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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猫的面具(上) 大概,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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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沉默。
你瘫在沙发上,在这片窒息的沉默里你是最为松弛的那一个。
其次就是坐在一旁的普罗修特,他双腿交叉,膝头摊着一本杂志,看似在专注浏览,但心不在焉的神色出卖了他。
里苏特的表情很严肃——其实不论何时何地,他的表情都是那样,就像脸上戴了副僵硬的面具。说实话,要不是你在其他私密场合,看过他露出难以言说的神情,你真以为他是面瘫。
索尔贝和杰拉德依旧亲密得如胶似漆,只是今天没有发出那种卿卿我我的声音。
加丘和梅洛尼外出执行任务,不然这份沉默会被红温暴躁的加丘给打破吧。
不难想象他们在不安什么。
雇主安排的任务代表着组织的命令,因此谁想要除掉你,答案昭然若揭。只是手段令人唏嘘,逻辑也漏洞百出。
看来雇主是肥肉吃多了,连脑子也长满了脂肪,就算他真的能借任务除掉你,以里苏特的缜密心思,迟早能查出不对劲的地方。
而其中的原因,在场的人或多或少都能想出来。
如果老板要对暗杀队动手,首当其冲的人会是你。
因为你早在暗杀队成立之前,就已经在组织站稳了脚跟。
热情刚起步的时候你就加入了,无数敌对组织的情报都是你凭借变成猫的能力取得的,你也曾当过干部,卸任后加入暗杀队。
你的脑子里藏了太多东西,尽管你在暗杀队一直默默无闻到现在,但对老板来说,只有死人,才能守住秘密。
你很庆幸他没派亲卫队干掉你,不然就不止是肚子上掉一块肉这么简单了,亲卫队里有着比梅洛尼还要变态的家伙,若是要被他们盯上,还不如直接给你一发子弹来得痛快。
现在的情况十分严峻,暗杀队与老板的关系日渐紧张,小队在各类生意里都没捞到什么好处,已经有成员在心里速写了一篇问候老板的八百字小作文。
对此老板没有任何表示,但他此刻却下令要除掉你,无疑在这一触即发的局面里又添了一把柴火。
你疲惫地闭上眼睛,在脑海里不断复盘自己出任务前做过的事情,思索究竟是什么触了老板的逆鳞。
可你做的都是一些平常的小事,要么在路上给嘴馋的小孩买了个冰淇淋,要么当着少年的面把他心爱的**冲进下水道,要么在偶然间救下一个差点被车撞到的粉发少年……
难道老板不喜欢看到有人做好事?你百思不得其解。
如果这些琐碎小事都不是原因,那就只剩下一件事了。
那件事你从没告诉过任何人,就连与你共事最久的里苏特,也一无所知。
15
你曾在悬崖下捡到了一个破碎的法国男人。
他伤势过重,起初你以为那只是一具尸体,直到你灵敏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呼吸声。
男人名叫简·皮耶尔·波鲁纳雷夫。他最初对自己还活着这件事无比震惊,随即得知你是组织成员后,又瞬间变得警惕,那种锐利的眼神让你联想到身经百战的战士。
看来你救了个不得了的人,但你并没有后悔,因为你养的猫咪会主动靠近他。
他也注意到猫猫在舔他的手指,这让紧张凝滞的空气瞬间流动起来。
你顺势开口:「看来你很受小动物欢迎呢,先生。」
小动物——这一词就像是投进男人心湖里的一颗石子,你看见他神情微动,似乎回想起什么。出现在他脑海的回忆大抵不是什么美好的事,因为他的眼睛里浸着一股深深的哀伤,像躺在泪水中的蓝色玻璃珠。
这件事敲开了男人的心房,他眼中的戒备慢慢消失了,与你相处时,还多了几分笑意。
你为他定制了假肢,男人郑重向你道谢,并表示日后会好好报答你,你摇头婉拒了他的好意。
你并不是因为能得到好处才选择将他救下的,对你而言,波鲁纳雷夫就像一只被你偶然救下的、身受重伤的白猫,而你只是收留了这只落难的白猫。
