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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hapter 11(校园)冬日阳花 她竟产生窥 ...

  •   当时间走向二零一八年的元旦。

      期末联考临近,禾溯还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并不倾注全部心血于备考,比起题海战术,她更喜欢抽时间和谭水去散步。不过,她确实花了更多时间泡在语文课本里,咀嚼那些晦涩难背的文言文。

      考试安排在周四周五,周三下午有一节语文课。黎桦简单讲了些议论文的注意事项,就放大家自主复习了,自己倒是走下讲台,在组间绕来绕去,有人提问便俯首答疑。

      刚做完一张卷子,禾溯疲惫地抬头,往后仰脖,唤醒生锈脊椎。头往后一抬,不成想和黎桦的手碰个正着,她迅速直起身子。

      肩上有柔软的力道,黎桦手握成拳,为她锤了两下肩颈。前桌林雨鱼去洗手间了,黎桦顺道坐在她的位置上,回头看着禾溯的桌面。

      “老师。”禾溯乖巧地打声招呼。

      黎桦轻笑两声,拿起她桌面的热乎卷子,端详起来。禾溯倒不紧张,趁着卷子立起来能阻碍视线,悄悄临摹着黎桦的五官。眉尾好漂亮,眼睛好漂亮,有驼峰的鼻梁也好漂亮。女人的手指近在咫尺,飘着护手霜的香气,冬天也暖和起来了。

      她享受这样靠近的时刻,哪怕什么话也不说,只要感受到老师的气息,她就能心安地倦下去,祈祷她留久一些,再久一些。

      黎桦突然歪头,看着自己:“都复习好啦?”

      “好像把能做的都做了,不过心里还是没底呢。”禾溯实话实说。

      “你不会有问题的。”黎桦扒拉她的笔袋,留下一句肯定句。

      “老师就那么确定?万一我发挥失常怎么办呐。”

      “你不会的。”重复一句。

      “当然,发挥失常也没关系,这只是一次小考试而已,放平心态。”黎桦挑出一支红笔,转在手里把玩。

      林雨鱼洗完手回来,看见老师坐在自己位置上时吓得呼吸一滞。黎桦慢悠悠站起身,把林雨鱼按回座位,朝禾溯扬起手里的红笔:“这只我暂时顺走啦,待会儿还你。”

      送你都行的,老师。禾溯心想,回家非得再囤十盒这个日牌红笔不可。

      *
      期末考试眨眼而过,再上一周学便可迎来寒假,这一周老师一般不会安排繁重的教学任务,好说话的就在课上放电影。

      某日下午,秦秋大步流星地跨上讲台,拍拍手掌:“看漫画的、聊天的先停一停。大家都知道,我们下学期开始要按选科重新分班了。”

      瞬间鸦雀无声。谁都没想起来,此时正在一起欢好洽谈的同桌,或许下学期就很难见着人影了。

      “不过呢,按照收上来的选课志愿来看,咱们二班选文科的占绝大多数,所以咱班不用拆。选了理科的孩子们,很遗憾,下学期要去别的班了。”秦秋接着说。

      谭水仰着脖子问:“老师,你下学期还当咱们的班主任吗?”

      这是大家最关系的问题之一:一个好的班主任在绝大程度上决定了学生的幸福指数。

      秦秋抓着戒尺轻拍手掌,开玩笑地问:“你们和我相看两厌了吗?”

      底下一片摇头。

      “知道大家关心师资问题,从目前我得到的信息来看,我们班的师资不会有变动,语数英和文综老师保持原班人马,不过物理化学和生物老师就不带咱们了。讨厌我的同学们,我要先说声sorry啦。”

      原班人马,意味着黎桦还会继续带二班,秦秋和欧阳明月也在。

      禾溯和谭水长舒一口气,放下心来,继续凑在一起看那本《十宗罪》。

      最近班里突然风靡起这本书,后排同学从书店里买了全套,全班轮着看。借了一圈,都翻包浆了,终于轮来她俩手里。

      周三下午第二节课的课间,隔壁班有传言说期末考试的成绩出来了。学生分批涌向办公室,朝科任老师软磨硬泡,求着看一眼成绩排名。

      因为是第一次大型联考,高一新生惴惴不安,总觉得一考足以定终生。

      谭水和林雨鱼把禾溯夹在中间,三人汉堡包似的朝办公室行进。秦秋去开会了,她们扑了个空;理科老师不太熟,不愿去;欧阳明月的座位已被围得密不透风,两三个班的学生拥挤着,只能听见欧阳明月大喊让开点,呼吸不上来了。

