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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折痕 开学第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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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一天,走廊上全是人。
交完寒假作业的、在公告栏前面挤着看新课表的、两个班隔着一道防火门互相打招呼的。陈风眠从二班后门挤进去的时候,书包带被谁拽了一下,回头看见一个面生的同学举着寒假作业本道歉说"我以为是我同桌"。他摆了摆手往座位走,刚坐下来,前排的人转头递过来一张纸条。
"后窗台。你的。"
陈风眠偏头看了一眼靠走廊那面窗的窗台。窗框和玻璃之间夹着一张叠好的白纸,被窗缝压住了边角,一抽就能出来。他趁老师还没进教室,伸手把纸条抽了塞进课桌抽屉里。打开来,里面只有四个字,蓝色笔迹,斜着往上走。
"中午老地方。"
下课铃一响陈风眠就出了教室。走廊上人流还没散,他穿过人群往旧教学楼方向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见方月白已经站在那儿了——靠在楼道拐角那面墙上,羽绒服换成了黑色的薄棉衣,围巾还戴着,但围得没那么严实了,露出一截下巴。
"你站这儿?"陈风眠走过去。
"怕你找不到。"方月白从墙上直起身来,偏了一下头示意上楼。
两人上了三楼,推门进去。琴房的暖气已经开了,温度跟上学期差不多,窗玻璃上的霜化了,透进来一片灰白色的天光。方月白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坐下的时候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只白色信封放在琴盖上,推过来。
"什么?"
"打开看看。"
陈风眠拆开信封,里面是两张照片。第一张是寒假某天拍的,慕雨趴在窗台上晒太阳,阳光把它的毛晒成一团金奶油色。第二张拍的是街道——城西那条商业街的转角,有一家门口摆着两棵盆栽橘子树的小店,玻璃门倒映着对面楼房的轮廓和一小片冬天的天空。
"第二张是初七那天拍的。"方月白说,"你买完耳钉走前面,我在后面拍的。"
陈风眠看着那张照片。街道上的行人是模糊的,但店面招牌上的字清晰可辨,玻璃门上倒映的云有一大团在左上方。他不记得那天经过这家店了,但方月白把它拍了下来。
"洗出来好看。"方月白说,"我妈年前买了个打印机,我试了两张。"
陈风眠把两张照片重新放回信封里,放进自己外套内兜。"我收着了。"
方月白点了点头,把琴盖掀开。谱架上没有谱子,今天的琴房恢复成了上学期最常用的状态——不说话的时候多,在琴键上放手指的时候多。陈风眠坐下来的时候注意到琴凳上的灰毯还在,叠得整整齐齐的,像是被人在寒假里来折过一回。
"寒假你来过?"陈风眠指着那条灰毯。
"来了两趟。"方月白坐下来,"就坐了一会儿。暖气没开,冷。"
"来干嘛?"
"没事干。"方月白把手搭在琴凳边缘。"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陈风眠把琴盖打开。手指放上琴键的时候他发现琴键上有一小块浅浅的磨痕,在中央C附近,像是有人在寒假里坐在这里按过这个键很多次。他没有问方月白是不是他按的,手指直接落在了那个键上弹了一个单音。
"咚"的一声,在暖和的空气里散开。
他们待了一个中午。陈风眠弹了两首曲子,一首车尔尼练习曲,一首他在寒假里自己背下来的新曲子。方月白坐在旁边听着,偶尔把手伸到琴键上跟着按一两个音,不打扰旋律,只是插在两个音符中间的那个空隙里,像在说话的间隙点点头。
曲子弹完的时候预备铃从楼下传上来。方月白站起来拎书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下午课间还来?"