猫咪对饲养主人予以回报的方式,就是能提供情绪价值。你很享受与波鲁纳雷夫共处的日子,那是一段在你成为□□之后难以拥有的、极其珍贵的平静时光。
听完你的解释,波鲁纳雷夫神色莫名,像是误会了什么。
你眨眨眼补充道:「只是陪伴而已,不需要你做什么。」你并没有奇奇怪怪的癖好,他明显是想多了。
可男人只是轻轻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只是在想,你的气质和心性,远比你的年龄要成熟……」他话说到一半顿住,你大概能猜到他未尽的话语。
「那我就当你是在夸我好了。」
你扬起脸,冲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你曾无数次靠着这副模样骗走了许多男人嘴里的情报。
而波鲁纳雷夫没什么表情,只是深深地看了你一眼。
此后,你们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
波鲁纳雷夫慢慢讲起了自己的事情,讲起他与几个伙伴组团去埃及讨伐吸血鬼的事。
一开始他只是浅浅提几句,后来见你真的很感兴趣,便渐渐滔滔不绝起来。
你全程抱着听睡前故事的心态,毕竟吸血鬼这种只存在于故事中的生物,居然会真实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实在很奇妙,但波鲁纳雷夫讲述的口吻太过真实,你便姑且相信好了。
波鲁纳雷夫没有说故事里每个人的结局,只是以吸血鬼那大快人心的死亡草草收尾。虽然你也能猜得出来,那段过往多半算不上圆满,但作为听众,你只能报以美好的遐想。
波鲁纳雷夫说:「我原以为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些回忆会逐渐淡出我的脑海,但如今和你的对话后我才发现,就连回忆里最微不足道的细节,都无比清晰地刻印在脑海里。」
你由衷感叹了一句:「真好啊。」
此刻的你们正处在布满星星的夜幕之下,星星沉默地闪烁着,静静聆听完这段故事。
你们面前横七竖八地倒着几罐啤酒,你喝了好几瓶,放在平时你喝再多也毫无感觉,但今天,也许是夜晚太过美好,你有些醉了,迷糊地靠在男人肩膀上。
你养的猫猫凑过来,又被呛鼻的气味熏得迅速跑开,最后有些狼狈地躲进波鲁纳雷夫怀中。
男人微侧过头,轻轻拨开你耳边的乱发,再开口时,已然换了截然不同的话题:「这么一看,你跟平常的小姑娘没什么两样,不会有人能一眼看穿你的身份。」
「是吗?如果有人看到我们现在这副样子,还以为我们是关系要好的兄妹呢。」你半开玩笑道。
「妹妹吗……」男人又陷入沉默。
你似乎总能精准戳中别人的敏感词。察觉到气氛的变化,你轻叹口气,继续说道:「那换我来讲讲我的事,当作回报吧。」
16
你对自己最初的记忆,是从一张脸开始。
那张脸总是布满青筋、目眦欲裂,那是父亲的脸。
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是父亲发现你变成半人半猫的形态?还是你不小心挖出他窝藏的**?现在思考这些,似乎也无关紧要了。
父亲每次在痛扁你一顿后,就追悔莫及地抱着你道歉,他就是个纯纯的精神病患者。你知道,他每次毒瘾发作都会这样。
而母亲是个胆小鬼。
某次,你平静地问她为什么不杀了父亲,明明她也有和你一样的能力。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帮你上药的动作加重了许多。
自此之后,母亲就失踪了,丢下你一个人独自面对父亲。你没有伤心,你早知道她会这么做,只是很失望,她并没有带上你。
你是累赘吗?你不禁扪心自问。
父亲总是这么说:「要不是因为你发现了那一袋**,我们家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啊啊,你想起来了。
这个家原本十分华丽,父母的脸也曾十分和蔼,但你总能闻到那股恶臭,那股不断钻进头脑、搅动脑浆的恶臭。
你很讨厌这个家。
想来母亲当初没有反抗,应该是她也用自己的能力参与其中了吧?
