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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Chapter 17(校园)- 沙坑 四个字母全 ...

  •   一元复始,新泥旧雪,二零一八年的春天来临的时候,学生们回到了学校。

      寒假除了读书和聚会,禾溯还多了一样爱好,有些难以启齿的爱好:翻阅学校公众号和官网。

      每一篇无聊透顶的会议公众号她都仔仔细细地翻完了,生怕漏掉任何一个角落里的黎桦,倘若能看到刚入职时的黎老师,看到再青涩一些的黎老师,她就会不由自主地笑出来。

      收集。默默地截下图,保存好图片,放进手机里的一个特殊命名的相册里。她不会告诉任何人的,也不会让任何人看到,或许自己有些想念黎桦老师的时候就把这些模糊的照片拿出来看一看。

      她把这种喜欢和追星族的喜欢划了等号。

      开学再也不是什么苦大仇深的事情,因为她可以见到黎桦,春日的黎桦,崭新的黎桦。好奇过了一个春节,老师会不会有什么变化。

      整个春节假期里,她们几乎没怎么交流,只有年初一的敲钟之时,禾溯准时准点发送了一则酝酿许久的祝福语。

      傍晚吃完年夜饭,迅速洗了澡,坐在电视机前推敲春节祝福。别的老师们的就随性得多,独独黎桦的须得特别一些,遣词造句半小时,望着备忘录里整整齐齐的文字长舒一口气。

      春晚主持人喜气洋洋地倒计时,班群里的消息不断涌上来,零点到了。闭着眼睛把早就复制粘贴在对话框的信息一一发出去:先发家人朋友,再发老师,最后发给黎桦。

      后面还有些节目,禾溯把手机一扔,强迫自己看完那些缭乱的武术歌舞而不去在意回信。

      黎桦老师一点钟才回复,而缺觉的禾溯同学早已沉入梦乡。

      第二天醒来,黎老师的回信高挂在微信主页:【祝可爱的禾溯同学新春快乐,身体健康,每天都是好天气。】

      手机捂在胸前,心脏像春雀似的蹄叫。好几个问题又蹦了上来,黎桦在哪里过年呢?在荔川还是回了老家?自己还不知道老师的老家在哪儿呢。

      但她没敢问,只是期待未来的某一天,老师能亲口告诉她答案。

      窗帘还没拉开,暖阳在窗边透着光,不用想都知道今天是个蓝天。黎老师真是幸运星,她想,今年一定会日日好天气。

      *

      开学第一天,禾溯同学就如愿见到了黎桦老师。

      遇见她的时候,老师正在走廊尽头的水池里洗手,瞥见禾溯的时候笑得春风拂面。

      拉着身侧一起打水的朋友当垫背,齐齐大喊:“老师,开学快乐呀!”

      “开学快乐,禾溯。”黎桦拿纸巾擦干手背,视线落在禾溯的头上。“过了个春节,头发都长长了呢,是不是也长高一点?”

      禾溯踮了踮脚,您还真别说,我真长高了两厘米呢。

      黎桦走上前,鼻尖对着学生的眼,她发现禾溯的眼睛是杏形的,温和又澄澈。

      不过老师怎么突然站那么近呀,自己的额头都快冒汗了。

      “可惜了,老师今天穿了高跟鞋,还是比你高。还得多吃肉,多喝牛奶。”黎老师坏笑着说。

      所以,再接再厉。黎桦摸了摸禾溯的脑袋,往前走了。

      和黎桦愈发相熟,语文课就愈发生动有趣。人真是双标的生物,在没有和黎桦建立起什么感情之前,语文课那四十五分钟通通给禾溯用来放空冥想,现在想来,真是错过一个亿。

      一切都如常进行,除了上课的时候,黎桦再也不点禾溯起来回答问题。这很不正常,毕竟上学期的时候,禾溯的阅读理解总丢分,黎桦便每堂课至少点她一遍,锻炼其表述和专注能力。

      这点在抽查背诵的时候尤为明显。

      黎桦念上句,点到的学生接着往下背,直到她喊停,背不出的就只能罚站五分钟。黎桦坏笑着,美其名曰帮学生减肥:大家寒假过得太安逸了,年货恐怕都吃撑了吧,无暇学习,那就只能站起来消消食了。

      很快,班里人雨后春笋似的一一站起来,大多数都没有坐下的机会。禾溯被高耸的人墙围住了,前后左右无一人幸免,背出两句话已是傲人战绩。

      谭水猫着腰,低声说:“黎桦怎么就不点你?偏心偏到姥姥家。”

