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彩紊乱症》蔓浸月

21、20 他亲了下娃

　　冬雪下落的速度很慢，铺盖着地面，仿佛能够消音的海绵。
　　雪片跟绒毛似的，垂落到袖口上，眼前逼近的凝结的水汽化成一层冰雾，呼吸间，雪片融化了，只剩下一颗晶莹的水珠。

　　空气中没有任何声音，由于戴着耳暖，因此听不到白噪音。
　　远处有人挥手，琴山摇转头看过去，看到一道被雪片阻挡的黑色影子。
　　很细微的呼声传进来，声音闷着，很不清晰。
　　仔细辨别过后从知道是在叫他。
　　琴山摇慢慢地走过去，穿着钟珺为他挑选的靴子，一步步踩进软纱似的雪层里。

　　“今天的治疗到此结束。”语调和缓的播报声响起。
　　琴山摇睁开眼睛。
　　治疗室的天花板很高，晴空蓝，有两三颗描绘简单的星星。
　　医生让他回忆小时候还没有生病前的片段，因为年龄过小，琴山摇只能想起一点，跟澳城的冬季有关。
　　他不知道医生的长相，除了用打字进行交流外，一些简单的指令都需要通过电子播报器进行。
　　进度很慢。
　　普通病人的治疗时限在半年以内，半年后没有实质改变就会选择换个心理医生。
　　而琴山摇将时间缩减到短短七十天，医生萨拉起初并不同意他的决定。
　　且不说琴山摇的病症特殊，仅是沟通交流就是个大问题，速度慢，病情转好的进度会被拖累很多。

　　萨拉看着眼前的病人，皱了皱眉。
　　“我可以正常说话，那么我就不打字了。”琴山摇抬头对医生可能就座的方向笑了笑。
　　播报器：“好的。”

　　治疗过程一如既往地普通且平静，萨拉问琴山摇答，除了“失去”视觉前被大脑遗忘在深处的记忆外，琴山摇的回答都很流利。
　　萨拉最后问了他一个问题。
　　“这段时间有没有出现过情绪波动很大的情况。”
　　琴山摇说：“没有，和平时没有两样。”
　　他发现，对于“情绪波动”这个词眼，他基本能理解是怎样一回事了。
　　但他隐瞒了真实感受。

　　距寇迦刑消失三小时。
　　“没找到，那辆车直接上了高架桥，后面就没有任何监控记录了。”叶晴晴坐在寇迦刑居住公寓的长椅上，“我给小摇发过消息了，让他不要着急。”
　　“你觉得他会听吗？”钟珺看着窗外。
　　楼下驶过两辆轿车，车前灯把公路照射得曝光反白。
　　“你去说，他肯定会听的。”叶晴晴说。
　　钟珺淡然地否定了这个要求。
　　叶晴晴看了她一眼，钟珺抬起手臂在胸前比了个“X“，显然是直截了当地拒绝了。
　　明知道她拿自己没办法，现在竟然厚脸皮到这种地步，叶晴晴头疼地闭上眼睛。
　　两人的手机也只有叶晴晴的在响。
　　她平时很少会调成振动模式，但琴山摇的问题太多，手机铃声响起来像猫咪在弹《魔鬼的阶梯》，旁边还有钟珺在助威喊加油，叶晴晴在吐之前眼疾手快地调了振动。
　　钟珺走过来直接拿走她的手机，来自琴山摇的消息弹窗像瀑布一样滚出来。
　　“……他平时也这么活泼吗？”钟珺不可思议地问。
　　“没有啊。”叶晴晴睁开眼，看了眼正在回消息的钟珺，又把眼睛闭上了。
　　为此欣慰了三秒后，叶晴晴蓦地睁眼瞪着钟珺，“你没瞎回复吧？”
　　“不信自己看。”钟珺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模样，把手机丢给叶晴晴。
　　叶晴晴扫了两眼就发现方才还急于求问的琴山摇已经没了动静。
　　再看聊天详情，母子你一句我一句毫不相让，甚至在钟珺回话前，琴山摇就猜到叶晴晴的手机在她手上。

　　QSY：能找到寇迦刑吗？有没有他的消息？
　　QSY：他平时不会突然消失的，这次肯定是遇到什么事情！
　　QSY：是她威胁你，不让你回消息的吗？
　　QSY：……可以把手机还给晴姨吗？
　　晴天：原来你会称呼人啊，我还以为你只会乱发脾气呢。
　　QSY：我没有乱发脾气，现在的状况很严峻，寇迦刑可能已经出事了！
　　晴天：你亲眼见到了？
　　QSY：我有预感。
　　晴天：预感算什么？你当自己是巫师准备给别人算卦吗？没有亲眼看到的事情不要乱说，不知道真相的事情更不要乱猜测，这点道理你都不懂吗？
　　QSY：可是寇迦刑真的有危险啊。
　　晴天：是，在我拿刀驾到他脖子上之前，他确实很危险。
　　QSY：我没有在开玩笑。
　　晴天：巧了，我也是。
　　QSY：把手机还给晴姨，我不要跟你讲话。
　　晴天：巧了，她已经被我的刀架住脖子了。你要来救她吗？

