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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渐强 三月中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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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旬,文化节的报名表贴在了各班的公告栏上。
陈风眠路过二班走廊的时候看见那张红纸,上面写着一排节目名称和报名班级。一班报了两个节目,一个合唱,一个架子鼓独奏。他盯着"架子鼓独奏"那四个字看了几秒,旁边有人经过说"一班的方月白要上台啊",另一个人说"他打鼓确实厉害"。
他没多待,继续走了。
方月白的排练从每周一次变成了每周三次。新艺术楼三楼的架子鼓教室,陈风眠有时候去,有时候不去。去的那些次他带着琴谱坐在墙边,方月白打鼓,他偶尔抬头看一眼,偶尔低头看自己的谱子。排练室的暖气已经停了,窗户开了一条缝透气,三月底的风从缝里灌进来,不冷了。
有一天方月白练完一段停下来说:"你老坐那儿看谱,琴房的琴你不练了?"
"练。上午练了。"
"上午?"
"早自习之前去了一趟。"
方月白把鼓棒放在军鼓上。"你早上去琴房不叫我。"
"你那时候还没起。"
方月白想了想,确实早上第一节课前他经常踩着铃进教室。"那你下次去了跟我说一声。"
"说什么?"
"说'我去琴房了'。我就早点起。"
陈风眠把琴谱合上。"你早上多睡会儿。"
方月白没有接这句话。他把鼓棒拿起来在手上转了一圈,然后开始打下一段。
三月最后一周,操场边的樱花开了。不多,就几棵,粉白色的花一簇一簇挤在枝头,风一吹就往下掉花瓣。陈风眠去食堂的路上经过那条路,看见有女生在树下拍照,男生在旁边等着。他没停,但走了一段之后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树冠的照片发给方月白。
"花开了。"
方月白隔了两分钟回:"我看见了。排练室窗户外面那棵就是。"
陈风眠不知道排练室窗外有樱花树。他下次去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确实有一棵,树枝伸到三楼窗边,花瓣被风吹进来落在地板上几片。方月白的鼓凳旁边已经落了五六片,被他踩扁了粘在地板上。
"你练的时候花掉进来了。"陈风眠说。
"嗯。掉好几天了。我扫过两次,扫完又掉。"
陈风眠弯腰把那几片踩扁的花瓣捡起来放在窗台上,然后坐回墙边的折叠椅上。
四月初,文化节前一周。方月白的曲目练熟了,从第一遍到最后一遍几乎没有错拍。文艺委员来验收了一次,听完说"稳了"就走了。方月白把鼓棒收进包里,排练室空了,只剩他和陈风眠两个人。
陈风眠还坐在墙边那把折叠椅上,琴谱摊在膝盖上。方月白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下周表演了。"
"嗯。"
"你来吗?"
"当然来。"
方月白弯下腰,从陈风眠膝盖上把琴谱拿起来看了一眼封面。"你最近练什么?"
"德彪西。还是那个。"
"还是那个?"
"换了一首。以前那个《月光》练完了,现在练《亚麻色头发的少女》。"
方月白把琴谱还给他。"名字挺好听的。"
"曲子弹起来也好听。你哪天来琴房我弹给你听。"
方月白点了点头,在陈风眠旁边的地板上坐了下来。排练室的地板是木头的,铺了一层灰,他没管,直接靠墙坐下去,两条腿伸直了,头微微后仰靠在墙面上。陈风眠从折叠椅上往下看了他一眼,这个角度能看见方月白的头顶,发茬被排练室的灯照得清清楚楚,几根翘着的碎发在空气里微微晃。
"你坐下干什么?"
"累。"
"打鼓累的?"
"不是。站累了。"
陈风眠从折叠椅上站起来,也坐到了地板上。两个人并排靠墙坐着,面前是军鼓和嗵鼓的架子,鼓皮在灯下反着哑光。排练室的窗户开着,那棵樱花树的枝头探进来一小截,花在风里颤。
"你表演那天紧张吗?"陈风眠问。
"有点。"
"你也会紧张?"
