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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十天 寒假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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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第一天早上,陈风眠七点醒了。
窗外天还没全亮,操场上结了一层薄霜,跑道线被冻得发白。他躺在床上翻了会儿手机,方月白六点半发来一条消息,一张慕雨的近照。猫蜷在暖气片上,脸埋进前爪里,整只猫缩成一个奶油色的毛球。
陈风眠回:"你起这么早?"
方月白秒回:"醒了。慕雨踩我脸了。"
"它几点踩的?"
"六点。"
"那你又睡回去了?"
"睡了半小時。它又踩了一次。"
陈风眠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坐起来开始穿衣服。明天就要回老家了,今天是在学校的最后一天。他整理了一下行李,把琴谱夹和画纸放进了背包内层,方月白手写的那首曲子夹在日记本里,正中间的位置。
中午他去琴房,方月白已经在了。琴盖上摆着两只热水袋,一橘一红,并排放着,旁边还有一袋橘子。
"你明天几点车?"方月白问。
"早上八点半。"
"那我去送你。"
"你不用起那么早。"
方月白剥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嚼完之后说:"我说了要去。"
陈风眠没有再劝,坐下来掀开琴盖。他把方月白那首曲子又弹了一遍,今天手指的状态比昨天好,下行那四个音落得轻,余音刚好在声音消失的边界接上。弹完之后方月白在旁边说:"你今天最后那四个音比我写的慢了一点点。"
"慢了?"
"慢了大概半拍。但你慢一点的话,衔接更顺。"
"那以后都慢半拍。"
方月白靠在椅背上,把手里的橘子瓣递了一瓣到陈风眠嘴边。陈风眠低头咬住了,嘴唇碰到了方月白的指腹边缘,凉的,沾着橘子皮的油脂。方月白没有缩手,等他把橘子咬走了才慢慢把手收回去。
"你走之前还有一件事。"方月白说。
"什么?"
方月白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只小纸盒。灰色的,和陈风眠高一寒假收到的那只耳钉盒一样大小,系着细线。他把纸盒放在琴盖上推过来。
"你打开看看。"
陈风眠拆开细线掀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枚耳钉,和方月白左耳上那枚海浪纹银钉是同款,但小了一号。银色的,表面有同样一圈一圈的纹路,在琴房的暖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给你买的。"方月白说,"你那个银钉戴了一学期了,换这个。和你左耳那枚同一个位置。"
陈风眠低头看着那枚耳钉。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左耳上那枚戴了半年的银钉,最简单的圆头款,已经有些磨损了,表面有一层细小的划痕。"你什么时候买的?"
"考完那天下午。考完之后去城东那家店买了一对,你自己戴的那个是副的。主的那枚我戴着。"
陈风眠把纸盒盖好放进外套内袋里,和那首曲子的原件放在一起。"回去就换。"
"你换的时候手稳一点,别戳到自己。"
"你第一次帮我换的时候你手也稳。"
方月白的虎牙在嘴角露了一下。"那是你手稳。"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光开始暗了。方月白站起来把热水袋收好,陈风眠把琴盖合上。锁门下楼的时候方月白走在他前面,下到一楼拐角的时候忽然停住,陈风眠差点撞上他后背。
方月白转过身来。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转身的时候正好灭了,两个人站在暗处,只有走廊尽头窗口透进来的一线灰蓝色的天光。
"你明天到车站了跟我说。"方月白的声音在暗处比平时低。
"到了就说。"
"上车了也说。"
"上车了也说。"
"到了老家也——"
"到了老家也说。"
方月白在暗处停了一拍,然后声控灯又亮了。他的虎牙在灯亮的那一瞬间从嘴角露出来,然后又收回去。他转身继续下楼,推开门走进傍晚的风里。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陈风眠背着背包出了宿舍楼。操场上的霜还没化,踩上去有细碎的咔嚓声。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方月白已经在了,站在路灯底下,围巾堆到下巴,双手插在口袋里。
"你几点起来的?"陈风眠走过去。
"六点。"
"你说了不用送。"
方月白没有回答,从他手里接过那个背包拎着。"走吧。"
两个人往车站走。早晨的街道上人很少,包子铺刚开张,白色的蒸汽从门帘缝隙往外涌。方月白走在外侧,背包被他搭在一边肩上,陈风眠走在他旁边。
"你回去之后干什么?"方月白问。
"过年。走亲戚。吃饭。"
"你带琴谱回去了?"
