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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Chapter 26 北站 怎么跑那么 ...

  •   夜色深邃,电影放到了最后一帧,所有人都有些醺醺然。

      欧阳明月在秦秋家里留宿,而黎桦和禾溯都喝了酒没法儿开车,无奈只能叫代驾,先将黎桦和小狗送回家,自己再回松江。

      目送黎桦抱着狗进门,脑袋仍因为醒不来的那点醉意耷拉着,她甚至借势把头靠在自己肩上,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也不说话,净是傻笑。

      禾溯问了几个问题,确认黎桦意志还清醒,给人泡了蜂蜜水,看她喝了下去才放心离开。

      市中心的夜晚公路总让禾溯着迷,浓郁的月夜和纸醉金迷的灯光交织在一起,人类被允许在这样的黑色里放肆,没有人能清醒地迎来白昼。

      可想起家里还在冷战的妈妈以及明天的早班,不由得又是一阵厌烦,后悔没能多喝几杯把自己灌得烂醉。

      指纹解锁,打开家门,已经过了十一点,禾秀之坐在客厅里看手机。

      “我回来了。”

      “这么晚才回来?”

      “嗯,今晚去同事家吃饭了。”

      “你吃饱了没?锅里还有玉米汤。”

      平日里她断然是要推辞这碗汤的,可今晚也许是那难以言喻的愧疚,促使她走进厨房斟了一碗温热的汤水,清油浮在表面,一圈圈的,好像今夜自己看到的灯光。

      “你喝完把碗洗了放碗柜里吧,我先上去睡了。”禾秀之站起身来,准备上楼,宽厚的身躯罩在更宽松的睡衣下。

      “妈妈。”

      禾妈妈停住脚步,回过头。

      “我下周四和周五要去广州开会学习,就不回家了。”

      “哦,去吧。”妈妈回过身,继续往楼上走,“你要想的话可以自己在外面租个房,想什么时候回家都行,你的生活你自己安排。”

      她不知道自己的妈妈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确实,二十三四了,也不该太被家里人束缚,事事都替家里人考虑的话会徒增很多压力,可那毕竟是把自己养大的妈妈,她是万万做到无法置之不理的。

      饮下最后一口汤,麻溜地洗好碗,禾溯叹了一口气,也缩回房间。这种诡谲又安静的对峙一定会持续好几天,每次都是这样的,她躺在床上,觉得自己像个罪人。

      忽然好想念嘻嘻。

      当然,也许是想念嘻嘻的妈妈。

      酒精只是成年人逃逸现实的渠道,然而不能滥用,太阳升起的时候,所有事情都回归原位,该上班上班。

      *

      “明早要去广州对吧?”中午吃饭的时候,黎桦问。

      “是的,一点都不想去,一去还得去两天。”

      “都正常的啦,刚入职的老师们要出的差其实会更多。明早坐高铁吗?”

      “对,从北站出发。”

      “住宿呢?和你那些实习朋友们住一起吗?”

      “嗯嗯,我们定了酒店,两人一间。”禾溯回答,又猛地拿起手机,“你倒是提醒我了,我还不知道和谁住一间呢,要不就是穆明薇,要不就是彭果,我问问去。”

      黎桦放下筷子,用纸巾揩了揩嘴角:“出行注意安全就行。”

      “好啦,我都二十好几了,肯定会注意安全的。”

      操心的黎老师“嗯”了一声,喝了一口冰柠檬水。
      禾溯低头扒了两口饭,总觉得黎桦今天的问题有些多。平时吃饭她哪里会问这些,顶多说一句“下午好好上课”,然后就开始低头看群里的工作安排。今天倒好,连和谁住都要关心。

      她眯了眯眼:“你舍不得我走吗?”

      “想那么多,吃你的饭吧!”黎桦作出嫌弃的表情,却没忍住笑,用筷子敲了下禾溯的碗。

      那就是舍不得,但是不敢承认。禾溯了然,心满意足地多扒拉两口米饭。

      *

      清晨的高铁站人不算多,大多都是跨城出差的打工人,清一色穿得黑黢黢的,手里拎着公文包扛着电脑,坐在候车厅里嚷嚷着打电话,趁着对方回答的空头大口吃早餐。

      几个实习老师背着大包,顶着因为要出差而蜡黄的脸色,站在检票口相顾无言。禾溯也在吃早餐,出发前太匆忙忘记从冰箱里寻觅食物了,所以拜托彭果给自己带点充饥的东西。

      彭果人倒大方,给人带了麦满分和一小杯豆浆,现在都还热乎。

      高铁在轨道上疾驰,一帮人睡得东倒西歪,下了车后又马不停蹄乘大巴去指定高中听讲座。

      会议实在是无聊透顶,周围人都绞尽脑汁找事情做来打发时间,可玩手机又不敢光明正大地玩,摸鱼的欲望悬在空中无法落地。

      禾溯看上去很无所谓,她也不看手机,只是一味盯着讲台上口若悬河的高级教师和呆若木鸡的学生,好像很认真的样子。

      “喂,禾溯,你怎么听得那么认真啊?”Vivi惊奇地问。

      “好的。”

      “?好什么好?”