"废话。下面坐那么多人。还有你。"
陈风眠转头看他。方月白的侧脸被窗外的天光照着,左耳那颗黑色哑光耳钉在阴影里看不清楚,但耳垂的轮廓很清楚。"那你把我当琴房里的样子。你就当我在旁边坐着看谱。"
方月白没有转头,目光落在前方的鼓架上。"你到时候别坐第一排。"
"为什么?"
"你坐第一排我就没法把你当琴房的样子了。"
陈风眠笑了一声,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看着方月白靠在墙上的姿势,两条腿伸得长长的,鞋底蹭着地板上的灰,两手交叠搭在胃的位置。放松的,像一只终于从高处跳下来找到落脚点的猫。
"方月白。"
"嗯。"
"你左耳那个耳钉,表演那天戴哪个?"
方月白伸手摸了一下左耳。"戴黑的。黑色低调。"
"你打鼓的时候会甩头,耳钉会亮。"
"那就亮呗。"方月白的虎牙在嘴角露了一下又收回去。"你看着就行。"
排练室的窗户外面飘进来两片花瓣,落在军鼓的鼓皮上。方月白看见了一伸手把那两片花瓣拂掉了,花瓣落在地板上,他弯腰捡起来放在窗台上,和之前那几片并排放着。
"你捡花瓣?"陈风眠问。
"你上次捡的放在窗台上,我就每天把掉进来的也放上去。凑一堆了。"
窗台上确实有一小排花瓣,从深粉到浅粉,有的边缘开始干枯了,有的还新鲜。陈风眠数了数,有十几片,排列得不算整齐但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你什么时候开始放的?"
"你第一次捡那天。你放完走了,我又掉进来两片,就放你旁边了。"
陈风眠看着那一排花瓣。方月白坐在地板上,膝盖弯起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侧着头看窗台的方向。排练室安静了片刻,窗外的鸟叫了一声又停了。
"表演完了我们去哪?"陈风眠问。
方月白把头转回来。"去哪都行。你想去哪?"
"不知道。"
"那就到时候再说。"
"你又说明天再说。"
方月白笑了一声。虎牙全露出来了,整整齐齐四颗,在排练室的光线里白了一下。"明天再说不行吗?又跑不掉。"
陈风眠想了想,确实跑不掉。他靠在墙上,肩膀和方月白隔着不到一拃的距离。排练室的空气里有一股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混着窗外的花香。
"那到时候再说。"
文化节当天是周五。下午两点,学校大礼堂开了灯,舞台上的幕布换成了深红色,灯光师在调光,音响在试音。陈风眠到的时候礼堂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二班的位置在中间偏右,他坐下来的时候同桌问他"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他说"想看表演"。
节目单上,架子鼓独奏排在第八个。
前面几个节目他看了一点,没看进去。合唱的旋律在礼堂上空飘着,他坐在位置上,手指在膝盖上按着没有声音的琴键。后排有人在聊天,前排有人在吃零食,他听着那些背景音,目光落在舞台侧面的幕布后面。
第七个节目结束的时候,主持人报幕:"下一个节目,架子鼓独奏,表演者高一(1)班方月白。"
舞台暗了一下。然后灯光从上方打下来,照在舞台右侧的鼓架上。方月白从侧面走上来,穿着黑色的卫衣和深色长裤,左耳那颗黑色哑光耳钉在灯光照到他的时候闪了一下。他走到鼓凳上坐下,拿起鼓棒,在军鼓边缘敲了两下试音。
陈风眠坐直了一点。
方月白开始打了。第一段是快的,密集的军鼓和嗵鼓交替着铺开来,底鼓在下面稳稳地撑着节奏。陈风眠看着他的手——握着鼓棒的手腕在灯光下一上一下地动,指节分明,每一次敲击都落得准。他的身体在鼓凳上微微前倾,肩膀随着节奏有幅度地摇晃,左耳那颗耳钉在快速的动作中一明一灭。
