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彩紊乱症》蔓浸月

19、18 那就等等吧

　　三分钟前，莫晴明声称肚子疼，再不下车找个卫生间解决一下，后排的垫子恐怕会遭遇不测。
　　钟珺识人没有一万也有一千了，知道莫晴明心里正在琢磨些小把戏，自然不会放人。
　　但他鬼哭狼嚎五分钟，在征服钟珺耳朵的基础上，说服钟珺给他五分钟的解决时间。
　　五分钟后，钟珺没有如约等到莫晴明，正准备联系他的时候，琴山摇的手机响了起来，钟珺看了一眼就知道是莫晴明的电话，接通后那边只有呜啦啦的风声。
　　“……”钟珺一脸阴沉地挂断电话。
　　还算这小子识相。
　　莫晴明刚回到车上就疯狂拍门，“我的手机被一个狗东西偷了！他说要拿我的手机打电话，结果追过来两个人，他就跑了！我的手机让他拿走了！”
　　“确定是狗东西？”钟珺挑了挑眉。
　　“不是吗？”莫晴明反问。
　　这时，商场内响起广播声，温柔的女声正要播报一则失物招领：“亲爱的顾客朋友们，请立刻检查你们的手机是否还在身边。如有丢失，请到商场服务台认领。”
　　莫晴明眼睛忽闪起火光，“他还回去了，我去拿。”
　　钟珺看着奔回商场的莫晴明，视线转回明道大街，面色如常地发动车子。
　　后排的周绍哲看了眼后视镜上的脸，问道：“不等他吗？”
　　“等他拿手机？就为了这一个手机他想挤到服务台都得挤五分钟。广播这个就跟告诉大家这里可以白捡钱一样，要是他那手机没密码，啧啧……物归原主？做梦。”钟珺拐进主车道，叶晴晴紧跟其后。

　　琴山摇想要打开车门的时候，钟珺立刻上了锁，他就立刻落下车窗。
　　“你发什么神经？”钟珺说，“小周把他安回去！”
　　周绍哲抓住琴山摇把他拽回座位上。
　　“是寇迦刑！我看到他了！”琴山摇随手抓住手边可抓的东西，也许是周绍哲的手，也可能是钟珺座位的靠背，总之他无比坚定地相信他看到了寇迦刑！
　　“在哪里？”钟珺立刻打转向灯，把车停到路边。
　　“十字路口，红绿灯旁边！就在那儿！”琴山摇指着窗外一个清晰的身影说。
　　现在他不是相信，是确定那就是寇迦刑！
　　在海浪般躁动的黑白斑点中，只有寇迦刑是清晰的，所有声音，所有景象都像虚无，在看到寇迦刑的那一瞬间，他甚至感受到了寇迦刑的温度。
　　琴山摇打开车门，不顾钟珺的阻拦跑向寇迦刑。
　　他看到，寇迦刑仿佛惊呆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寇迦刑，我找到你了！”
　　琴山摇一跃跳上台阶，久违地抱住了寇迦刑。
　　这下，五天来所有的不安和焦虑都被这个拥抱带走，音浪裹挟着心跳的律动响起。
　　在跑向寇迦刑的途中，琴山摇看到脚下褐色的地砖和薄荷绿的彩石碎片，周围停驻的路人的脚和好奇的猫，匆匆如短线般聚集的车辆和那段落在寇迦刑鼻尖上雨后天晴的夕照。
　　他又能看到这个世界了。
　　拥抱了寇迦刑就好像在拥抱整个世界。
　　无比温暖。
　　值得欢呼，值得雀跃。
　　心脏总砰砰跳个不停，琴山摇还是搞不懂。
　　好奇怪，我怎么这么奇怪。
　　寇迦刑在他怀里哭了，抬头时眼睛红着，泪光积攒在这些日的疲惫里。
　　“你要去哪里？”寇迦刑问。
　　“原本是要去找你的，没想到你自己出现了。”琴山摇说。
　　“抱够了吗？该回家了吧？”钟珺呼出一口气，额头挂着两滴汗珠。
　　“你们吃饭了吗？”寇迦刑问。
　　“没呢，想不想吃火锅啊？”钟珺从口袋里拿出纸巾递给寇迦刑。
　　“吃。”寇迦刑点了点头，接过纸巾擦掉了眼泪。
　　“寇寇寇寇，你回来啦？”叶晴晴从钟珺身后冒出来，带着喜悦的笑脸抱住了他，“身上怎么这么多汗啊？别被风吹感冒了，回车上吧。”
　　寇迦刑点点头。
　　叶晴晴注意到他红了的眼睛，指着他问，“感动到哭啦？”
　　“不是……”寇迦刑狡辩，“谁让你们一过来就抱来抱去的，空气都不给一点。”
　　“这样啊，那必须——”叶晴晴紧紧圈住他的脖子，“这样再抱一下！”
　　空气全被挤出去。
　　寇迦刑真有点喘不上气了。
　　“干妈……呕……”寇迦刑手抖着拍了拍她，“空气给一点。”
　　“走走走，给你接风洗尘去！”叶晴晴笑着把他拉进莫歆开来的那辆车的后排。
　　叶晴晴对周绍哲抬了抬下巴，“小周啊，你去副驾去，给你钟阿姨看着点路。”
　　周绍哲挺上道地点了点头。

