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两人 开学第一周 ...

  •   开学第一周,琴房恢复了高二上学期那种节奏。

      陈风眠中午到的时候方月白基本已经在了,坐在琴凳左边,面前摊着物理练习册或者化学笔记。他进来之后方月白会把书合上放到旁边,腾出琴盖的位置给他放谱子。两个人各坐一半琴凳,有时候他弹琴的时候方月白翻书,有时候两个人都坐着不说话,听暖气管里水流循环的声音。

      宋知夏和叶雨茉偶尔也来,但频率没有上学期末那么高了。宋知夏的课表排得满,美术课和专业课挤在一起,叶雨茉的班级和琴房隔了半栋楼,跑一趟要花课间十分钟,不够坐热椅子的。陈风眠注意到这个变化但没有说什么,他和方月白的琴房时间又回到了大部分时候只有两个人的状态。

      三月第一个周三,陈风眠到的时候方月白在窗边站着。

      窗户开着一条缝,三月的风灌进来一小股,把窗台上摆着的一排干枯的花瓣吹得动了动位置。方月白背对着门站在窗前,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他听见门响没有回头,说了一句"今天外面开始暖了"。

      陈风眠走到他旁边站定,也看着窗外。操场边的梧桐树枝上冒出了极小的芽点,灰褐色的枝干顶端顶着一颗一颗深红色的苞,小到不凑近看几乎发现不了。跑道上有学生在跑步,短袖,和陈风眠身上那件薄外套形成了对比。

      "是暖了。"陈风眠说。

      "你那个琴谱改完了?"

      "改完了。昨天最后一遍。"

      "弹一遍。"

      陈风眠在琴凳上坐下来。方月白从窗前走回来坐到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间隙和往常一样,肩膀之间的距离正好是一层薄毛衣的厚度。陈风眠掀开琴盖,手指放上去。他弹的是方月白那首曲子的最终版,从第一个音到最后一个下行,停顿和衔接都在他练了无数遍之后变得固定了——哪个地方慢半拍,哪个地方手指停留的时间长短,都在他的肌肉记忆里。

      弹完之后他把手放在琴键上,转头看方月白。

      方月白的目光还落在琴键上。"你最后那个下行,比之前轻了。"

      "我怕太重了盖住悬音。"

      "盖不住。悬音是琴弦在震,你能听到。"

      陈风眠把手指收回来放在膝盖上。"那你觉得轻了好还是重了好?"

      方月白想了想。"轻了像风声。重了像脚步。"

      "你想要风声还是脚步?"

      方月白偏头看他。三月的窗光从外面照进来,跟冬天的光不一样,亮了一点,也白了一点。方月白的瞳孔在光里偏浅,边缘有一圈极淡的琥珀色。"风声。你弹的时候手轻一点。"

      "好。"

      窗台上的干花瓣被风吹下来一片落在地板上。方月白弯腰捡起来看了看,边缘全卷了,颜色褪成了枯褐色。他看了一眼又放回窗台上了。

      "方月白。"

      "嗯。"

      "你写这首曲子的时候,是什么时候想出来结尾的?"

      方月白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叠搭在胃的位置。"写第三天的时候。那天晚上慕雨趴在我书桌上睡觉,睡到一半蹬了一下腿,像在做梦。我看着它蹬那一下腿,就想到了。"

      "猫蹬腿想到的?"

      "嗯。它蹬完翻了个身继续睡。那个动作很短,但收得利落。我在想一个音乐里的动作能有多短多利落。然后写了那四个音。"

      陈风眠低头看着琴键上的黑白键面。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今天下午没课?"陈风眠问。

      "后两节自习。请假了。"

      "请假来琴房?"

      "嗯。"

      陈风眠把手放回琴键上,没有弹,只是把手放在那里。方月白的手从椅背上面伸过来,指尖碰了一下陈风眠放在琴键上的右手手腕侧面。碰了,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

      "你下午就在这里坐着?"陈风眠问。

      "坐到你走。"

      "我下午也没课。自修。"

      "那就坐到你自修结束。"

      陈风眠把琴盖合上了。他没有弹琴的打算了,两个人并排坐在琴凳上,窗外的操场上有人来回跑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块亮斑。

      "方月白。"

      "嗯。"

      "你怕不怕?"