曲子的中间有一段慢了下来,军鼓的敲击稀了,底鼓偶尔一声,像雨停之后屋檐还在滴水。方月白在这段里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从鼓谱上抬起来,往台下扫了一瞬。陈风眠坐在中间偏右的位置,灯光打在他脸上,他没有躲。
方月白看见他了。
然后曲子又快了,最后一段是整首的高潮,鼓棒在军鼓和所有嗵鼓之间来回切换,速度快到陈风眠看不清手腕的细节,只能看见一片动作的残影。最后一个重击落在军鼓上,然后停了。
礼堂安静了半秒,然后掌声起来了。方月白从鼓凳上站起来,朝台下微微弯了一下腰,转身从侧面下去了。
陈风眠坐在位置上没有动。同桌在旁边说"你那个一班的朋友打得真不错",他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坐着看舞台侧面那道已经空了的侧幕。
表演结束散场的时候,陈风眠在礼堂侧门口等了一会儿。人流往外涌,他站在柱子旁边,过了几分钟看见方月白从后台那侧的出口走过来,卫衣外套的拉链拉到了顶,鼓棒包斜挎在肩上。
"看见了吗?"方月白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看见了。"
"坐第几排?"
"第七排偏右。"
方月白低头用鞋尖蹭了一下地板。"看见了就行。你中间看我那一眼,我差点打错一个拍。"
"你后面接上了。"
"接上了。但手紧了半拍。"
"别人听不出来。"
方月白抬起头看他。礼堂侧面的光线是傍晚的橙黄色,从玻璃门透进来照在方月白的脸上,把他左耳的哑光耳钉照出了一层暖调。他的虎牙从嘴唇后面露出来,像打完了一场仗之后终于可以放松下来的人。
"走了。"方月白说,"你刚才说去哪?"
"你没说。"
"我现在说了。走吧,请你吃饭。"
两个人从侧门出去,穿过操场的边缘往校门口走。四月的风是暖的,操场上有几个还在踢球的,球在草地上滚出一个湿的印子。方月白走在陈风眠旁边,鼓棒包在他身上一晃一晃的,偶尔碰到陈风眠的胳膊肘。
"你刚才表演的时候,第三段中间那个慢的地方,"陈风眠说,"你往台下看了一眼。你是不是在找我的位置?"
方月白走路的步伐没有变化,但虎牙在嘴角露了一瞬。"找一下怎么了。"
"找到了?"
"找到了。你坐在第七排右边第二个,两手放在膝盖上。"
陈风眠把目光移向前方街道。"你记那么清楚。"
"你坐在台下的时候,你什么姿势我都记得清。"
校门口那家烤鱼店今天人多,他们去了旁边一家没吃过的面馆。方月白点了牛肉面,陈风眠点了雪菜肉丝面不加香菜。面端上来的时候方月白先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两片放到陈风眠碗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很多次。
陈风眠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两片牛肉,没有说谢谢。他夹了一口面吃了,然后从自己碗里挑了一筷子雪菜放到方月白碗里。
两个人埋头吃面。店里播着广播,主持人说今天天气好,明天升温。方月白吃到一半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你表演结束了,"陈风眠说,"架子鼓教室还练吗?"
"不练了。曲子弹完了就不练了。"
"那以后下午时间空出来了?"
方月白抬头看他。"空出来了。继续去琴房。"
"周二周四周六。"
"周三周五也行。"
陈风眠笑了一下,继续低头吃面。四月的暮色从面馆门口涌进来,把店里的暖光灯衬得更亮了。方月白左耳的黑色耳钉在灯下安安静静地贴着,和两个月前他第一次换的时候没什么变化,但陈风眠看着它的时候想的是,下次换耳钉的时候可以换更亮的颜色。夏天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