　　叶晴晴很难相信这是亲妈会说出口的话，在选择沉默与开口间，她选择在沉默中开口。
　　“……那啥，你确定这样说，小摇不会一时冲动跑出去找你后闺女吗？”叶晴晴看着她。
　　钟珺递给她一个微笑，“我故意的。”
　　叶晴晴先体会到什么叫悚然，而后就被心底飓风似的怒火蒸干了，“什么！”
　　“你不逼他，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模样多没用？”钟珺淡定地看了她一眼。
　　叶晴晴深呼吸，“你这是欺负他。”
　　“但是我可没欺负你啊。”钟珺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可乐，丢给叶晴晴，感慨道，“后闺女爱喝小甜水啊。”
　　“还有心思喝可乐呢！不知道什么时候两个儿子就都跑了！”叶晴晴盛气凌人地走过钟珺，顺脚踢了下她的鞋跟。
　　钟珺穿着风衣，六厘米高跟鞋，幸亏风衣绑着腰带，否则就她日常爱好随时随地揣手的习惯，保准得摔。
　　“唉，我说你啊……”钟珺朝她看了眼，叶晴晴气得头顶那撮毛都炸起来了，她笑了笑，“慈母多败儿啊！”
　　“我这叫严师出高徒，下回我让小摇亲手拆了你屋里的门。”叶晴晴挥了挥手，连头都不转，“走了。”
　　钟珺透过孔隙看到慢慢升起的气泡破开，晃了晃易拉罐，把叶晴晴没喝的那罐放回了原位。

　　琴山摇的确没有出门，乖乖待在房间。
　　只是胃里一直很难受，翻江倒海往外反酸，总想吐。
　　叶晴晴回圣庄花园，琴山摇在八层就听到她乘电梯上行的声音，特意到门口接人，可惜叶晴晴说没找到寇迦刑。
　　琴山摇脑袋嗡地响起来，吐在了门口。
　　周一早晨，琴山摇没什么力气，吐的嘴唇都白了。
　　见面时，周绍哲吓了一跳，问他怎么了。
　　琴山摇没回答。
　　中午午休结束，周绍哲在小卖部买了一块新橡皮给琴山摇，他也没接。
　　晚上回家，周绍哲和琴山摇坐同一辆车，后者始终看着窗外，也没有搭话。
　　琴山摇性格安静，从来不会主动开启一场谈话，这些周绍哲都清楚，但今晚他莫名觉得琴山摇有些焦躁不安，连日常捧在掌心打发坐车时间的书都忘在了教室。
　　轿车拐进圣庄花园主路的时候，琴山摇忽然问：“回家的路一直是这条吗？”
　　周绍哲打字说：“其他时候不确定，但我在的时候都是这条。”
　　“没有很多商场和店铺。”琴山摇说。
　　“你是想到有商场的地方上学吗？”周绍哲问。
　　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钟珺曾经否定过他觉得把琴山摇转送到建造在闹市区的学校有利于他的病情好转的想法。
　　砺新是钟珺精挑细选出的高中，也是琴山摇靠本事考进去的。
　　“没有。周边有可以定制娃娃的店铺吗？”琴山摇问。
　　“这里没有，你想定制什么样的娃娃？”周绍哲说。
　　“很像真人的娃娃，可以吗？”琴山摇看着他。
　　周绍哲知道琴山摇看不到真实的他，但他转头跟琴山摇对视的瞬间，切实地看到了他眼中的自己，还能够看清瞳孔的大小。

　　娃娃店是周绍哲帮他找的，说是可以保密发货。
　　琴山摇向他道过谢，在周二放学后独自乘车去了临江路的玩偶定制店铺。
　　老板是团由褐红和青紫交织的噪点。
　　为了方便沟通，琴山摇戴了副很像助听器的耳机。
　　老板很热情，向他推荐了很多种仿真娃娃的模型。
　　制造工艺也很多样，老板还向他展示了部分标价的模型。
　　琴山摇只能看到其中的一部分，但已经足够了。
　　定制的方式很简单，提供数据和想要的表情，再提供一个收货地址即可。
　　琴山摇第一次购买，并没有准备好他想要定制的娃娃的数据，因此他折返回圣庄花园取了偷拍寇迦刑的照片。
　　送到老板手上的时候，他没有看到老板脸上意味深长的表情。

　　琴山摇出手阔绰，很快就成为了玩偶定制店铺的vvvvvvip客户，所有玩偶都是加急由专门的负责团队赶制。
　　仿真娃娃的制作条件不允许他在24小时内收到，因此老板贴心地推出了其他玩偶类型。
　　“我们可以帮您把您的朋友做成抱枕哦～”
　　琴山摇很心动，当即下单各种体长和风格的寇迦刑模样的小人玩偶，还有挂着“店长倾情打造的热辣小宠”标签的挂件。
　　仅仅两天时间，琴山摇理解了寇迦刑曾经说过的那句话。
　　“你喜欢一种东西的时候，你就想收集它，等它把你待的地方都装满，你随时都能看到它，那个时候你就很幸福。”
　　现在琴山摇明白了，原来这个就是喜欢。
　　琴山摇握着玩偶圆嘟嘟的手，额头贴着它的棉花肚子，喃喃道，“寇迦刑，我知道什么是喜欢了。”他亲了下娃娃的手，“原来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