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雨天的隐痛 成年连绵阴 ...
-
我站在客厅里,后腰深处那股熟悉的酸胀感又准时来了。
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像生锈的齿轮在骨缝里缓慢地碾过,像个忠诚的闹钟,每逢阴雨,便会用这种近乎折磨的方式,提醒我那些我以为早就被时间风化的过去。
他当时明明那么脆弱,为什么要狠心恶语推开我。
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天,天色暗得发沉。
我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用呼吸压住那股痛意,转身走向电视柜最底层的抽屉。拉开抽屉的瞬间,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我在最角落里,摸到了一个冰凉的铁盒。
那是个很旧的饼干铁盒,表面的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锈。我把它抱在怀里,指尖触摸着锈迹,心跳突然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
这是他的东西、他最后留给我的念想。
我们分手已经整整七年了。这七年里,我搬了三次家,扔掉了无数件旧物,却唯独把这个沉甸甸的铁盒塞在抽屉的最深处,再也没有碰过。它像一块被时间封存的琥珀,里面封存着我整个十七岁,锁死在了那个夏天。
我抱着它走到沙发前坐下,后腰的痛意因为久坐而愈发明显。我没有开灯,就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盯着手里这个铁盒。
盒盖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那是当年他不小心把它摔在地上时留下的。我还记得那天他低着头,手指死死抠着裤缝,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只留下一句生硬的“我很烦你,你让我觉得你很脏,以后别来找我了”,便转身走进了那场仿佛永远不会停的雨里。
七年了。
我曾无数次在深夜里念叨他这句话,试图从里面找出一丝一毫被爱过的痕迹,可找到的只有满地的玻璃渣。我告诉自己,他不过是厌倦了那个满身伤痕、被全校指指点点的我,厌倦了被我这个“麻烦”拖累。
可现在,当我真正把手放在这个铁盒上时,指尖传来的冰凉却让我有些发抖。
我其实一直不敢打开它。我怕里面什么都没有,怕那只是我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而臆想出来的深情;可我更怕里面有什么,怕那些被我刻意遗忘的真相,会把我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成年人的体面,再一次砸得粉碎。
我忍不住弯下腰,把额头抵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视线模糊中,那股潮湿的霉味仿佛变成了十七岁夏天,混杂着消毒水和潮湿泥土的气息。耳边的雨声,也渐渐变成了那年走廊上的窃窃私语,和砸在课桌上的闷响。
身体里的痛楚像一把钥匙,粗暴地拧开了我记忆的锁。
我闭上眼,任由自己在这片熟悉的窒息感中不断下坠,坠回那个潮湿、绝望,却又曾有过唯一一束光的十七岁。
那时候的雨,好像比现在还要大。
那天出门的时候,天就已经阴沉沉的,空气里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我背着书包走在去学校的路上,雨丝斜斜地飘下来,打在我的校服外套上,很快就洇出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我没有打伞,不是不想,是忘了、或者说,是习惯了。
自从那件事之后,我就很少再在意这些了。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雨突然大了些。我低着头,加快脚步往教学楼里跑,却还是在台阶上踩到了一滩水,整个人滑了一下。我下意识去扶旁边的栏杆,可还是没能稳住重心,重重地摔在了湿漉漉的水泥地上。
膝盖磕在台阶棱角上的瞬间,后腰深处也猛地抽痛了一下,像是有根神经被狠狠扯断了。书包砸在背上,疼得我眼前发黑。我趴在地上,雨水顺着额头流下来,糊住了眼睛。
周围有同学经过,他们的脚步声在我耳边停顿了一下,然后迅速走开了。没有人来扶我,也没有人问我要不要紧。
我咬着牙,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膝盖上的裤子已经磨破了,渗出血丝,混着雨水往下淌。我低着头,一瘸一拐地走进教学楼,没有回头。
教室里的空气比外面还要闷。我走到自己的座位,发现桌上被人倒了一杯喝剩的豆浆,白色的液体顺着桌沿滴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滩豆浆,心里出奇地平静。“哈,今天又是这样啊。”
我没有去擦,也没有去看周围那些或明或暗的视线。我只是默默地从书包里掏出课本,翻开,然后坐了下来。
那天上午的课,我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老师讲课的声音和雨声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白噪音。我盯着课本上的字,那些字却在纸上爬来爬去,怎么也看不进脑子里。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站起来,想去洗手间洗把脸。
刚走到洗手台边,我就听到了外面走廊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那声音很低,很闷,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捂住了,却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我停下动作,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擦干脸,推门走了出去。
在走廊尽头的拐角,我看到了他。
他靠在墙壁上,一只手死死按着胸口,另一只手撑着墙,身子微微佝偻着。他的脸色比我还要苍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在忍受着什么极大的痛苦。
周围没有别人。他听到了我的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了我。
他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慌乱,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他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把手从胸口移开,甚至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额头的汗,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和平时一样。
可他还是没能站稳。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膝盖一软,整个人顺着墙壁滑了下去。
我几乎是本能地跑了过去,蹲在他面前,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你怎么了?”我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的手死死抓着我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
我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那种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某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无法控制的痛苦。
我看着他紧皱的眉头,看着他紧闭的双眼,看着他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关节。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们好像啊。
我们都像是被这个世界遗弃的人,满身伤痕,独自躲在角落里,舔舐着自己的伤口,生怕被别人看到。
可我们又那么不一样。
我的伤口,是被别人一刀一刀划开的。
而他的伤口,是从里面烂掉的。
他终于缓过来一点,松开了抓着我的手,低着头,声音沙哑地说:“没事的。我这老毛病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蹲在他面前,安静地看着他。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抬起头,看到了我。
我们的目光在潮湿的空气里撞在一起。
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
可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场下了很久的雨,好像终于停了一瞬。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可后腰的痛意却愈发的清晰。我抱着那个旧铁盒,在沙发上蜷缩成一团,像十七岁那年,在走廊尽头蹲在他面前一样。
我知道,只要打开这个铁盒,那些被我刻意埋葬的过去,就会像这场雨一样,铺天盖地地涌回来。
可我也知道,有些真相,我欠他一个交代。
也欠我自己一个交代。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放在了铁盒的搭扣上。
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我的心跳突然变得很快。
“咔哒”一声,搭扣弹开了。
我低下头,视线瞬间被定格。铁盒里没有我预想中的绝情信物,只有一叠边缘已经磨毛的纸和一个 mp3 。
最上面那张,是一张皱巴巴的医院缴费单,上面印着刺眼的几个字。
窗外的雨,在这一刻回到了17 岁那年。
这本是中篇小说,由真实故事改编而来
作者第一次写小说欢迎大家观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