"下午课间太短。"
"那明天中午。"
"好。明天中午。"
方月白推门出去了。陈风眠坐在琴凳上多等了一分钟才站起来合琴盖。他低头看了一眼琴键上中央C旁边那块浅浅的磨痕,伸出手指在那个位置压了一下,然后收手站起来走了。
开学第一周过得比想象中快。课表变了,有几门课换到了新教室,跑着上课的时候走廊里经常撞见一班的同学。方月白和陈风眠之间的碰面规律跟上学期一样,周三周五固定在琴房,其他日子随机。有时候方月白会经过二班走廊往窗台上放一颗糖,有时候陈风眠会在去食堂的路上被方月白从后面追上,两个人一起并排走完从教学楼到食堂那两百米的路。
第二周周二,陈风眠在课桌抽屉里摸到一只小的透明袋。里面是一对黑色耳钉,哑光的,比上次那对磨砂银的略大一圈,像两颗被压扁的芝麻。透明袋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方月白的字:"帮我换。中午。"
陈风眠把透明袋和纸条收进笔袋里。中午到琴房的时候方月白已经在了,坐在琴凳左边的位置上,左耳上还戴着那对磨砂银钉。他见陈风眠进来,把左手边的一瓶酒精和一根小棉签往琴盖中间推了推。
"先消毒。"
陈风眠坐下来拆开透明袋,把那对黑色耳钉取出来放在干净的纸巾上。他拿起酒精棉签,往方月白那边靠了靠。"你转过来。"
方月白转过来面朝他。两个人之间距离缩到一掌宽,陈风眠能看见方月白左耳耳垂上那颗银钉周围的皮肤,是干净的淡粉色,没有红肿。他用棉签轻轻擦了擦耳钉边缘,然后捏住银钉的圆头慢慢转动了一下。
"疼就说。"
"不疼。"
陈风眠把银钉摘了下来。耳垂上的洞露出来,小小一个,内壁是粉色的,圆整。他把黑色耳钉的针尖对准洞口,稳着手指往里推。方月白的耳垂在他指尖下软软的,针尖穿过洞口的时候有一层极轻微的阻力,然后通了,黑色圆头贴在了耳垂正面。
陈风眠把耳背的小托扣拧上。完成之后他没有立刻退开,低头看了两秒——黑色哑光在方月白的耳垂上比银色的更沉,像一小滴凝固的墨。
"好了。"
方月白伸手摸了一下左耳。"你动作还挺轻的。"
"怕你疼。"
方月白把右手从耳垂上放下来,看着陈风眠。"下次换什么颜色的?"
"你选。"
方月白把那只换下来的银钉用纸巾包好收进口袋里。陈风眠把酒精和棉签收拾好放回琴盖角上,坐下来的时候两个人之间隔着上次那种距离——一掌宽,不多不少。
"下个月学校有活动。"方月白说,"文化节。你知道吧?"
"知道。"
"我们班在报节目,文艺委员让我去凑个架子鼓。"
陈风眠转头看他。"你报架子鼓?"
"还没报。她问了我一次,我说想想。"方月白的手指在琴键边缘划了一道。"但我想报。你上次说想听我打鼓。"
陈风眠想起上学期有一天在琴房里,方月白提到过架子鼓课的事,他说"以后有机会打给你听"。陈风眠当时点了头。方月白记住了。
"报吧。"陈风眠说。
"报了的话排练得花时间,琴房来不了那么勤。"
陈风眠想了一下。"文化节什么时候?"
"四月。"
"那还有快两个月。你先报,排练完了再来琴房也一样。"
方月白看着他,虎牙在嘴唇后面露了一瞬。"你不想听现场?"
"你排练的时候我去看。"
方月白点了点头,把手机摸出来打了个字又锁屏。"报了。文艺委员刚才回了个'好'。"
陈风眠笑了一下。他把手放上琴键,方月白坐在旁边没有要走的意思,外面的预备铃还没响。他弹了一首短的前奏曲,方月白在旁边把下巴搁在琴盖边缘听。
弹到一半的时候陈风眠停下来,转头问方月白:"你排练的时候我可以带琴谱去吗?"
"你带什么去都行。"
"那我坐在旁边看。"
方月白的虎牙探出来了。"你坐在旁边看我就不打了。"
"为什么?"
"你看着,我手会抖。"
陈风眠把琴谱翻了一页。"那你练熟了手就不抖了。"
方月白没有说话,但虎牙还露在外面。窗外的天光比冬天亮了一点点,云层薄了,日光透过来是暖白色。陈风眠继续弹剩下的半首,方月白坐在旁边下巴搁在琴盖边缘,左耳那颗黑色哑光耳钉在暖光里沉沉的,不反光,很安静。
又过了一周,春天有了一点动静。教学楼门口的花坛里冒了几棵不知道名字的绿芽,食堂窗口开始卖青团了,校服外套不用拉链拉到最顶了。陈风眠每天早上经过走廊的时候感觉风比以前软了一点点,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心理作用。
有一天他在琴房门框上看到一行新字。蓝色的,日期是前一天傍晚。
"排练一周后开始。你来不来?"