"带了。每天抽时间弹。"
"老家有琴?"
"有台电子琴。音色一般,但能练手指。"
方月白点了点头。又走了一段路,快到车站的时候他说:"宋知夏昨天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初五。她说她跟叶雨茉初五也回来。"
"她们也初五回来?"
"她说反正初五回来,到时候几个人一起聚一下。"
车站门口到了。方月白把背包从自己肩上取下来还给陈风眠,两个人在车站门口的台阶上站定。方月白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巴,干冷的空气中他的呼吸是一团白雾。
"到了说。"
"到了说。"陈风眠接过背包,没有立即转身走。他看了方月白两秒,"你左耳的耳钉换了?"
方月白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左耳。那枚旧的海浪纹银钉确实换成了和陈风眠收到的同款小一号的新钉,同样的一圈一圈纹路。"昨晚回去换的。考完那天买的是同一对。"
陈风眠看着方月白左耳上那枚新钉,在早晨灰白色的天光里一圈一圈地亮着。他伸手碰了一下方月白的耳垂,指尖在那个银钉边缘停了一瞬,凉的。
然后他转身进了车站。走到安检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方月白还站在台阶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围巾重新堆到了下巴。他见陈风眠回头,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摆了一下,那只手的动作短促,在冬天的晨风里像一只来不及说完的话。
陈风眠转回身进了候车室。
大巴上他靠着窗坐,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方月白发来:"上车了?"
"刚上车。还没发车。"
"发车了说。"
"好。"
大巴发动之后陈风眠拍了窗外的照片发给方月白——路面在往后退,树木和电线杆一帧一帧从窗口移出去。方月白回了一个猫爪摁在纸面上的表情。
四个小时车程。陈风眠睡了一会儿,醒了之后又看了会儿窗外。田野里的雪还没化尽,在田埂的背阴处积着一道道白色的细线。他拍了一张田野的照片发过去,方月白隔了一会儿回:"你那边还有雪。"
"背阴的地方还有。"
"我这边雪化完了。"
车子进了站之后陈风眠拎着背包下了车,站在站台上给方月白发了一条:"到了。"方月白秒回:"到了就行。慕雨在阳台上看外面,不知道看什么。"
陈风眠收起手机推开院门。樟树还是绿的,院子里有几只麻雀在啄地,见他进来扑棱着飞上了树枝。他妈从厨房窗口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说了句"瘦了"又把头缩回去了。他爸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调低了音量问他路上累不累。
他把背包放进房间,琴谱夹和画纸取出来放在书桌上。方月白给的那只纸盒也被他取了出来,放在琴谱夹旁边。他坐了一会儿,给方月白发了一条:"我到家了。"
方月白回了一张照片。慕雨趴在窗台上,脸冲着窗外,尾巴垂在窗沿外面一晃一晃的。
除夕那天陈风眠收到了视频。方月白拍的,画面里慕雨又戴了那顶红色小绒帽,蹲在餐桌旁边的椅子上,面前放着鱼肉。背景音里一个女声在笑,方月白的声音从镜头后面传出来:"木鱼又戴上帽子了。它好像习惯了。"然后一个男声从厨房喊"你也戴一个",女声说"你戴",男声没声音了。
陈风眠看完视频回了一条:"你爸呢?"
"躲厨房了。他怕我妈真给他戴。"
"你妈呢?"
"她在给慕雨拆鱼刺。她忙得很。"
陈风眠笑了一声,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客厅里他妈在包饺子,他爸在贴春联,电视里放着春晚的前奏节目。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个视频,方月白的声音在镜头的最后一帧里说了句"好了别吃了",然后视频结束了。
初一初二初三,每天的消息不断。方月白发慕雨的照片,发他吃了什么,发城东那条商业街挂满了红灯笼。陈风眠回老家的樟树,回他妈做的菜,回晚上院子外面放的烟花。两个人隔着四个小时车程的距离,像两条并排的线在各自的地图上延伸着,偶尔在某个时间点上碰一下又分开。
初四晚上,方月白发来一条:"明天你回来。几点到?"
