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没有神明》宁飞绿

12、女巫 埃迪米入职

　　埃迪米入职第一天，坎洛梅斯居然下起了雨。

　　“也没说这个工作要带伞啊……”

　　虽然雨淋不到灵魂化的埃迪米，但下雨天不打伞总让他有一种不适感。

　　格洛斯镇今天没有亡魂，但阴沉的天和湿冷的雨让这里看起来缺乏了一些生机。尤其远处的那片禁林，格外阴森，这里的人们叫它，阿米威兰。

　　那里不归埃迪米这种初级灵魂使管。一般这种面积大又几乎没有人烟的地区，都由更高级别的，收割亡魂效率更高的灵魂使负责。

　　埃迪米只需要负责坎洛梅斯的几个人口较为集中的城镇及其周边就好了。

　　此刻他正站在一户人家的农田边，不远处是两个小孩子。

　　“你再去那里踩水坑，小心我告诉爸爸妈妈，让他们把你送给阿米威兰里的女巫！”姐姐说。

　　“那里才没有女巫呢，我偷偷去过了，明明就很安全！”弟弟对姐姐的警告不以为然。

　　好老套的大人吓唬小孩子的话。

　　埃迪米小时候也不怕这种说法。伊末的森林很多很多，他以前跟着卡洛普森放羊都会悄咪咪地溜进林子里玩。结果也是一点事都没有，除了丢了一只羊被卡洛普森的父母以及维克先生狠狠训斥了一顿。

　　姐姐去追调皮的弟弟了，弟弟跑的方向，正是阿米威兰。

　　阿米威兰不是一片小树林，它在坎洛梅斯的地图上都占了很大一部分，并且被标注为禁林。据说是因为那片森林十分危险，仿佛有自己的生命一般，富有魔法。

　　很久以前有监狱的罪犯逃往那里，后来人们进去搜寻看到的，却是他悚然的死状。就连富有经验的冒险家、魔法师进去，也常常有去无回，活着出来的，也被森林的恐怖和诡异吓得不轻。

　　不过因为阿米威兰并没有发现过什么很有价值的矿脉、魔法材料，加上其本身的危险性，政府并没有耗费财力物力去探索开发，只是口头上禁止进入。

　　除了小孩子，也没有人敢随便进去了。

　　埃迪米本来是要去其他地方收割灵魂的，但看着一个小孩子往禁林里跑，心中难免担心。毕竟森林里就算没有魔法或者女巫，也总会有野兽之类的，万一这个小孩子等一会就变成亡魂了呢？

　　埃迪米肯定是不希望这种情况发生的。

　　他跟了过去。

　　姐姐停在了森林的边缘，朝弟弟喊道：“别进去了！出来！”

　　“不要，我还在里面建了秘密基地呢，你也过来呗。”

　　“快出来啊！”姐姐有些焦急和害怕，“我，我回去告诉爸爸妈妈了！”

　　弟弟听完跑得更快了。

　　连埃迪米都看得有点生气了，调皮的小孩子还不如贝拉讨喜。

　　禁林什么的，埃迪米生前也许不敢进去，但他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总不能再死一次然后遇到死神的死神吧？何况遇到危险还有灵魂化和传送魔法，他并不怎么害怕。

　　不过埃迪米现在有些拿不定主意，是一直暗中保护，直到小孩自己出去，还是把他吓出去，或者直接装作活人把他带出去呢？

　　直接带到外面会不会又跑进来？带到他家里会不会要和活人交涉弄得很麻烦？

　　还是吓走好了。

　　等到小孩的脚步慢下来，埃迪米直接在他跟前解除了灵魂化。

　　黑袍将他整个身子罩住，兜帽也遮住了他的眼睛。他压下了声音，努力作出一副反派的模样：“出去。”

　　小孩子没看清他是从哪里出来的，却并没有害怕：“你……好酷！”

　　埃迪米：？

　　这小孩胆子这么大？

　　下一秒，埃迪米抽出镰刀，刀刃抵着小孩的脖子：“出去，离开这里。”

　　小孩子尖叫着仓皇逃窜。

　　会不会太吓着他了？埃迪米突然有点后悔。

　　小孩子说在阿米威兰看到了死神会有几个人相信？

　　那还不如说看到了女巫呢。

　　“会不会太吓着他了？”埃迪米耳边倏然响起一个清亮的女声。

　　“啊！”埃迪米吓了一跳。

　　他身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样貌昳丽的年轻女人。

　　女人褐发黑瞳，头发比埃迪米浅一点，发尾微微卷曲着披到胸口。她戴着巨大的紫色巫师帽，帽沿是金色，身上的长裙也是紫金配色，虽然样式较为朴素，但看起来一点也不像那种适合在森林里穿的衣服。

　　“哎呀，你的胆子好像比小孩子还小呢。”女人笑着捂了捂嘴。

　　“你谁啊！”埃迪米吓得差点镰刀都掉地上了，“突然出现本来就会吓到人吧。”

　　“那我感到抱歉，死神先生，”女人道歉的声音也依旧愉悦，“您好，我叫莫莎茉乌莉·格劳茜萝菲，是一名女巫，叫我莫莎就好。”

