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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考完了 考前一天晚 ...

  •   考前一天晚上,陈风眠经过琴房门框的时候看见了一行字。蓝笔,方月白的字,笔迹比平时用力,像是一个人在不说话的时候把力气全压进了笔尖里。

      "明天考完,来琴房。有东西给你看。"

      底下没有空行,隔了一道短横线,是他自己画的分隔线。

      陈风眠摸出绿笔在下面回了一个字:"好。"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觉得太短了,又补了三个字贴在后面:"什么东西?"

      写完他推门进去了。琴房里没开灯,但窗户外面操场上的路灯亮着,把琴盖的表面照成一小块暗色的反光面。他坐下来,没有弹,把手放在琴键上静静坐了一会儿。暖气还没开,屋子里的空气是冷的,木面的温度透过指腹传上来,凉得很平均。他坐了两分钟就站起来锁门走了。

      第二天早上他进考场之前在走廊里碰见了方月白。方月白从二楼楼梯口上来,手里只攥着一支笔和准考证。他看见陈风眠就站住了,在走廊的人群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没有说话。

      陈风眠先开口的:"你笔袋呢?"

      "不用。一支够了。"

      "备用的呢?"

      方月白从校服口袋里摸出另一支笔亮了一下又放回去。"带了。"

      走廊上的人流在往各个考场分,有人在翻笔记,有人在跟旁边的人对最后一道题的公式。方月白站在人流中间没有动,他看着陈风眠说:"考完见。"

      "考完见。"

      方月白转身往二楼走了。他走了几步以后偏了一下头,像要说句什么,但没说,继续走了。

      语文卷子发下来的时候,陈风眠先翻到作文题看了一眼。题目不算偏,他稍微松了一口气。他低头开始答题的时候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和周围其他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写作的时候他的笔速不快不慢,写完作文最后一个句号之后他检查了一遍前面的选择题,改了不确定的两道,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是灰白色的,冬天的云层低低压着。

      考完语文出来的时候走廊上全是人。陈风眠没有挤着往外走,站在走廊窗台边等了一会儿。方月白从二楼走上来,走到他旁边停下来,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靠着窗台站了片刻。

      "作文写的什么?"方月白问。

      "写了一个关于旧物的。你呢?"

      "也写了旧物。但不是同一道题。"

      "你选了哪个?"

      "第二道。写记忆的载体。"

      陈风眠偏头看了他一眼。"你选了第二道?你上次模考作文写的不就是你自己的事吗?"

      "上次写的也是记忆。但这次换了一个方向,写的更细。"

      "哪方面更细?"

      方月白想了想。"写的更像是记一件事情的细节,而不是这件事本身。"

      陈风眠没有追问。走廊上的人在慢慢散开,有人在哭,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已经跑没影了。方月白转身往楼下走了两步,然后停住。

      "下午还有一门,考完再来琴房。"

      "嗯。"

      下午考完最后一门,陈风眠到琴房的时候门已经开了,里面亮着灯。方月白坐在琴凳上,手里捧着一只保温杯,盖子拧开了放在旁边。他看见陈风眠进来就把杯盖拧了回去,放在了琴盖角上。

      "你今天考完语文出来的时候,"方月白说,"你说话的时候手在抖。"

      "手在抖?"

      "你自己没感觉?"

      陈风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自然垂着,没有抖,至少他自己看不出来。

      "考完了,"方月白说,"别想了。"

      "你上午说考完有东西给我看。"

      方月白把手伸进外套内袋里掏了一会儿,掏出来一张折好的纸条。纸的边角有点皱了,是那种被反复翻过之后留下的卷痕,背面折痕处的纸缝也泛着磨损过后的灰白。他递过来的时候手腕翻了一下,折痕朝上,朝向陈风眠。

      陈风眠展开纸条。里面是一段铅笔写的话,是方月白字迹,他认得的。"高一的时候你问我为什么总是坐在琴凳左边。我说右边有谱架搁手。那是假的。"

      陈风眠看完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那真的为什么?"