　　叶晴晴回到车上，“看见了没？人没事。”
　　“看到了，谢谢啊。”莫歆看着她，“你们是怎么找到的？”
　　“他自己出现的。”叶晴晴说。
　　“啊？”莫歆满头问号。
　　叶晴晴笑了声，“觉得我在胡说八道？”
　　莫歆没回答，但眼神就是想表达这个意思。
　　不是胡说是什么？
　　被拘了的人能自己跑出来，那螃蟹都不是八条腿了，得是十六条腿。

　　“服务员，这什么情况啊？我这螃蟹怎么就剩腿儿了？来来来，你数数。一二三四……一共十六条腿！你们家螃蟹真精明啊，还会跟我玩空城计呢？”
　　隔壁桌的顾客嗷地站起来，比服务员还低半个头。
　　服务员点头鞠躬道歉赠小菜一气呵成。
　　“咱们这桌就没有。”叶晴晴托着脸在锅里翻找。
　　莫歆看着她没说话。
　　现在处于想说话但不知道说什么好的地步，她生怕自己心里又想什么乱七八糟的，然后下一秒就应验，这感觉就像思维在自己开party，有事还不通知她。
　　她们坐的位置和寇迦刑那桌隔了十万八千里，且寇迦刑在包厢里，不会和她撞见。

　　莫晴明跑到明道大街街尾后转头就发现刚认的妈站在了“狗东西”那边，他倒抽一口凉气，觉得牙疼。
　　钟珺跟后脑勺长眼一样，把他叫到了身边。
　　“……嗨？”莫晴明看着钟珺。
　　钟珺拍拍他的肩膀，“别总大喘气，对天灵盖不好，缺氧了骨头容易脆，一劈就开了。”
　　莫晴明沉默了会才开口，“好的，我尽量匀速呼吸。”

　　莫晴明和寇迦刑刚见面，寇迦刑嘴角一咧，盯着他手里的手机笑嘻嘻的，“拿回来了？”
　　“……”莫晴明很想绕开这个话题。
　　寇迦刑追着他喋喋不休，“你跟前台小姐姐承认啦？话说你是怎么证明你是这个手机的主人的？总不能当场……”
　　“你有完没完？”莫晴明看着他，“看在你是我刚认的妈的继闺女的份儿上，刚才的事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莫晴明的手还没有真正搭在寇迦刑的肩膀上，琴山摇已经拉着他上车了。
　　寇迦刑“哎哎”两声就没了影。
　　莫晴明舒了口气，但没想到饭还要在一起吃。

　　寇迦刑早就知道莫歆也在，不进来估计是担心他会不舒服。
　　他其实也没有太难过，曾经那些看似很重，压的他喘不上气的情绪早被他慢慢消耗完了。
　　现在再见面，只要话一说开，他就能立刻放下过去，和现在的自己和解。
　　但，寇迦刑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接受能力。
　　他跟莫晴明待在一起的时候还是会觉得别扭。
　　他跟寇桁姓寇，莫晴明跟老妈姓莫，其中的缘由都不需要他多想。
　　接风宴没什么滋味，寇迦刑吃了两口就说有点累，想早点回去休息。
　　琴山摇说可以陪他，看了眼钟珺算是征求同意。
　　但他压根没给钟珺发表意见的时间。
　　况且钟珺抓着蟹腿吃得真香，没时间搭理他们。
　　现场只剩莫晴明和“狗东西”的新妈，他干什么都有点哆哆嗦嗦的。
　　首先是气的。
　　这玩意竟然和自己一个妈？！
　　其次是害怕。
　　感觉新妈比亲妈要狠，搞不好可能真能徒手劈开天灵盖。