      “黎桦那里人少,我们去找她问。”林雨鱼锁定目标。

      往黎桦座位上走的那几步,禾溯觉得比一生都长,找老师问成绩这事儿像是某种冲动控制障碍:必须找点刺激才能提升那因枯燥生活而下降的多巴胺水平。

      “黎——老——师——”禾溯拉长嗓子唤道。

      “怎——么——啦——”黎桦鹦鹉学舌。

      “我们听说成绩出来了......”

      黎桦毫不意外,将手机扣在手里,勾唇问道:“你们三个,是想听我给你们汇报,还是你们自己看?”

      啊啊啊啊啊啊。三个人惶恐不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想翻墙而逃。黎桦笑得更开心了。

      看人决定不出来,黎老师善解人意地把桌上对折起来的A3成绩单递给谭水和林雨鱼,把手机递给禾溯。

      “你们自己看吧,我念分数很慢,担心还没念到有人就晕倒了。”

      电子屏幕不如白纸养眼,乱七八糟的学号姓名和数字如飞蚊云集,心脏狂跳,更是看不清。

      “我靠!禾溯你扮猪吃老虎!”林雨鱼指着表单,惊叫一声。

      顺着她的指尖望去,禾溯的名字赫然列在第二排。

      【姓名:禾溯】
      【学号:2XXXXXXXXX】
      【班级排名:2】
      【年级排名:5】
      【区排名:9】

      但比起这个,她好像更在意自己的语文分数。排名右边那一列就是语文。三个数字连在一起,成了禾溯看不懂的画符:135。

      “这是我考出来的?”她咬着手指问。印象里自己从未考过那么高的分数。

      “嗯,区排第一哦。禾溯同学,你可以不用写语文的寒假作业了。”黎桦翘了翘腿。

      谭水林雨鱼把她逼到角落里一顿挠,黎桦看热闹不嫌事大,为人空出足够的位置来打架。

      “喂,你们欺负人,老师你帮帮我。”禾溯扭得像根木棍,她的腰间无比敏感,被挠一下就想尖叫。

      “这很简单啊,你挠回去呗。”

      谭水,你个数学考145的,吃我一棒;林雨鱼,说好的没背书,政治历史考个年级前三,我拧死你。三人扭打一团,笑得五脏六腑都痉挛。

      打得正难看呢,一个身影飘来。

      “黎老师,我也想来看看成绩。”蒋思琪开口。

      “嗯,成绩单在那儿呢,你自己看。”黎桦往桌上一指。“考得不错,思琪,总分班级第一。”

      蒋思琪眼里闪烁光芒。

      禾溯推搡着身边人,对蒋思琪说:“恭喜呀思琪,你好厉害!”

      “谢谢溯溯,但是我其实不太在乎总排名,我更在乎语文分数。”蒋思琪校对着方框数字,有些失望地开口:“啊,129。我看看你的,天呐!135,这也太高了!”

      “其实没什么差异的吧,我们都属于高分段呀。”禾溯出声安慰。

      黎桦抽出蒋思琪的答题卡,给人仔细看着答案:“你这次应该是现代文的阅读选择丢分了,这个不应该哦。你的能力我不是很担心,做题的时候再小心仔细一些,很快就能上去的。”

      “好吧......但我一直都想拿语文的第一来着。”蒋思琪有些惋惜。

      “不是非得拿第一才能证明什么,思琪,不要太钻牛角尖,你的分数已经很好了,之后也有进步空间,慢慢来。”黎桦耐心劝说。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这话落在拿了第一的禾溯耳朵里就显得刺刺的。

      这刺分不清来头,也不确定具体扎向何处:拿了第一名对黎桦来说好像是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情。还是说,她在意的,是黎桦高超的端水技能,不断往高悬的秤盘里加着额外的砝码,以此达到两端平衡,分不清你我。

      不知道,心里乱乱的,自然就没力气再推搡了。她安静地站在一旁,等着黎桦再对她说些什么,不然她就出去了。

      蒋思琪站在一旁,有些落寞。黎桦看见身边的孩子全都安静下来了,内心诧异,又轻拍额头,说:“我忘了告诉你们了,禾溯思琪,你们都晋级了上个月的写作比赛的复赛。很棒,再接再厉。”