你感到悲哀,悲哀自己身上,流着和他们一样的血。
父亲是个没有**就活不下去的人,他将你送入当地□□,只为换取那几袋粉末和一点微不足道的权力。
「原谅我吧,你最后的价值,也就仅此而已了。」父亲最后这么说着,拿着那几包粉末转身离去。
他也许想让你化作半人半猫的形态,供那些变态□□取乐,但显然当地□□头领比他看得要远。
头领也是个替身使者,他教会你如何掌控自己的能力,他待你友善,使尽浑身解数训练你,直到你能完全变成一只小猫。
你也在回报他,为他带来了很多重要情报。可你很清楚,头领这是在温水煮青蛙。
那时你已经将自己的能力运用到极致,那不勒斯里所有的小猫都是你的眼线,头领想除掉你的计划,你早已知晓。
因此你偷偷加入热情,那时热情尚在起步阶段,想要吞并头领那样庞大的组织绝非易事,正是靠着你的情报里应外合才彻底将其瓦解。
头领临死前,带着怨恨的眼神死死盯着你,似乎想借这种方式诅咒你下地狱。你面无表情,直接开枪,把他的眼睛射穿成两个窟窿。
该下地狱的应该是他们这些毒贩才对。
邀请你加入热情的,是一位名叫贝利克罗的中年男人,光看他的气势,很难想象他居然是个没有替身能力的普通人。
那时你没有多加思考便加入了,理由便是热情在推行禁毒宣传,或许是为了建立良好的口碑,但总归与你的目标一致。
父亲已成为当地根深蒂固的毒瘤,仅凭你一人无法将其铲除,热情便是你最好的助力。
对于父亲,你对他只剩怨恨,怨恨到哪怕是死亡瞬间的走马灯里,闪过的都是他那张青筋暴起的、面目可憎的脸。父亲狠厉的咒骂,母亲麻木呆滞的神情,都化作梦魇不断缠绕着你。
每每想起,都让你觉得不可饶恕。
可当你真的把他逼入险境的时候,心底却又莫名感到可悲。
「凭什么这么对我?!要不是我,你连来到这个世界上的资格都没有!!!」
自知祈求无用,父亲开始不断谩骂。
「是啊。所以我才恨你,你就这样把我扔进了这片地狱……」
这个世界一点都不好,人与人之间只有无尽的利用,所谓美好的东西都被仅仅几克**给弄得千疮百孔。
男人散发着恶臭,女人被虚伪包装,所有人都挂着惨淡的微笑,就像过家家一样,随意经手生命的营当,还称其为拯救。
如果不利用和背叛他人,就无法在这个世界活下去,与人的初次见面,一定要先用最大的恶意揣测对方才行……你深谙这些道理。
你简直受够这种狗屎世界了,谁爱来啊?
17
父亲是被痛苦折磨到休克致死的。
你对此感到遗憾,没能尽快救治他。
然后,你看向躺在一旁的手枪,那便是你的终点。
那时的你已经坐上了干部的位置,可惜热情也是个狗屎组织,打着禁毒的名义四处扫荡毒窝、收缴**,而那些被没收来的东西最终都去了哪里呢?
你不愿细想下去,却又不得不承认,你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沦为了帮凶,绝大多数的收缴任务都是由你去完成的,你的鼻子能够让所有藏匿的**都无所遁形。
尽管气味恶臭难闻,但捣毁那些毒窝的过程,总能让你生出一丝复仇的快感。
可事实上你与那些毒贩没有任何区别。你不止一次向负责人追问过那些**的去向,得到的答复永远只有一句——这是老板的命令,你无权过问。
呵,老板是吗?