　　寇迦刑在城区外的家肯定早就让包围了，正因为预料到这点，他乖乖跟着琴山摇回了圣装花园。
　　这里也不安全，但贵在安保措施做得很好，外人想进来堪比蚊子穿越东非大裂谷。
　　乘电梯上楼的时候，桥厢里异常安静。
　　寇迦刑扫了好几眼琴山摇，觉得他有点古怪。
　　他想问，但是怕对方没那个意思。
　　搞不好会误会。
　　误会了可能连朋友都没得做。
　　他要面子，说错话做错事，一个小小的举动都可能让他主动放弃这段感情。
　　说起感情，他对琴山摇的悸动是怎么回事？
　　被拥抱时，手会发麻，脚步很轻，整个身体都控制不住地倒在他怀里。
　　这正常吗？
　　还是因为被绑的这些日子太想念琴山摇了，误以为自己是见鬼，所以才……灵魂受惊吓出窍？
　　寇迦刑甩了甩头，不能再想了，这些事儿都太乱了。
　　他得先好好歇会儿。

　　最好的休整办法就是跟会让身心愉快的人或物待在一起。
　　寇迦刑肯定地点点头，觉得书里说得很有道理。
　　有道理的地方不在“休整”，也不在“待在一起”，重点是跟琴山摇待在同一空间，这样既能让他觉得安心，还能让他觉得身心舒畅。
　　至于琴山摇要求先带他来图书室的原因，寇迦刑不是很清楚。

　　他心里还是明白点的，上次不告而别之前刚好亲眼见证琴山摇被“动刑”，再回八层，入门又要看到走廊尽头的隔间，门锁可能可能早被修好了，但那些回忆很难被抹掉，琴山摇肯定是觉得不舒服。
　　唉，那就等等吧。
　　等琴山摇适应他出现在这里。

　　“这里”是很模糊的词眼。
　　寇迦刑又想了想，“这里”是毫无遮掩的牢笼，是只要进入就会有人疑惑为什么要买下一栋楼给一个孩子安置单独一层只作为休息用的房间。
　　琴山摇也会想到这些，他的特别，他与他人无法正常比较的种种方面，在寂静的人生里，寇迦刑是第一次闯入，之前从来没有演习过，他还不会应对。
　　琴山摇是以手足无措的状态面对他的，那他就更不能在这种时候欺负他了。

　　一直在图书室等了三小时，琴山摇还站在书架前翻看各种图书。
　　寇迦刑眼皮很沉，睁不开了，想睡觉。

　　琴山摇看了看右手边的窗户，漆黑的夜景很静谧，五天来第一次因为寇迦刑终于出现，他悬着的心轻飘飘地沉了下去。
　　心静的时候很喜欢回忆。
　　第一幕就是寇迦刑抬头时，双眼充血的画面，看到的瞬间，他的心明显紧缩了一下。
　　是紧张吗？
　　或者其他他还不清楚的情感。
　　琴山摇无力地抓了抓手臂，他在改变，他能感受到，但无法说出这种改变在哪儿，他甚至不明显自己身上的每一个细小的变化。
　　这种差异感让他心里凭空出现了几道台阶，每一阶之间都有着巨大的高度差，他想要知道，想要真正改变，把这些日的情绪内化成自己的生活技能就要毫无顾忌地跳下去，从现在的平台跳到另一个平台，他很有可能会失去所有，变成更麻木的人也有可能。
　　但是，如果这样可以缩减他与寇迦刑之间的距离，可以靠自己顺利地爬上小雅山，可以亲手拆掉隔间的门等等他想都不敢想的“可以”正朝他挥手。
　　如果再勇敢一点呢？
　　就像钟珺经常流露出的眼神，是他可以猜到的期待和等待等等一切都真实地发生了呢？
　　不想要再经受现在的痛苦，想很大声地告诉自己。
　　我能看到了！
　　我接受了！
　　我很正常！

　　“寇迦刑。”琴山摇喊了他一声。
　　寇迦刑睁开眼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睡着了，脑袋还不太清醒，“怎么了？”
　　“我有东西给你看。”琴山摇说。
　　寇迦刑看着他，呼吸暂停地停滞了一瞬。
　　“好啊，去哪里？”嗓音发颤，寇迦刑搓了搓脸。
　　“我住的那层。”琴山摇见他站起来，没有着急往外走，而是继续低声说，“我还有些话想跟你说。”
　　寇迦刑脚下一震，差点踩空。
　　他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琴山摇，问：“要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