      “啊.......抱歉我刚刚没有认真听,你说什么?”

      “我说,”Vivi翻了个白眼,“你怎么能听得那么认真?那么无聊的公开课。”

      禾溯眨眨眼睛,无辜地说:“我压根儿没在听啊,我只是在发呆,发呆好舒服,你也试试。”

      她真的没撒谎,她确实在发呆,想象着刚入职的黎桦会不会也曾坐在外市的会议厅里感到无比无聊困倦。

      她会不会坐在二十分钟的高铁上看窗外的田野,看电线如何把蓝天隔成长方形的布条,开完会她会去吃什么呢?会和秦秋欧阳住在一起吗?当初秦欧两人比黎桦早入职两年,关系却好得像穿一条裤子长大。
      好庆幸当年的黎桦身边有秦秋和欧阳。

      远方传来细若蚊蝇的声音:“广州的学校有广州的文化,香港的学校有香港的历史,佛山的教育环境又有自己的特点。我们真正需要做的,是在交流中理解差异,在差异中寻找共识......”

      幻想,不停地幻想,给自己尝点现实之外的甜头。幻想是她当年熬过难顶的数学课和高三语文课的绝招,这招真是屡试不爽。

      “行,那我也发呆。”Vivi把背往后一靠,眯起了眼睛。

      叮。

      彭果:【你待会儿有什么想吃的吗?】

      禾溯:【暂时没想好,你问问其他人呗。】

      彭果:【要不我带你去吃好吃的,别忘了我是广州人哦。】

      禾溯:【你不是番禺的吗?】

      彭果:【我高中在天河读的,对这一块很熟悉。】

      禾溯想了想,敲下一行字:“那没问题,我招呼其他几个人一起,可以吗?”

      彭果说可以。

      主持人一声散会令下,所有人如释重负,拖拉着灌铅双腿往外走。彭果领着人打了两辆车,车子兜圈兜到了一片老式居民楼小区。和无数电单车擦肩而过,跨几个马路,再经过几个坐在店铺门口扇蒲扇的大爷,一家只在珠江电视台里见过的饭馆出现在眼前。

      甫一进门,耳边就是连绵不断的粤语,圆桌上铺着黄色桌布,再盖上个透明转盘,那转盘已经油渍渍的了。阿叔阿婆三五成群地围在桌边大快朵颐,桌上的热茶冒着水汽,甚至还有刚放学的高中生被家长带来吃午饭。

      她们找了个包间坐下,服务员咻地出现。

      “饮D乜野茶?普洱绿茶铁观音。”(想喝什么茶?)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向彭果投以求助的眼神。

      “普洱绿茶铁观音?”彭果看着禾溯重复了一遍。

      “你让我选?”

      “对。”

      像是被注视后的难堪,禾溯瘪了瘪嘴,没有立马回答,思索两秒后,随便决定道:“普洱吧。”

      一壶滚烫的茶水拎了上来,众人轮流倒水洗碗洗筷,最后茶水都见底了也没人喝一口,大家还是偏好雪柜里的冻饮料。

      但该说不说,彭果的品味确实不错。餐馆看起来虽然不太适合年轻人,但味道实在地道,豉油鸡皮脆肉鲜,白灼菜心也相当入味,一人一块蒜香排骨啃得美滋滋的。

      吃完午饭也过了下午三点了,禾溯在心里盘算着,下午和晚上都是自由时间,明早再开一次会就能打道回府。

      所有人一齐打车去了广州东站附近的酒店。两两一间,禾溯在彭果和Vivi之间选了Vivi,理由是禾溯最近在追剧而Vivi刚好有平台会员,她们可以凑一起看。
      彭果点了点头:“听起来很有道理。”

      她拉着箱子和姗姗一起去了房间。

      而当夜幕降临,窗外星火闪烁,她们今晚没有约饭的计划,各自在房间里点外卖,等着小机器人乖乖地送到房门口。

      禾溯和vivi坐在桌旁分着一盒巨大的炒牛河,手边各摆一杯饮料,面前的平板放着新综艺。

      “禾溯,你有没有发现彭果好像对你有意思啊?”