      话进了耳朵里像是赞美,或许黎桦真是偏心自己吧。

      可接下来几堂课,情形仍是非常相似。课堂点名总听不见禾溯的名字,同桌一头雾水地被点起来,自己急得立起课本掩着嘴给她报答案。同桌磕磕巴巴地复述一遍后,黎桦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让人坐下。

      课堂小测亦是如此,黎老师在班里兜兜转转,弯腰看着学生的答案,哪里不对就用戒尺轻轻打人肩膀,学生闪躲求饶,而走到自己身侧的时候,就只歪歪身子,红笔轻勾,什么也不说便走了。

      她感到纳闷,课余时间,把攒了好久的教辅卷子刷了一遍,自习课的时候走进办公室,把没把握的题指给黎桦看。

      偏偏老师笑颜如常,细细讲来,神色语气看不出一丝诡异的地方。

      黎桦翻着那几张写得满当当的卷子,笑问:“禾溯同学,以你的语文分数哪会有那么多问题呢?”

      “不是都说要打破沙锅问到底么,我想问得再严谨一些嘛。”自己的小心思好像太容易被看穿,禾溯努力保持平静,足尖点了点地。

      黎桦还是那么好脾气,拿出笔,对着教辅一道一道给她分析材料题的答题格式。

      禾溯只是望着黎桦的发顶,末了说,我弄懂了老师。

      “老师,我要是经常来找你问题目的话,会不会太打扰了?”禾溯小心地问。她脑子里还萦绕着黎桦刚刚不经意的一句话。

      “怎么会呢?勤学好问的孩子老师们都很喜欢的呀。”黎桦皱眉,似是不解。“那天和秦老师聊天,她还夸你们几个女孩性格好,招人喜欢,我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你怎么会这么问?”

      “没有没有,只是上次找数学老师问题,她好像觉得我有点笨。”随意扯了个谎圆了过去,心情早就因为那句“招人喜欢”变得晴朗了。

      “不可能的,老师们喜欢你都来不及呢。”女人手里忙着别的,却笃定道。

      喜欢你都来不及呢。

      这句话撞钟似的撞着禾溯的心房,都快撞出回音了。

      喜欢我喜欢我喜欢我。喜欢的老师说喜欢我!

      带着略略放松的心情,禾溯离开了办公室,但如果黎桦一日不恢复上课时和她的互动,她是一日不能放心。

      再是某一天的一个课间,她去教务处帮秦秋拿粉笔,回班的路上见着黎桦被两三个学生围着向前走,看着交谈甚欢的样子。

      黎桦还将手搭在一个学生肩上。
      黎桦从未把手搭在自己肩上。
      黎桦没有看到她。

      那几个学生禾溯不认识,估计是隔壁三班的,此刻拥着老师回办公室。隔着老远,对话的内容却清晰传进耳朵。

      “我们老家过年的时候要吃牛肉丸的,那边的牛肉丸特别筋道,一锤一锤打出来的肉呢。”学生说。

      “你家是潮汕的?”黎桦问。

      “对!老师你怎么知道?”

      “噗——你都说了牛肉丸啦,潮汕的牛肉丸不是很出名吗。”

      “那下次学校弄美食节的时候,我请老师吃我奶奶做的牛肉丸粿条。”

      “好,到时候没给我送来的话拿你是问。”

      “老师春节在荔川过的吗?”

      “不是哦,我回家了,我不是本地人。”

      “哦——那老师是哪里人?”

      “我是浙江人哦。”黎桦步子不停,目视前方,却还能接住学生的每一句话。

      哦,她是浙江人,禾溯不是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自己甚至是无意中窃听到的。

      仅仅一瞬,自己就开始为这个事实感到不愉快。

      她一直以为自己和黎桦算是很亲近的师生,今日的一切却让她意识到,自己不过是和一个幻象打交道,她对现实中的黎桦一无所知。

      自己从未有勇气问问老师关于校园之外的事,关于黎桦这个人而非黎老师的事。本以为老师会不喜欢的,自己也该讲分寸,没成想,他人那么随意的一句话就能问出自己渴望知道的事。

      只是幻象,只是泡泡,她想象出来一个黎桦,并以为那就是她。

      想知道她是哪里人,多少岁,几月出生,春夏秋冬喜欢哪个季节,她才发现自己对黎桦的探索欲像水银一样泼洒、流动起来。

      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在心里蒸腾,青柠气息的酸雾笼罩她、雾湿她、贯穿她。感觉骨头都酸软了,站不起来,也难以走动。