　　“你…好？”埃迪米有点迟疑。

　　会魔法的生灵或多或少都知道冥界和死神相关的真相，眼前这个形象完全符合埃迪米刻板印象中的女巫的莫莎显然也知道。但埃迪米不知道灵魂使被生灵主动打招呼应该怎么应对，艾莉也没有教过他这个啊。

　　“介绍一下你自己啊。”莫莎笑眯眯的，很自来熟的样子。

　　埃迪米觉得匪夷所思，就解除灵魂化一小会就被人看见了——虽然对方有可能会灵视——然后还被莫名其妙问好。

　　他看着对方的期待的神情，想到艾莉说只要不违反准则都没什么，犹豫着最终还是开了口：“埃迪米·皮斯。”

　　莫莎点点头，饶有兴致地围着他转圈打量。

　　“……你不觉得你这样很奇怪吗？”埃迪米看着她绕着自己转来转去。

　　“有点好奇嘛，你不是负责阿米威兰的死神吧？”莫莎的好奇写在了眼睛里，“负责这里的那个家伙可不会帮我把小孩儿赶出去，谢谢你了。”

　　“不用。”埃迪米还是觉得别扭。

　　莫莎发出邀请：“你愿意到我家里做客吗？”

　　“什么？”

　　会不会太自来熟了……

　　“就在这附近，阿米威兰可是我的地盘。”

　　埃迪米有些怀疑：“整个阿米威兰？”

　　危机四伏的，连政府都放弃开发的，和瑟明卡汗面积差不多大的阿米威兰？

　　“有什么问题吗？别人不要的地方我不能要？”莫莎倚靠在一边的树上，一副从容自信的样子，“只要找到了和这片森林相处的正确方式，这里还是很宜居的。”

　　“可我还有事情。”埃迪米还想着去和伊末毗邻的迪尔镇找信使给家里寄信呢，连寄信的钱都找贝拉用里安兑换好了——贝拉竟然有那么多不同种类的货币储备！

　　“那等你忙完？或者约个什么时间？”莫莎的语气一点也不失落。

　　埃迪米忍不了了：“我们才第一次见面，为什么要邀请我去你家做客？”

　　莫莎的食指点上了自己的下巴，似乎在思考：“因为……你帮我赶跑了小孩子？”

　　你这是分明是现场想的理由吧！

　　“哎呀好吧好吧，”莫莎叹了口气，“可以请你帮我从瑟明卡汗带点东西吗？负责阿米威兰的死神每天都很忙又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是不能帮我带东西了。”

　　埃迪米这下倒是相信了几分：“报酬是？”

　　“一个人情。”莫莎笑得真挚无比。

　　莫莎此刻的笑容仿佛和宰客版的贝拉重合了。

　　“报酬会不会太实在了……”

　　“哎呀，您果真慧眼识珠！”

　　“我在讽刺你。”

　　“噢，那可真令人伤心呢。”莫莎的语气不见得有多伤心，“那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埃迪米还真不知道。

　　现在又有工作了，也还在跟随艾莉学习魔法，并且即将和家人朋友取得联系，生活好像又开始欣欣向荣了，如同当初在索米诺斯安置下来了一般。

　　这样一想，一个人情留到后面用似乎也不是不行，只是……

　　“女士，我并不了解您，我不知道您许诺的一个人情是否真诚，也不知道您能为我做些什么，或许我帮不了您。”

　　莫莎听到对方这样客气又正式地说话，神情终于有些变化了，撇了撇嘴道：“你咋这样。”

　　她下一秒却又思索着转了转眼睛：“你会自然魔法吗？不会的话我可以教你喔。”

　　见埃迪米有了点不一样的表情，莫莎趁热打铁：“想学吗想学吗？要不要我给你测一测天赋？”

　　埃迪米挺想学的。他学习魂灵魔法的目的是学做亡灵饭找回以前的工作，但现在这个念头其实也没那么坚定了，更多地可能只是在满足维克先生的对他期望。如果接受穆赛的培养进一步学习魂灵魔法，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赋予什么别的责任，虽然对方的言语中没有透露这方面的事情，可埃迪米就是心存顾虑。

　　而现在，一个瑟明卡汗之外的不知名女巫愿意教他另一体系的魔法，这带给他的顾虑，显然比瑟明的执政官带给他的顾虑小。

　　那么要答应吗？

　　埃迪米还是犹豫。但这并不是因为外部因素带给他的顾虑，而是因为他自己内心的挣扎。

　　如果说，他学习魔法只是源自于对未知事物的好奇，只是为了让自己的生活过得更好，这样正确吗？

　　这样的人明明就不在少数，人类联邦最大的魔法组织，也就是魔法师协会，本身就是非常具有商业性质的组织，营利性远大于公益性。

　　那么埃迪米在挣扎些什么呢？

　　“你的同情心很可贵，但你不是神明，你没有责任，也没有能力照顾每个灵魂。所以，不要让这些事情过多地影响你的生活，明白吗？”

　　艾莉之前如是说。

　　没有责任，也没有能力。那么如果有能力，是否就会被赋予责任呢？

　　穆赛说过他很有天赋，如果这样的天赋能让他成长出不可思议的能力，埃迪米还能像个普通人一样安定地生活下去吗？

　　他忽地叹笑了一下。

　　想多了吧，说得好像自己的天赋强大到跟预言中的勇者一样似的。

　　“你笑什么？”莫莎问。

　　“没什么。”埃迪米收起了笑，“你要我带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