他掏出绿笔在下面写:"来。哪个教室?"
第二天那行蓝字下面多了回复:"新楼三楼架子鼓教室。周三下午四点。"
陈风眠把门框上那几行字看了一遍。绿色和蓝色从最上面一直排到最下面,从"你好"到"晚安"到"周六见"到现在的"你来不来"。它们的间隔越来越窄,后来的一些字行与行之间几乎挨在了一起,像两个人在一张越来越小的纸上写信。
他把绿笔收进口袋,推门进琴房弹了半小时。
周三下午四点,他上了新艺术楼三楼。架子鼓教室的门没关严,从门缝里漏出一段断断续续的鼓声——在找节奏,停一下又续上,续上又停。他站在门口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方月白坐在鼓后面,手里握着鼓棒,面前摆着一张鼓谱纸,上面画满了圈圈划划的标记。
陈风眠敲了一下门框。
里面的鼓声停了。方月白从军鼓后面抬起头看见他,下巴抬了一下示意他进来。陈风眠推门进去,靠墙的折叠椅坐了下来,从书包里掏出琴谱摊在膝盖上。
方月白重新拿起鼓棒。他打了一段,开头是稳的,中间过鼓的时候节奏乱了一拍,他自己"啧"了一声停下来,重新从开头打。第二遍就顺了,鼓棒在军鼓和嗵鼓之间切换的声音在小小的排练室里填得满满的,比在琴房里听到的纯鼓声更密更厚。
陈风眠坐在墙边,琴谱摊在膝盖上但没有看。他看着方月白的侧脸——打鼓的时候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腕的发力比平时紧,眉头微微皱着,那排虎牙偶尔从嘴唇后面露出来,不是笑,是用力的时候下意识的咬合。
方月白打完了整首。鼓棒横放在军鼓上,他偏过头来看陈风眠。
"怎么样?"
"顺了。"
"第二遍才顺。第一遍卡了一下。"
"第二遍顺就行。"陈风眠把琴谱合上放在膝盖上。"你打鼓的时候和你平时不一样。"
方月白拿起鼓棒转了半圈。"哪不一样?"
"专注。平时你干什么都像在随便干。打鼓的时候你是认真的。"
方月白把鼓棒放下,从鼓凳上站起来走过来。他走到陈风眠面前,黑色哑光耳钉在排练室的灯管下几乎看不见。"我打鼓的时候认真是因为你在看。"
陈风眠坐在折叠椅上仰头看他。这个角度,方月白的身形被灯管的光勾了一圈毛边,卫衣下摆的布料蹭着鼓凳边缘。
"那你以后表演的时候我也坐在下面。"
方月白偏了一下头,虎牙从嘴唇后面探出来。"表演的时候你在下面,我手就真的会抖了。"
"抖了也不怕,你打鼓比我弹琴抗干扰。"
方月白笑了一声。他弯腰把陈风眠膝盖上的琴谱拿起来翻了翻,然后放回他手里。"你坐这儿练琴也可以。我还有半小时排练,你弹你的。"
陈风眠把琴谱翻开。排练室里只有方月白回到鼓凳上拿起鼓棒的声音,和他的手指放在琴谱纸面上的摩擦声。一个打鼓,一个看谱,两个人在同一间房间里各干各的,偶尔方月白的鼓声停了一拍——是在看谱——然后续上。
半小时后排练结束。方月白把鼓棒收进包里,两个人关了灯下楼。新艺术楼门口的台阶上,陈风眠停下来看了看操场那边的天色。三月初的傍晚,天暗得比冬天晚了一点,操场跑道边的路灯还没亮,但天边有一线薄薄的橙红。
"下周还来?"方月白问。
"来。"
方月白把他往门口送了半段路,然后拐向宿舍方向。陈风眠走了几步回头看,方月白的背影在新楼门口的灯下走成一团黑色的轮廓,左耳那颗黑色哑光耳钉在暗处偶尔被路过的车灯扫到,闪一下又暗了。
他继续往前走。风软了一点,确实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软了,他说不上来。但他把琴谱夹在腋下走路的步子比冬天时轻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