      这次她往天平两端添了一样重的砝码,所以什么都没有改变。

      一行人呼啦啦地出去了。

      经过欧阳明月身边的时候,禾溯被叫住,挨了顿夸,手里被塞了一把巧克力,还是北美才能买到的牌子。

      再度想要推门的时候,手指刚一触到把手,门板就开了,黎桦的手掌就在眼前。

      “这节你们班的课,我们一起吧?”背后的人开口。

      一月的天气不如十二月冷,所有东西都挣破了一些束缚,比如黎桦身上的茶树香味,真真像是绿叶从枝干里抽芽,一股脑地涌进鼻窦深处。跟靴落地,哒哒哒哒,板鞋落地,则是无声。

      黎桦摸了摸禾溯扎在脑后的马尾,问:“怎么感觉考了第一都不是很开心?”

      啊,还真被她看出来了?

      “没有呀老师,我很开心的,要放假了也很开心。”

      “那怎么后边都不打闹了,就站在一边,也不说话?”

      “好吧......是有一点点奇怪。” 禾溯想了想,觉得坦诚也不丢脸。

      黎桦很认真地看着她,神色几近虔诚:“是不是刚刚老师有哪里让你觉得不太舒服?”

      “老师刚刚和思琪说,考第一名不意味着什么,其实我是认可的,我不觉得成绩能说明一切。嗯......”禾溯一边斟酌,一边往下说:“不过可能是我也很喜欢语文的原因吧,觉得这样的说法好像架空了努力的意义,成就感也被消解了,更重要的是,我不知道自己的成绩会不会无意中加重了同学的压力”

      手腕被牵起,人被带到走廊的栏杆旁,停住。

      黎桦垂眸,一手抱着课本,一手揉着人的腕骨,她说:“禾溯,我不是想否定你,但我必须承认,我说出来的效果就是否定了你。这一点,是老师的表达失误,我得先跟你道歉。”

      啊,老师,你跟我道什么歉呀,真的不至于的,她看着女人认真的神色,默默在心底说。

      “我说‘不意味着什么’,是想让她别用一次排名定义自己的价值。但这不意味着你的第一名没有价值。恰恰相反,正因为你在这个科目上太投入,且拥有极高的天赋,所以你的第一才不是偶然,你完全值得这样的成绩,而且你做的很棒。”黎桦语速都快了起来。

      “我同样想对你说,第一名不意味着什么,所以日后假如你没能保持第一名,也千万不要苛责自己,分数有浮动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哪怕考砸了并不意外着你失去了什么东西,更不意味着你是一个失败。明白吗?哪怕是倒数第一,你在我这里都是独一无二的孩子,有很大的分量。当然,每个学生都独一无二。”

      “还有,你说担心同学有压力,我知道你是一个不喜欢恶性竞争的人,可我们必须承认应试教育就是很残酷,就是会分出一二三等。他人的情绪是属于他人的课题,你不需要过度替他人承担。有时候学会课题分离,心情会更舒畅一些。”

      黎桦滔滔不绝,讲得认真严肃,温热的指尖还不停地揉着自己的手腕。禾溯心里那几根不明显的小刺被人生生拔了去,神医还往伤患处抹了清凉的青草膏,红肿都平了,脓疮也谢了。

      “明白啦,老师。”

      “那你开心一些了吗?”

      “嗯嗯!”

      “那笑一个。”黎桦两指戳着禾溯的酒窝,用力往上撑。禾溯扑哧一声笑出来,酒窝更深了,像两汪小池。

      回到班上,黎桦简单布置了寒假作业,就开始放电影,自己坐在班级后排看kindle。

      那天,大屏幕里放的是《爱乐之城》,禾溯有印象。漆黑的教室里,管乐澎湃地奏响,电影里桑葚色的黄昏驱散了南方冬日的灰白。遥远的洛杉矶的山崖边,米娅的黄色裙摆转得如夏日阳花。

      回头看一眼黎老师,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的灰白墨水屏里放着什么书呢?她竟产生窥探欲,渴望能进入年长女人的精神世界里浮潜。

      可寒假要开始了,意味着有一段时间她将见不到老师。她不敢告诉别人,怕同学将她当奇葩来看:人生中头一次的,她希望寒假晚些来,春天早些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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