　　“是是是，我们黎老师全世界最善良最好了，我们全天下最喜欢您！”林雨鱼迅速说。

　　禾溯笑了笑，她羡慕林雨鱼能那么直白地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来。自己可不敢对黎桦说好喜欢她，毕竟心里有鬼。

　　一个人影突然直奔过来，禾溯看清了是个男生，但她完全不认识。身后黎桦却熟稔地开口打招呼：“诶，你来了。”

　　男生看见几个女生围坐在这，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本身欢快的表情也冷淡下来，直到黎桦把卷子递至他手里，才反应过来要说话。

　　“我的卷子您改好了？”

　　“改好了，拿下去看一下。不错啊，最近知道要学习了，对你有些刮目相看。”

　　“谢谢黎老师......”

　　禾溯狐疑地和谭水对对眼神。这人谁啊？你问我？我也不认识啊。而林雨鱼神秘兮兮地竖起食指，慢慢点头。

　　男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而是站在原地，扭扭捏捏，欲言又止。

　　“我能每个课间都来找您背课文吗？”

　　“背课文？怎么突然想到要来找我背课文。”黎桦不解地皱眉。

　　“因为我想学好语文啊。”男生挠挠头，嬉皮笑脸地说。

　　黎桦轻笑一声，说：“那你可以去找你们组长背，找你们课代表背，找你家长背。这些都比找我背要简单得多，除非我点名要你们来办公室背诵默写。”

　　“可是我不知道该背哪里。”

　　一口水含在嘴里，黎桦差点喷出来：“什么叫不知道背哪里？背古诗词当然以课本为主啊，你在想什么？”

　　哇，黎桦好凶啊，就连林雨鱼正在嚼鱼蛋的腮帮子都没了动静，所有人都直了直腰。

　　“好吧老师。”男的没招，于是把目光投向坐着的几个痴愣的女同学。

　　这几个人他有印象，好像是二班的。这个扎马尾的女生好像叫禾溯？文科榜上见过她的照片。这个皮肤像杏仁果脯的女生是不是打排球的？切，凭什么女排校队的金牌拿得比男排多。还有这个，是叫林雨鱼吧？好像会写毛笔字。

　　感受到男同学打量的视线，禾溯静静地回看回去。

　　“怎么了？”她甚至主动质询那视线的来源。

　　“没什么...没什么...”男的不敢造次。“你们...在这里干嘛？”

　　“她们在这里帮我消耗食物，你们不用上课吗？上课铃快响了。”黎桦礼貌地说。

　　“没事老师，我迟到一会儿也不打紧，下节是体育课。这位同学，你是不是叫禾溯？”

　　一根手指头指着自己的鼻尖，禾溯不动声色地错开脸，依旧直视这名男同学。

　　“是我，有什么事？”

　　“听说你语文很好，表彰大会上听过你的名字。我们做个朋友呗？”他动来动去，看起来浑身瘙痒。

　　黎桦涌现出一种冲动：想拿扫帚把人扫出办公室。但极高的职业素养阻止了她：不能体罚，不能有失公允。更何况她不想干涉禾溯的交友，虽然如果他俩真的交上朋友了，自己一定会晕倒。

　　看着那根蛮横无理的、指着自己得意门生的手指，向来不怎么生气的她此刻有些烦躁。

　　“抱歉，你一上来就说交朋友实在有些唐突。”禾溯站起来，平视对方。“或许我们可以混个眼熟。”

　　“不要不要，我不要和你混眼熟，我要和你当朋友！”那男的原地蹦了起来，双手揣在胸口，声音很沙哑。

　　啊？正常人听到自己的话都会知难而退了，这人偏偏不是正常人。

　　正在思索怎么摆脱这狗皮膏药，黎桦开口了：“你赶紧回班该学习学习该运动运动吧，不要在这里为难人家，说一些很难堪的话，做朋友这事儿很看眼缘，不要强求。”

　　说着，还用秦秋同款的竹竿护了下禾溯的肩膀。

　　这下再怎么眼盲心瞎的人都能听懂黎桦的逐客令。男的摸摸鼻头，“哦”了一声，悻悻而归。

　　看着人离开，黎桦又换上那副温软的语调：“你们别搭理他。这是个三班的孩子，抽烟喝酒被通报过几次，成绩之前一直垫底，这几天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奋发图强了。”

　　“我是建议你离他远点，溯溯。”林雨鱼喝下今天的第二杯奶茶，“成绩我们不评判，但他人品实在是要多烂有多烂，知道吗？之前他跟外校女生谈恋爱，到处吹嘘自己女朋友隐私，以此要挟人家不许分手。沾上他就真的是完了。

　　“黎老师，您也小点心，虽然我知道我是学生，没有立场给您什么建议。”

　　“我知道的，谢谢你的关心。”黎桦温和地点点头，“无论在人生的哪个阶段，擦亮眼睛辨别身边人都是很有必要的。”

　　话题一打开，几个人天南海北地聊了一下午。禾溯惊讶于黎桦竟然是个如此健谈的人，无论她们说些多不着边际的事情，老师总不会让话掉到地上。

　　不知道谁提到了早恋这个词。

　　黎桦眯起眼睛，审问道：“你们几个没早恋吧？”

　　指向最左边的谭水，“你？”

　　“不可能的啦老师，我封心锁爱。”

　　中间的林雨鱼。“你？”

　　“不不不不不，天塌下来我都不会早恋的，您放一百个心。”

　　手指轻轻指向禾溯。黎桦不问了，等人自己回答。

　　可禾溯偏偏也不出声，只是笑着看向老师。

　　“你什么情况？光笑不讲话？”黎桦警觉了起来。“你不会早恋了吧？”

　　禾溯忍俊不禁。

　　“你笑什么？早恋不可取的，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学习，禾溯同学。”

　　禾溯同学眨眨眼。

　　“你倒是说话啊。而且再不济......你总得告诉我你喜欢谁吧，老师看人准，我可以帮你参谋参谋。”

　　谭林二人咬着嘴唇，不敢多言。

　　“禾溯。”

　　“没有没有，老师，我没有早恋的，只是想开个玩笑。”

　　“你这是真话吗？”黎桦认真地确认道，坐姿也不散漫了。

　　“真的真的老师。”禾溯伸出三根手指，“我发誓我没有早恋！而且你自己看看我像在谈恋爱的样子吗？”

　　黎桦回想，好像的确，平时禾溯除了去办公室打酱油就是和这两个女孩黏在一起，好像和谁关系都很好，在走廊一块儿走的时候能和别人打招呼打一路，不过倒是没有见她有过什么异性朋友。

　　可她莫名有点心乱。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禾溯那个不语的笑容和缄默，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突如其来的较真和担心。

　　姑且归因于对得意门生学业的操心。

　　她抽了张纸巾，擦干下巴上因动作仓促而溅上的水珠，又用手指梳开羊毛似的卷发，未曾想发尾有些打结，她多使了些力气。

　　“老师你不要不信我，我真的没早恋。”看黎桦恍惚，禾溯也变得恳切，连忙把板凳往前挪了几分。

　　“嗯，那暂且放过你。你要是谈恋爱了，我就再跟秦老师告一次状哦。”黎桦老师用力戳了戳禾溯的肩膀，像往常一样半真半假地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