"下午两点。"
"我去接。"
"你上次说了。"
"再说一遍怎么了。"
陈风眠看着那行字,把手机举起来拍了一张院子外面的夜空发过去。天上有几颗星星,远处有烟花在炸开又落下来,照片拍得有点糊,但他发了。"明天见。"
方月白回了一个字:"嗯。"
初五下午,陈风眠背着背包从车站出口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方月白。他站在闸机口外面的树荫底下,穿着一件黑色的短棉服,和走的时候那件不一样,新的,可能是过年新买的。围巾还是那条,堆到下巴底下。左耳上那枚新耳钉在下午的太阳底下亮着一圈一圈的光。
陈风眠走过去。
方月白接过他手里的背包,偏了一下头示意前方。"走吧。宋知夏和叶雨茉说晚上一起吃饭。下午先回学校放东西,然后去琴房。"
"她们也回来了?"
"下午到的。宋知夏说初五回来聚一下,她俩中午就到了。"
两个人沿着街道往回走。方月白走在外侧,陈风眠走在里侧。下午的阳光是冬天的暖白色,不烫,但把地面的影子拉得清楚。方月白的影子在他脚边跟着他移动,陈风眠踩了一脚又收回去了。
"你耳钉戴了?"方月白问。
"戴了。"陈风眠偏头露出左耳。那枚小一号的海浪纹银钉在他耳垂上待着,阳光照上去的时候在耳垂边缘画了一个小小的光圈。
方月白看了一眼,把目光收回去继续走路。"刚好。"
"你的也刚好。"
两个人走了一段。校门口的值班室门卫看见他们点了点头,方月白把背包送到陈风眠宿舍楼下,然后两个人拐去了旧楼。琴房的暖气已经提前开了,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温热的,像有人在里面待过。琴盖上放着一张纸条,宋知夏的字迹,圆圆的:"我和叶雨茉五点过来,先占个位置。你们弹你们的。"
方月白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在琴盖角上。"她俩来过了。"
"嗯。"
陈风眠在琴凳上坐下来,方月白坐在他旁边。他从背包里取出琴谱夹,打开到方月白那首曲子的页面。琴房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纸面上铅笔和钢笔墨水交错的痕迹照得清晰——方月白的原稿,他自己的指法标注,一些小节的临时修改,有的用橡皮擦过留下浅浅的凹痕。
"你再弹一遍。"方月白说。
陈风眠把手放上琴键,从第一段开始弹。窗外的天光从下午的亮白慢慢过渡到傍晚的暖金色,他弹到结尾的悬音时方月白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慢半拍",他的手指在悬音上多留了半拍,然后下行接住。琴弦震动的余音散尽的时候,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又停了。
方月白坐在他旁边,把下巴搁在琴盖边缘,闭着眼睛。陈风眠看着他的侧脸,窗外的光把他的下颌线镀了一层暖边,他闭着的眼睑安静地覆在睫毛下方。
"方月白。"陈风眠叫了他一声。
方月白睁开眼睛,转头看他。
"寒假过完了。"
方月白把下巴从琴盖上抬起来,坐直了。两个人对视着,琴房的光在慢慢变化,从暖金往灰蓝过渡,窗外的路灯正在亮起来。
"嗯。过完了。"方月白的虎牙在嘴角露出来,"但还没过完。"
"还有高二下学期。"
"还有高三。"
"还有夏天。"
方月白的虎牙彻底露出来了。他看着陈风眠,从琴凳上伸出手来放在陈风眠放在琴键旁边的手背上,隔着一只手掌的温度,掌心和手背贴在一起。琴房的暖气在冬天里持续地嗡鸣着,把两个人手背相贴的那一小片皮肤烘得温温的。
门口传来脚步声,宋知夏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我们进来了啊——"
方月白把手收回去了。门被推开了,宋知夏先进来,后面跟着叶雨茉。宋知夏手里拎着一袋糖炒栗子,叶雨茉手里捧着一只速写本,两个人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外面的冷风,在暖气和冷气交汇的瞬间,方月白偏头看了陈风眠一眼。陈风眠的手指还放在琴键上,没有收回来。
"你们弹完了?"宋知夏把栗子放在琴盖上。
"弹完了。"陈风眠把琴盖合上。
四个人在琴房里坐着,剥栗子,翻速写本,暖气片在墙角发着持续的低响。窗外的天彻底暗了,路灯把操场边的梧桐树枝照成一排细密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