      方月白转头看他。"怕什么?"

      "高二快结束了。"

      方月白把目光收回去落在前方空地上。"你怕吗?"

      "有点。"

      "怕什么?"

      陈风眠把右手从琴键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怕以后没有像现在这样的时间。"

      方月白没有说话。他也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两个人之间的琴凳面上,掌心朝上。陈风眠看着那只摊开的手掌,手指自然弯曲着,指节分明。他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掌心贴着掌心,两只手叠在一起。

      "不会没有。"方月白说。

      "你怎么知道?"

      "我会留时间。你也会。"

      陈风眠低头看着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他的手掌比方月白大一号,盖在上面的时候边缘多出一截指节。方月白的虎牙在嘴角露了一下又收回去。

      下午的阳光在琴房里慢慢移动,从地板的亮斑移到琴凳腿旁边,再移到墙角。两个人坐在琴凳上,手叠在一起放在琴凳面上。窗外操场上的跑步声换了一拨又一拨,风吹进来把窗台上干枯的花瓣又吹下来一片。陈风眠没有去捡,方月白也没有。

      四点二十的时候陈风眠先动了,把手从方月白掌心里抽出来。方月白把手收回去放回膝盖上,掌心还留着方才的触感,像纸面上被压过之后的余温。

      "走了。自修课点名的。"

      "明天来?"

      "来。"

      方月白站起来拿外套。两个人在琴房门口穿鞋的时候,方月白蹲下来系鞋带,陈风眠站在旁边等他。走廊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方月白系好鞋带站起来推开门,让陈风眠先出去,然后跟在他后面锁了门。

      两个人下了楼出了旧楼。三月的风确实暖了一点,操场边的梧桐树枝上那些深红色的芽苞比早上又大了一圈,有的已经裂开了缝,露出一小截嫩绿的新叶尖。方月白走在他的左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和之前在琴凳上坐了一下午的时候差不多,隔着一层毛衣和校服外套的厚度。

      "明天中午吃什么?"方月白问。

      "食堂。吃完来琴房。"

      "那我带橘子。"

      "好。"

      他们走到教学楼岔口,方月白往西边二楼走,陈风眠往三楼东边。两个人分开之前方月白停了一下。

      "后天下午宋知夏说画室那边有空的,她问要不要去。"

      "去画室?"

      "她说可以画新的东西。叶雨茉也在。"

      陈风眠想了一下。"后天下午我没课。"

      "那我跟她说去。"

      方月白转身往二楼走了。陈风眠站在岔口多看了他两秒,方月白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那件深灰色毛衣在日光灯下暗了一瞬就不见了。

      他上了三楼进教室的时候宋知夏已经到了,趴在桌上补觉。他坐下来翻课本,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宋知夏从胳膊下面闷声说了一句"你身上有琴房的气味"。

      "什么气味?"

      "木头和暖气片。"

      陈风眠低头闻了一下自己的袖口,确实有一层淡淡的旧木头味。"刚从那过来。"

      "方月白也在?"

      "在。"

      宋知夏把头从胳膊上抬起来,推了一下眼镜看了他一眼。"你们俩下午又坐了一下午?"

      "嗯。"

      宋知夏没有再问,把脸重新埋进胳膊里继续睡。

      陈风眠翻开笔记本把今天下午落下的笔记补上。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时候他想起方月白说"你弹的时候手轻一点"那个语气,平直的,没有多余的东西。他想着那个句子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然后继续把笔记写完了。

      窗外的天光还在亮着。三月的白昼变长了,下午五点的时候天色还带着一层薄薄的亮。教室里有同学在收书包准备去食堂,有人还在位置上写作业,嘈杂的声音和陈风眠手中的笔尖声混在一起。他把最后一行的句号画圆了,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