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秋》九份

18、天使的回响 清

　　清晨的天光丝丝缕缕地穿过浓雾。

　　厨房里昏暗的吊灯兢兢业业亮了整宿，姜秋盘腿坐在餐桌边，她看着文档上的标题思索后删了又改，然后拿起鼠标往下划了划，安家最近发生的事她用一篇新闻稿就全捋清楚了，只是现在还缺少关键性照片和官方认证的报道来佐证。

　　姜秋顶着通宵后昏昏沉沉的脑袋一头砸在键盘上，命苦的哀嚎声久久回荡在房顶。

　　早知道就不偷懒了，她的相机根本就没有自动备份功能，现在别说内存卡了，连个镜头盖子都死不见尸……

　　姜秋猛地起身把披在肩上的毛毯抖落，然后一脸怨气地看向沙发上的槐丧。

　　“就你能睡……”

　　她现在心里极度不平衡，两手往桌上一拍说什么也要把槐丧吵醒。

　　叮咚——

　　正在充电的手机突然弹出条消息。

　　“醒了吗？”

　　是贺煦东发来的。

　　“醒了啊。”

　　“昨天睡那么晚今天还能早起？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姜秋还没来得及把刚想到的借口发出去，对面的消息紧接着又弹出了出来。

　　“开门，给你买了早点。”

　　姜秋抓着手机两眼震惊，慌忙中赶紧跑到卫生间把自己的头发揉乱，还用手指沾了点水往睫毛上抹，看上去确实是像刚睡醒的样子。

　　楼道里的声控灯安静两秒就会熄灭，防盗门被人从里面莽撞推开，贺煦东站姿沉稳警服外套了件黑色夹克，赫然出现在亮起的灯光下。

　　“东东哥！你怎么会来，案子都忙完了？”

　　“还没有，不放心过来看看你。”

　　贺煦东换鞋的时候，姜秋看到他肩膀上被淋湿的雨点。

　　“外面下雨了？”

　　贺煦东走到厨房把早点放下，他瞥了眼电脑，随手拿起掉在椅子上的毛毯，毛毯还带着温度。

　　“刮得毛毛雨。为什么不睡觉？”

　　贺煦东回答完话锋一转，姜秋交叠着手站在旁边，这质问的眼神和语气也太像她亲哥了。

　　“哎呀~不困嘛，想趁着脑袋还清醒先把知道的东西整理出来，写着写着不知道怎么天就亮了……”

　　“少熬夜知道吗。”

　　贺煦东走到姜秋面前，低头看她黑眼圈都快掉在地上了。

　　脖颈上遮挡的发丝不小心被蹭开几道缝隙，贺煦东注意到伸出手指想要把头发拨开，姜秋像是受惊的兔子立马捂住脖子弹射起飞躲到一边。

　　“蚊子咬的。”

　　这个鬼天气哪来的蚊子。

　　“过来。”

　　贺煦东眉头轻蹙，还算冷静。

　　姜秋摇着头步步后退，死都不能让贺煦东看到，都怪她昨天晚上被安雪的事整得太兴奋忘记了槐丧咬她这茬。

　　直到退到客厅里，纤细的小腿撞到沙发，一个冰凉的手臂垂下。

　　贺煦东看向姜秋身后，眼神从沙发上扫过，沾了血的衣服和绷带堆在一起，槐丧敞着腿腰间的上衣掀起大半，那件盖在头顶的外套他认识……

　　“姜秋你给我过来！”

　　衣冠不整，满目狼藉……贺煦东声音中明显有了怒意。

　　“东东哥我……”

　　姜秋欲言又止不敢上前。

　　“我不问你怎么回事，你先过来。”

　　贺煦东绷紧着下颌硬生生压下情绪。

　　姜秋犹豫着刚要迈出一步，突然肩膀一沉整个人向后仰去。

　　醒来的槐丧把人扣住，结实的小臂环住整个脖颈，姜秋被迫仰起头，现在这个动作她就像是被绑架要挟的人质。

　　窗外的毛毛雨越下越密，甩在窗户上流淌下一条条水痕，乌云遮住泛起的鱼肚白，昏暗中透出玻璃上的墨蓝色。

　　槐丧光脚踩在地板上，他低着头另外一边的手臂垂落，衣领从肩膀上滑开，露出了里面缠绕的绷带，凌乱发丝下遮挡的面容阴郁透着股被吵醒的不耐烦。

　　“这好像是我家吧，不请自来是怎么回事。”

　　姜秋呲起牙，两眼一闭，完蛋了。

　　“有你这样说话的吗。”

　　乱捣的手肘撞到胸口，槐丧下巴蹭过姜秋的头顶，呼吸声突然变得很重。

　　他缓缓向下，当着贺煦东的面和姜秋咬耳朵。

　　“我怎么了？”

