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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等你 寒假第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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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第一天早上,方月白在车站外面等着。
陈风眠拎着背包从候车厅走出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出站口旁边的墙根底下。他没进去,就靠着墙,围巾堆到下巴,外套拉链拉到顶,双手插在口袋里。冬天的晨光比夏天晚了大半个小时才到,这会天色刚亮透,车站门口的台阶上还蒙着一层没化的薄霜。
"你不用来送。"陈风眠走过去。
"起了就来了。"
"你几点起的?"
"六点。你前两天说了车次。"方月白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碰了一下他背包的侧兜,确认拉链拉好了,然后把手收回去。"几点的车?"
"八点。"
"还有一个小时。"
方月白没有要走的意思。两个人站在车站门口的柱子旁边,风从街道那口灌进来,把方月白的围巾下摆吹起来又落下去。陈风眠把背包放在脚边,两个人都没有开口。过了一阵,方月白从口袋里摸出一只橘子,递给陈风眠。
"路上吃。你车上没吃的。"
"我带了。我妈塞了面包。"
"那也拿着。"
陈风眠接过橘子,握在手里,皮是凉的,从方月白的口袋里出来带着一点点余温。他放进外套口袋里,和手机放在同一侧。
"你什么时候回来?"方月白问。
"初五。下午的车。到了跟你说。"
"嗯。"
方月白站在柱子旁边,外套的帽子边缘沾了一层薄薄的白色——不知道是霜还是车站门口飘过来的细雪。他没有拍掉,那层白在他的头发边缘待着,一时半刻不化。风从两个人之间的空隙穿过去,凉得像纸的边沿,剌手。
"你回去之后干什么?"方月白问。
"写寒假作业。看猫的照片。"
"慕雨这几天胖了。我妈喂了它一整条鱼,它吃完原地趴了一个小时没动。"
"你拍照片了?"
"拍了。等你上车以后发你。"
陈风眠看着他。方月白的围巾堆得太高了,下半张脸被遮住大半,只剩眉眼和鼻梁露在外面。他的睫毛在冷空气里湿了一层,像是眼睛刚进过风。
"方月白。"陈风眠叫他。
方月白看着他。
"你回去吧。外面冷。"
"等你上车。"
"还要等五十分钟。"
"我站这也没事。"
陈风眠没有再说。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车站门口的电子屏在滚动着车次信息,每隔几分钟换一趟。
检票口开始排队的时候,陈风眠弯腰拎起背包。方月白从墙上直起身,没有说话,看着他走到队尾,两个人在冬季的人流之间保持着一段正在被拉开的距离,隔着一层等待进站的人流。
陈风眠走到检票口回头看了一眼——方月白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围巾堆到下巴,和刚才的姿势一样。他没有往前挤,也没有招手,就是站在那里,看着陈风眠的方向。
陈风眠转回去进了检票口。
大巴发车以后,陈风眠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方月白发来一张照片。慕雨趴在暖气片旁边的地板上,整只猫摊成一张饼,肚子朝上,四只爪子蜷着,嘴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粉色的舌尖。照片底下跟了一行字:"吃完鱼就睡了。"
陈风眠回:"你到家了?"
"到了。你发车了?"
"发了。"
"到了告诉我。"
车子驶出城区的时候,路边开始出现田野。冬天的田里空着,没有庄稼,偶尔能看到一两棵光秃秃的树站在田埂旁边,枝干朝上伸着。陈风眠靠着车窗看了一会儿那些树,手机又震了。
方月白发来一条语音,七秒。陈风眠点开放在耳边听,方月白的声音比面对面的时候闷一些。"刚把慕雨的鱼骨头收了,它还在睡。你车上冷的话把拉链拉好。"
陈风眠把语音听完一遍,又听了一遍。他打字回了两个字:"知道了。"隔了几秒又发了一条:"你把围巾系紧点。"
方月白回了一个"嗯"。
老家的院子门口,樟树还是绿的。冬天的樟树比夏天颜色深,绿得发沉,树冠在灰白色的天底下是一个大块头的深色影子。陈风眠推开院门的时候他妈从厨房的窗口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他一眼,说了句"瘦了",然后缩回去了。他爸在客厅里看电视,音量调得很低,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橙子。
"路上吃了没?"他爸问。
"吃了。"
"再吃点。"他爸把橙子盘往他那边推了推。
陈风眠在沙发上坐下来,拿了一瓣橙子放进嘴里。橙子不酸,汁水在舌面上散开,是甜的。他吃完一瓣的时候手机亮了。方月白发了一张照片——慕雨换了个姿势,从地板挪到了沙发上,蜷在方月白的外套袖子上,把袖口压成了一个深色的凹陷。
"它刚才醒了一下,换了个地方又睡了。"
陈风眠看着照片里那件外套,袖口有一小块被压过之后留下的浅浅凹陷,像衣服本身记住了那个形状。他把照片存了,没有回复。
晚饭后他回到自己房间。床还是那张,墙面贴着旧海报,天花板的夜光星星贴纸不亮了。他坐在床沿上,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从口袋里摸出那只橘子放在书桌上。方月白早上给他的那只,皮还是完整的,圆润的,在台灯底下泛着一层微弱的反光。
"我到家了。"他发了一条。
方月白那边隔了大概两分钟回:"晚点。"然后又来了一条:"晚饭吃的什么?"