尽管你想杀了他,却根本无从下手,且不论追查他的真实身份,光是他身边的亲卫队就异常棘手。
你的一个手下犯了大忌,引得一个绿霉菌头医生找上门来清算。你亲眼目睹了处刑现场,那画面残酷得让你往后一个月都吃不下饭,就算到现在回想起来,胃仍会忍不住抽搐。
你曾听说过那位医生的光荣事迹,能让那种疯子当保镖的,老板估计也正常不到哪里去。
你拿起手枪对准自己的脑袋,面无表情地扣下扳机。
可惜,枪里没有子弹。
你寻找其他称手的武器,抬眼看见里苏特站在不远处,静静望着你。
你语气平静地问他有没有子弹,里苏特抿了抿唇,一言不发地走上前接过你手中的枪,装入了两发子弹。
他将手枪递给你,你抬头看向他,他眼球的配色比较怪异,但并不妨碍他样貌出众。
里苏特是你亲手招揽的,你一直觉得你们之间有相似的地方,同样都是为了复仇,只是他抛下了一切,而你是被一切给抛弃的。
你很欣赏他人狠话不多的性格,同时又不太喜欢他的沉默寡言,因为你不想花心思去猜他的想法。
可这一刻你却心领神会,于是你瞬间没了自杀的念头。
你与他对视,里苏特的红眼睛如同凝固干涸的血液,你清楚地看见映照在上面的是你古井无波的脸,还有你脸上淡淡的血迹。
他居然没替你擦掉那点碍眼的血迹?你没想到自己也会为这一点小事来了情绪,也许是迁怒于他坏了你的好事吧。
你丢下那把手枪,拽过他的衣袖蹭掉脸上的血,然后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说道:「我不当干部了。」
言下之意是让他找好自己的下路,跟着你是没有利益和未来可言的。
里苏特却淡淡开口:「那加入我。」
「?」
你大抵是病了,有那么一瞬间以为里苏特想把你收录作为手下,让你体会一下被使唤的感觉。
……
「然后呢?」波鲁纳雷夫问道。
「然后我辞掉干部的职位,加入了他那个一看就没有前途的暗杀小队,再后来捡到你……」你双眼微阖。
你没想过自己能活到现在,在你原本的设想里,辞掉干部后,你会随便找一棵好看的树吊死,省得老板亲自挪动他矜贵的手指,派亲卫队来追杀你。
波鲁纳雷夫沉默,他极少发表自己的看法,大概因为你的经历并不愉快吧,也许根本就不应该摊开在这美好的夜晚。
跟他热血鲜活的故事相比,你的一生乏味得就像一碗掺了几棵青菜的白粥。
波鲁纳雷夫忽然开口:「你的母亲呢?」
「死了。」
大概一年前,里苏特告诉你,有人在一处河道附近发现了你母亲的尸体,又在上游几千米的水域,找到了她的私人物品。
警方在她的衣物里还翻出一封信件,被河水泡烂,字迹也完全模糊,没人知道信是写给谁的、又写了什么内容。
那时候你毫不在意,也许她是失足落水溺死,那封信或许是欠款,或许是邀请函,无论如何都和你没有半点关系。即便如此,里苏特还是把她仅剩的遗物带给了你。
她的东西少得可怜,一如她短暂潦草的人生。
你在遗物中找到了一张瘆人的面具,直觉告诉你它跟母亲的能力有关。
时至今日,你依然不清楚母亲的替身究竟是什么,只查到过零星的线索,父亲早期的货源的确是靠母亲弄来的,再往下深挖就什么也查不到了。
随后,你发现了一张一家三口的合照,你盯着照片里女孩的笑脸,久久没有说话。
你还是不自杀了,如果死后再看见他们两个,也挺糟心的。
你不明白波鲁纳雷夫为何突然提起你的母亲,或许在他看来,你的母亲有难言的苦衷,但不管怎样,抛弃了你就是不争的事实。
你唤出你的猫形替身,它脸上戴着母亲留下的面具,你看着它,忽然升起想要喝酒的欲望,便抬起啤酒罐想喝一口,但被波鲁纳雷夫拿走了。
白发男人轻轻点了点你的额头:「睡吧。」
他是将安眠药磨碎揉入嗓音当中了吗?
你打了个哈欠便沉沉睡去,朦胧间感觉有人在抚摸你的头顶,动作很轻,温柔得像在哄摇篮中的婴儿入眠。
母亲……
不知为何你眼眶湿润,母亲可从没这样温柔对待过你。
大概,是在做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