      她知道有一个概念叫排他性。很遗憾的是,排他性只在亲密关系里体现,爱情更甚。

      她想起好朋友们,哪怕她很珍视她们,却也从不担心她们有其他的朋友,更别说会吃醋闹脾气。

      这个类比的失败让她暗叫不好,不敢深想。

      无法忍耐任何不确定,一旦疑问冒出头来,她就急切地需要验证。

      回到班里,心不在焉几乎整个下午,书本翻开又合上,终于想起下节课是体育课,索性叫上谭水林雨鱼,三人一起下楼,沿着校园里的林荫大道散步。

      明明是禾溯组的局,此时站在二人中间,她却不说话了。

      “怎么了,心情不好吗?”谭水关切地问。

      “没有,我只是在思考一件事。”

      “什么事?说出来我们帮你参谋参谋。”

      “你们有喜欢过别人吗?”

      铁树开花,平地惊雷,身旁的好友们开起来大为震惊。

      “啊啊啊啊啊,你什么意思?”

      “那么大反应做什么,我就是单纯问问!”

      谭水弯腰捡起挡在路中间的青枣,说:“我有喜欢过一个人。”

      “哇,偷偷暗恋别人,竟然没告诉我,你不够意思啊小水!”林雨鱼挥拳控诉。

      “喜欢过,喜欢过,那是过去式,当时我还不认识你呢同学。”

      “那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呢?就是,你怎么分辨是好友的喜欢,还是恋人的喜欢?”

      “嗯——”谭水沉思,“我觉得爱恋的喜欢还是很好区分的。你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心里就会有一种很直接的感觉,这种感觉会令你震颤,浑身一抖,然后意识到,哦,自己或许是喜欢上对方了。”

      听到这话,禾溯心里又是一抖。“你接着说?”

      “以及爱恋的喜欢会有很多特征。比如,你对对方会有控制不住的——接触欲?通俗点说,就是你会想要了解对方的一切,ta的名字、年龄、从哪里来、喜欢的食物、爱听的音乐......诸如此类的。”

      一杀。

      “还有呢,你可能会对这人有......性冲动?会想要和ta牵手、拥抱、接吻,再不济,也会觉得那人身上的哪些部位特别迷人,总想伸手去触碰。”

      “性冲动”三个字对高中生来说很吓人,就像是一种猥琐的指控。禾溯差点想捂着耳朵逃跑。

      惊悸之余,她又想到那些从未告诉任何人的迷思:她总想伸手碰碰黎桦卷曲的发丝,和那双井水般的眼睛。亲吻吗?缓慢地、无限地靠近她温暖的嘴角,再轻轻地印上一个吻......

      糟了,糟了,自己怎么能那么想?

      多想一刀切了这样的幻想,可她不得不承认,这竟让自己感到着迷。

      她的唇,她的舌,她的齿。

      都想触碰。

      手指插入发丝里向上捋:“还有什么别的特征吗?”

      “这题我会。”林雨鱼抢答。“我初中的时候,喜欢过一个人一段时间,我觉得喜欢一个人就是会吃醋呀。不希望ta和别人的关系更好,不希望ta对别人比对自己更好,不希望别人比自己更了解ta ——要是能每天都只跟我待在一起就好了。”

      很不幸的,禾溯同学好像全部中招。流行□□情感冒的病菌使某个人头脑昏沉,暂时无法思考。

      禾溯木木地点头,说,好,我知道了,原来是这样的。

      “怎么了溯溯,你不会有喜欢的人了吧?如!实!招!来!”林雨鱼掐着自己的手臂,也不觉得吃痛。

      “哪里啊,我就随口问问!我还担心自己高中会不会一段恋爱都谈不上呢,那会不会有点无趣?”

      谭水说,不会的,不谈恋爱的高中一样灿烂精彩。

      那天是三月初,看到满树的风铃木叶由生绿转为金黄的时候,禾溯再一次想,春天到了。晚来的春风里,开花的不止有植物,还有她有些迟钝的情窦。

      先前禾溯觉得自己对黎桦的靠近或许是单纯的喜欢,单纯的依赖,依赖那种安全感,依赖黎桦对自己无条件的肯定与信任。

      可现在,好像一些别的东西趁她不注意,也生长了出来。

      跳远的沙池中央,有人写了两个单词:puppy love。现在,禾溯觉得有一双不属于自己的手,正在沙池里头胡乱搅动,指尖搓出新的图景,新的字母,远远望去,那Puppy好像已被抚平,那双手正描着新的单词。

      猝不及防地,她快要看清楚那些单词。

      不会吧,不要啊,千万别——

      她捂着眼睛,胆怯得像只兔子,却忍不住往那滩沙子里看,四个字母全然显现出来:

      L-O-V-E。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Chapter 17(校园)- 沙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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