      禾溯戳了戳饭盒里的炒蛋和牛肉,答道:“我好像感觉到了一点点,但我也不敢下定论。”

      “什么叫一点点?我感觉她都快要耐不住跟你表白了。”Vivi惊叫,“反正你做好准备吧。”

      “你对我俩什么看法?”

      “嘶,我感觉,你俩看起来很般配,但好像哪里差了一点。我想想,”Vivi苦思冥想,“我想不出来,反正就是哪里不太对。”

      “我们看起来很般配?”

      “对,就是外形吧,你们的外形还蛮登对的。彭果的话我是一看就知道她喜欢女孩儿,你的话,好像有点不明显。等等,你是不是喜欢男的?”

      “我喜欢个屁的男的。”难得粗俗地回应一句。“彭果为什么对我有意思?”

      “她跟我们聊天的时候也没有透露得很仔细,我想想,大概就是磁场吧,她喜欢你的聪明有趣,也喜欢你说话做事的方式。

      禾溯轻轻笑了,她说:“你知道吗?这是第一次有人喜欢我。”

      “真的假的??不可能吧??你这种条件的——”

      “骗你干嘛,是真的,从小到大没听说过什么人喜欢我。说实话,她这种坦荡的追人方式还挺让我动摇的。”

      原来真的有人可以把喜欢写在脸上。又不是十几岁的人了,再也不想搞暗恋那套弯弯绕绕的,成年人就喜欢有话直说的那种爆裂的坦诚。

      她也羡慕这样的坦诚。

      “哟,那你对她也有意思?”

      那股笑容还在维持,但她不回答了。

      她还惦记着那烂尾又复生的白月光呢,怎么有空对别人有意思。

      *

      第二日早晨,前往十八中的车上,禾溯收到一条信息。

      是黎桦。
      是黎桦!

      黎桦:【你今天几点钟回来?怎么回?】

      【我坐高铁回,不过还没买高铁票呢,打算到时候开完会再买,反正班次很多。】

      对面问:【开会要开很久吗?】

      【十一点钟开始,大概下午一点半结束吧?今天主要是参观一下校园,然后进班听一节课。】

      对面回了个ok就没有下文了。

      没觉得哪里奇怪,只当是正常关心,禾溯继续跟着人流往校史馆里走,听校领导介绍那些刚刚贴上去的五彩缤纷的手抄报。

      参观校园比开会要有意义的多,老师们得以深入了解校园生活,去看见那些跑跑跳跳的活人学生,而不是闪着金光的ppt大字。

      禾溯看着那些复杂的笔触,油彩或者彩铅,感叹少年真是最有灵气的生物,那股青葱的生命力几乎要冲破白纸戳进人的眼睛里。

      “我们希望培养什么样的年轻人?”校领导拿着小蜜蜂在远处介绍。

      “我们希望培养出多元的、可爱的、有朝气的年轻人。”自问自答。

      看着白纸上的素描,油画般的色彩,连接两端的七色彩虹,和右下角秀气的署名,禾溯第一次跟着校领导的话语去思考。

      校领导的愿景是美好的,可真的可行吗?

      她想起自己上高中的时候,“性取向”几乎是一个在同学之间都无法被提起的名词,更别提出现在教材和正规课程里。当代教育以一种极其微妙的方式来延续传统异性恋霸权:它不公然反对,而是只字不提,它让其沉默、隐形,只要没有人想起来似乎就不会有任何后果。

      课本里鲜少有爱或性别的教育。

      更遑论打造更加多元的个体。

      “你听那领导又在说一些假大空的话了。”Vivi低声嗤笑,“多元个体,你听着可行吗?”

      禾溯也笑着摇摇头:“我看目前够呛。你不觉得吗,现在的教育就像往银行存钱一样,老师一个劲儿往学生脑子里存知识,但是根本不给人家输出的机会。”

      “嗯,我高中的那帮老师就是这样的,把学生教得死气沉沉,没有一点活力。不过广州和荔川也算超一线了,这两个地方的情况会不会好点?”

      “单说荔外的话也没好到哪里去,照样领导压榨老师,老师压榨学生。我觉得我算是很幸运的了,我们班的几位女老师都提倡那种双向选择的教育模式,和她们相处起来好舒服,像是被当作独立的人来看待,而不是傻呆呆的学生。”

      说完,禾溯自己都有些愣神了。数不清多少次,思绪又奔回那十六七岁,那三面女人做成的旗帜在她的少女时期迎着广袤蓝天飘扬。

      突然好想回学校。

      逛完一亩三分地大的学校,旁听了一节省特级教师的语文课,再在食堂里应付一顿午饭,就差不多能回荔川了。

      她们一面往校门口的大马路上走,一面刷着手机网站买高铁票。禾溯低头走路,拇指划来划去,直到被一阵鸣笛吓得抬起头来。

      这辆黑色的车......怎么那么眼熟?看一看车牌,怎么刚好被电动车挡得严实?