　　“你这不明摆着要和他抬杠吗？”

　　姜秋歪过头，本来贺煦东就反对槐丧和她住一起，现在这个场面，她都不知道怎么收场。

　　远处的贺煦东走过来，压低眉眼发出声嗤笑。

　　“你家？”

　　“我交了房租就是我家。”

　　“姜秋果你立马收拾东西跟我走。”

　　完蛋完蛋，叫她大名了，这下是真完蛋。

　　姜秋跺着脚从槐丧怀里挣扎起来。

　　“放开我，快点放开！”

　　槐丧看着姜秋着急的眼神，手臂上的力气没收半分。

　　“不放是吧。”

　　姜秋咬紧牙就朝槐丧脚面踩去。

　　来来回回，皮肤上都印满了鞋底纹，槐丧却依旧面无表情不为所动。

　　“你真是铁打的……我求你放开我好吧，你让我解释一下行不行……这里面有大误会，你放开我，房租……给你减半？不要你钱了还不行吗！槐丧！你到底想干嘛啊？”

　　槐丧挑了下眉，这才抬手把人松开。

　　他只是觉得姜秋着急求他的样子很好玩，想多看会儿。

　　姜秋抓着两侧的头发死死护住脖颈把贺煦东拉到一边。

　　“哥，我真不能走，我住这挺好的，还有你看到的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我很难解释都发生了什么。”

　　“把手松开。”

　　贺煦东眼神盯着姜秋缓缓放开的头发，脖颈上的淤青里有圈整齐的弧形红痕，那分明就是被人咬上去的齿印。

　　贺煦东脸色骤冷，二话没说转身抓起槐丧的衣领。

　　“你做了什么？”

　　姜秋见贺煦东的手要去掏配枪，赶紧跑过来按住。

　　“哥，他真没对我做什么。”

　　“没做什么你脖子是怎么回事！”

　　“这……”

　　姜秋突然顿住，她无法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槐丧昨天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

　　冰凉的枪口抵住槐丧的脖子，贺煦东单膝跪在沙发上。

　　“别用你那个恶心的眼神看她，姜秋不是你的猎物。”

　　槐丧眼尾轻挑抬了抬下巴，让枪口对得再准些。

　　针锋相对中，电话铃响了。

　　“哥，是李珥打的。”

　　姜秋毕恭毕敬地把手机拿过来，贺煦东没听几秒就收起枪别到了后腰。

　　“有紧急情况，我得走了。”

　　“是查到安雪的线索了吗？”

　　“你——”

　　“跟你一起去？”

　　贺煦东指着跟上来的姜秋，又看了眼槐丧。

　　“你，少打听这些，老实在家待着！在我回来前最好想好解释。”

　　发黄的白瓷砖上贴着粉色的樱花墙纸，姜秋倚在卫生间的门框上，看着槐丧的背影。

　　“刚才东东哥出门前，你扔给他的是什么啊？”

　　槐丧拧开水龙头，洗了个冷水脸。

　　扔给贺煦东的玻璃瓶里装的是片红色的衣服布料。

　　那天去安家别墅，槐丧把姜秋送走后一个人坐在窗台上发现的，揣在兜里差点给忘了。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安雪穿着条红裙子，我看过安孤院墙上的院规，进院的每个人都要穿院服，我当时就怀疑她出现在那的合理性，包括后来天黑她突然出现在宿舍门口。”

　　“可她是安家的小女儿，不穿院服也说的过去吧。”

　　槐丧喘着粗气撑在洗手台上，冷水的温度对于他来说，还不足以从困意中清醒。

　　“可到了第二天，我们再次到安孤院的时候，她突然换了院服，这件事就有趣起来了。”

　　“也许是当晚安家别墅被查封，她只能住在安孤院里所以才换了院服。”

　　面对姜秋的质疑，槐丧摇了摇头起身，随手扯了张纸巾。

　　“当时你离开后我一直在大厅等贺煦东，因为是翻窗下来的所以就顺道坐在了案发现场的窗棱上，发现了那片夹在缝隙中的布料。”

　　“所以，安老板出事那天晚上，安雪进过安家别墅而且还是偷偷从窗户翻进去的。可？这也不能证明就是她动的手吧，虽然这件事现在看来她是凶手的概率最大，但，我有点私心不想相信。除非，那片布料上还有让安老板中毒的证据。”

　　槐丧挑了下眉，姜秋想的没错，那片布料上不仅有天使泪还有残留的皛味，他可以百分之百的确定，最后那杯致命的茶水是安雪的手笔。

　　“所以说，安老板真的是安雪杀的。”

　　姜秋思索着撩开头发，远远地照着镜子，大片的淤青触目惊心。

　　槐丧用余光看了眼镜子里的姜秋，不自觉跟着抿紧了嘴唇。

　　“疼吗？”