      "真的因为左边离你近。"

      陈风眠把纸条折好放进了自己外套口袋里。"你当初没说。"

      "当初说了你可能就不来琴房了。"

      陈风眠把琴盖掀开。他的手放上琴键,弹了几个单音,在琴房里散开又收住。方月白坐在旁边,手搭在膝盖上,看着他弹琴的样子。他弹了大约一首短曲的长度就停了,手指停在最后一个音上,没有收回来。

      "你那张纸条写了一个学期才给我。"他说。

      "写了。"

      "写了你不给。"

      "给了。今天给了。"

      "那你写的时候你在哪?"

      "琴房。你走了以后。坐在你坐过的位置上写的。"

      "坐在我坐过的位置?"

      "琴凳右边。"

      陈风眠把手从琴键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偏头看着方月白,暖气还没开,琴房里的空气依然偏冷,两个人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一层极薄的白雾。

      "你坐在右边写东西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方月白想了想。"不习惯。"

      "那你还坐。"

      "想试试你坐的位置视野是什么样的。"

      "你试完了。"

      "试完了。"

      方月白把手伸到琴盖上,碰了一下那张纸条被收走之后留下的空位,然后收回去。

      "走了,"他说,"出去走走。"

      两个人锁了琴房的门下楼。走出旧楼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半暗了,路灯在操场的边缘亮成了一排均匀的暖色。方月白朝广场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去不去?"

      "去。你带滑板了?"

      "锁在门卫室旁边。今天想试试能不能教你上板。"

      "今天太冷了。"

      "冷也能站上去。"

      到了广场,方月白从墙根把滑板取出来放在地面上,踩上去滑了一圈热身。他在空旷的广场中间转了一个弯停下来,偏头看着陈风眠的方向,没有再往前。

      "你上来。"

      陈风眠走过去踩上滑板,把脚放在板面上。板面在他脚下微微晃动,身体的重心在找一个平衡点,他在那个过程中没有往后缩,膝盖弯着,站在上面的姿态比上学期第一次试的时候稳了一些。他站了大约七八秒没有下来,然后板面往左边歪了一下,他跳下来踩在地上。

      "八秒。"方月白在旁边说。

      "比去年多。"

      "去年五秒。"

      "那进步了。"

      "你站的时候重心往右偏了一点。你站上去之后眼睛在看脚下。看前面会稳一点。"

      "知道了。"

      方月白把滑板夹在腋下。两个人沿着广场边缘的人行道走了一段,路灯在头顶上方把路面照成亮一块暗一块的。方月白走在陈风眠的左手边,距离不算近,中间隔了大约一个人的空隙。

      "你刚才弹琴的时候,"方月白走着说,"结尾那个音你停了四拍。"

      "停了四拍。"

      "比以前多停了两拍。"

      "因为那张纸条。"陈风眠说。

      方月白没有接话。他没有偏头看他,目光落在前方路面上。两个人继续走着,冷风从广场那头吹过来,把路边的枯叶刮起来沿着地面滑了一段又停下来。

      走了大约一百米,方月白偏头看了他一眼。

      "走了,"他说,"回去。"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方月白走在前面的时间比平时长,路灯的光把他外套的后背照成一层均匀的灰色。陈风眠走在他后面,口袋里的纸条隔着布料贴着他的腿外侧,纸质的触感不明显,但他知道它在那里。那张纸折了两道,边角卷着,在口袋里安安静静地占了一小块空间,和他的手机隔着一层口袋的内衬一起待着。

      回到校门口的时候方月白在台阶上站住了。他把滑板靠墙放好,偏头看了陈风眠一眼,像是确认他是否已经回神了。然后他转身往宿舍楼的方向走了,步子散着。他没有回头,陈风眠也没有叫他。

      陈风眠在校门口多站了一会儿,看着方月白的背影走远了才推门出去。街道上的冷风从建筑物的缝隙里灌过来,吹在脸上是干的,凉薄而均匀,像一张铺开的白纸,边缘折叠整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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