      挡风玻璃在太阳反射下有点发黑,主驾驶上的人脸模糊不清,头发长度也分辨不出,从脸庞的轮廓来看,貌似是个女人。

      这辆车的车头直直地朝着自己打灯,灯光晃得她眼睛一闪一闪的,心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猜测,使得心脏也一闪一闪。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她加速跑到人行道栏杆边,俯身看清楚那车牌。踮脚,再踮脚,马上就看清楚了——尾号果然是熟悉的073!

      而同样熟悉的还有主驾驶上的那张朝自己微笑的脸。
      滔天的幸福感涌上头皮,禾溯呆立在原地,一时无法行走,就愣愣地看着那挡风玻璃。哪怕周围的电动车“哔哔”地叫,她也不为所动,开车的老汉骂了一句脏话就绕开了。

      “走啊禾溯!”前面十米远的彭果回头朝她喊。

      禾溯迅速拿起手机,假装打电话,用口型说她现在要接个电话处理急事,又打着手势她们先走吧。

      什么事儿非得站在这处理?一排人纳闷。但看禾溯那手势打得太用力了,几乎像是在振臂高呼,她们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黎桦看见穿着低腰短裤和蓝白衬衣的禾溯傻站在人行道上,头戴式耳机箍在耳朵上,黑色长发在阳光下闪着光。她心情大好,在座位上笑出声来。

      目送实习老师们走远了,黎桦才降下车窗:“你上来啊,傻站在那儿干嘛?”

      禾溯还是那副目瞪口呆的样子,腿脚却利索地走到路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嘴张成‘O’型。

      “干嘛啊这幅傻样?认不出我了吗?”黎桦大笑,实在没忍住,伸手掐了一把禾溯的脸。

      “你怎么来了啊——”禾溯没忍住,捂着有些涨红的脸,拉着尾音问。

      “来接你啊,不然还能干嘛?”

      “但是如果我没看见你或者我已经把高铁票买了呢?”禾溯小心确认这份虚幻的幸福。

      “没看见我我就给你打电话呗,买了高铁票就送你去高铁站然后我自己开回去呗。但我觉得不太有看不见我的可能,我算好了时间来的,其实结对群里有你们的大概时间表。”黎桦解释道。

      “怎么跑那么老远来接我?”

      “首先,保障实习生人身安全是我的责任,其次,车钥匙和车都是我的,我想来就来。”

      切,又是这套道貌岸然的说辞,禾溯腹诽,不过她也懒得计较那么多真假。

      “那你今天没课吗?”

      黎桦直起身,一边看着后视镜,一边打方向盘:“禾溯同学,都那么久了,你还记不住我的课表?”

      后视镜下面还挂着一只抹茶色的hello kitty,此时衬着蓝天摇摆。

      好新鲜,黎桦竟然有这么可爱的挂件,上次还没发现呢。

      副驾驶莫名出现一个角落生物的抱枕,禾溯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拿起来抱在怀里。她有些心虚地看向窗外说:“我都没看过你的课表,何谈记住呢?”

      黎桦皱眉,觉得有些奇怪,按照高中禾溯的记忆不出两周就能背得滚瓜烂熟,连几时几分在哪个楼梯口能偶遇黎桦她都能摸得门清。

      “我的课表就贴在桌子挡板上。”

      “我知道啊”,戳着炸天妇罗形状的抱枕,“我没有刻意去看,也没有刻意去记你什么时候上课。不想再像从前一样了。”

      黎桦深深地看了禾溯一眼,又错开目光。后者轻轻把头扭向窗外。

      “好,那就不像从前那样了。你饿不饿,吃午饭了没?”

      禾溯点头,说刚刚在食堂吃过了。这会儿碳水正发作,空气里那阵茶香又如此清苦辛凉,黎桦又在身边细语,她觉得自己的眼皮快要合上了。

      车子驶过街道,碧空上的卷积云如凤凰羽翼般展开。她好想睁开眼,努力看看开车的黎桦和周遭的风景,不浪费任何和她待在一起的时间,哪怕她们现在的关系像个难解的未知数。

      空调吹得好凉快,抱枕也好舒服,是否有人故意把座位设计成这样,就为了让自己一睡不醒。

      还没来得及说谢谢你来接我呢......

      睡吧,睡吧,迷蒙中好像有个声音跟她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Chapter 26 北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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