"饺子。我妈包的。"
"什么馅?"
"韭菜肉。"
"和五一的时候一样?"
"一样。"
"那她做了两次了。"
陈风眠看着那行字想了想,回了一句:"你下次来她也做给你吃。"
方月白回了一个字:"好。"
除夕晚上,陈风眠在院子里放完鞭炮之后回屋里看春晚。电视屏幕上的人在唱歌,他坐在沙发上翻手机,方月白发来一段视频。点开之后画面在晃,拍的是慕雨。猫今天又戴了那顶红色小绒帽,帽子上的两个尖耳朵装饰竖着,猫蹲在餐桌旁边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只小碟子,里面是切碎的鱼肉。镜头后面有人在笑,一个女声说"它今年不跑了",然后方月白的声音从画面外传进来,比平时低:"它习惯了。"
陈风眠把视频看完了。他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发的是一条:"红色帽子挺好看的。"
方月白回得很快:"我妈织的。她说猫戴红色过年辟邪。"
"那明年换个颜色?"
"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跨年的倒计时在电视里响起的时候,陈风眠的手机屏幕亮了一瞬。方月白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几个字,连标点也没带:"新年快乐。"
陈风眠回了一个"新年快乐",然后补了一句:"还有六天。"
方月白回:"六天。"
陈风眠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窗外的烟花声还在持续,砰砰的,隔着一层玻璃和院墙传进来时变得闷闷的,像有一面鼓在远处被反复敲打。他翻了个身。
初五那天下午,陈风眠到车站的时候比预期早了一刻钟。他走出出站口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方月白——还穿着那件黑色的短棉服,围巾堆到下巴,双手插在口袋里。和十天前一模一样的姿势,只是他站的位置从左边的柱子旁边换到了右边的柱子旁边,像是不知站过了多久才换过去的那边。
陈风眠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方月白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巴,虎牙在冷空气里闪了一下。
"你怎么到了?"陈风眠问。
"刚到。"
"你脸冻红了。"
"风吹的。"
陈风眠看着他鼻尖那一层泛红,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隔着口袋的布料,温度感觉不到。那根细黑绳坠片从衣领边缘露出一小截的边缘,深灰色的哑光坠片在外套的深色布料上几乎没有反光,只是颈绳的轮廓在领口边缘形成一个微小的弧度。
"走不走?"方月白问。
"走。"
两个人沿着街道往回走。十天没见的街道和离开时差不多,行道树的枝干还是光秃秃的,路面上的雪已经化了,剩几处积水在冬日下午的光线里反着刺眼的白光。方月白走在陈风眠的左边,走了几步以后开口。
"慕雨昨天换了一袋新猫粮。我妈买错了牌子,它闻了一下就走了。"
"它挑食?"
"它只吃固定的牌子。换牌子要混着旧的吃几天才适应。"
"你妈知道吗?"
"她买的时候忘了看包装。回来才发现。"方月白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带东西了?"
"没有。就一个背包。"
"你那件灰色围巾呢?"
"落宿舍了。出门的时候忘带了。"
方月白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递给他。围巾是灰色的,毛线的,带着他颈间的余温,叠痕在手上能感觉到经过一日多次的叠放和调整之后形成的固定折痕。陈风眠接过来绕在脖子上,毛线贴着皮肤的温度比室外的冷空气高了几乎一层,像是刚从被窝里取出来的一件柔软器物。
"你围巾给我了你不冷?"
"我穿得比你多。"
两个人继续走着。街口卖糖炒栗子的摊位还在,冒着白气,栗子在锅里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方月白的步伐不急不慢,路过栗子摊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
"买不买?"陈风眠问。
"刚出锅的,烫手。"
"那等会儿回来再买。"
"等会儿可能收摊了。"
陈风眠停下来掏钱买了一袋。纸袋的热气透过包装传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慢慢升上去,在头顶的凉空气中散开了。他剥了一颗,栗子肉在指尖上冒着细密的白气,他递到方月白面前。方月白低头从他手里叼走了栗子,嘴唇碰到他的指尖时是凉的,虎牙的边缘在指腹上轻轻刮了一下——幅度很轻,像是门框边沿的一处毛刺被布料碰了一下。
然后他咬碎了栗子继续走。冬天街道上的风吹过来,这一次方月白走在迎风的那一侧,他的肩膀在陈风眠的视线里挡住了一部分风。陈风眠从袋子里又剥了一颗,这次他留给了自己。栗子的甜味在嘴里慢慢散开,糖炒的,外壳上有一层薄薄的焦糖,在舌尖上化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