　　“你说呢？他们叫你丧犬真没错，我是肉骨头吗？昨天你就像饿……汪！扑过来就啃。”

　　姜秋这次学聪明了，到了关键字直接用拟声词。

　　槐丧猩红的眼角被几缕打湿的碎发遮住，他转过身，扑簌的睫毛下少了冷漠的眸子反倒因为那圈淡淡的灰白显得脆弱了几分。

　　“对不起……”

　　“话说，你昨天晚上到底是为什么会那样啊？”

　　姜秋的语气没有半点责备的意思，她照着镜子整理完发型，还抽空把槐丧不小心粘在脸颊上的纸屑拿掉。

　　自然而然的动作，在手指触碰到的瞬间，槐丧明显愣了下，他看向那双笑盈盈期待着回答的眼睛，姜秋为什么不怪他。

　　可能是因为歉疚，可能是因为心底作祟的欲望想要再靠近一点。

　　这次不管姜秋问什么，槐丧都一再放低自己的底线，没有隐瞒的全盘托出。

　　杂乱的餐桌上摆着贺煦东买的早餐，槐丧面前是昨晚没吃上的水饺，在经过油水的“洗涤”后直接二次食用。

　　姜秋捧着腮帮看向他。

　　“如果古莫族不能离开领地，那你和安琪儿是怎么回事？”

　　“沉垠铁坠落前，古莫族生存于地下受千年古槐庇佑，在皛污染土壤后，古莫族发生大量异变，他们不仅拥有了异能还可以在地面上行走，只是很快就有人发现，经过异变的古莫族一旦离开被古槐根系覆盖的区域就会失控，变成比原始形态更可怕的怪物……”

　　“所以，安琪儿才会变成那个样子。那你！为什么没事？你们古莫族不会全是有尖爪獠牙的怪物吧？”

　　槐丧看到姜秋一脚把椅子蹬开，躲得远远的样子，淡淡勾起唇角。

　　“古莫族以纯血至上，只有血脉不纯的才会被称为槐血。槐血族地位卑贱，即便是可以生活在陆地上天生拥有正常的人形外貌也不被古莫族青睐，世世代代都只能做守树人。皛的异化可以自动修正古莫族和普通人相差的容貌，而作为本来就拥有人形的槐血族即便是异化也能保持原本的长相。”

　　姜秋打量着槐丧的五官，仔仔细细看了个遍。

　　“那你爸妈一定都很好看。”

　　“他们并不存在。”

　　“死了？”

　　槐丧的睫毛在晕染的亮光中扑簌着，他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从何诞生。

　　只是在某一天某个时刻，突然就有了意识，有记忆，有了对花草树木，风雨万物的感知……

　　姜秋沉默中鼻头一酸，她似乎误会了什么，氛围莫名伤感了起来。

　　“这有啥，我就从来没见过我爸妈，姜浔从不在家里放他们的照片……哎呀，说这些干嘛。可是，我有一个疑问，据我了解，这个假扮的安琪儿至少已经在新城北区生活了一年，她是怎么做到没有破绽的？”

　　“我也想知道。”

　　槐丧陷入了沉思，这也是他想搞清楚的事。

　　从实验室出来后，他的身体只要使用异能就会产生副作用，克制力减弱变得异常敏感，和纯血古莫族一样会受到古槐的影响，疯狂渴求一切有关的气息。

　　只不过这种副作用在他来到新城后就愈发明显了起来，槐血族和古槐同源而生，他能感觉到留存在身体里的能量正在一点点流失，再结合安琪儿的奇怪行径，古莫族绝对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在进行，而且一定和千年古槐有关。

　　“对了！当时在天台上我和你突然就进了回溯空间是怎么回事？还有！你让我转身，是因为她对我使用了异能，那你呢？没被影响？你的能力比她强？还是你能克制她啊？”

　　回过神的槐丧咽了下口水，被姜秋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措手不及。

　　“古莫族同类之间是不会受到对方异能影响的，关于你为什么会和我一起进入回溯时空，这件事我也无法解释。”

　　姜秋一边想着一边把手里剥好的鸡蛋整个塞进嘴里。

　　“同类之间不会受到影响……那你为什么还能读到她的记忆！”

　　“我的异能是通过第三方物体来使用的，不存在于同类的两个人之间。”

　　“这么一看，你岂不是无敌了。不对！你的异能属于事到临头中看不中用的，没攻击力不就没啥用吗。”

　　姜秋晃着脑袋，手里的牛奶杯停在桌面上，神情突然一下变得严肃。

　　“可你说了这么多，还是没说昨天为什么要咬我。”

　　槐丧用尖牙暗暗咬着下唇，果真没糊弄过去。

　　唯有这件事他不能说，因为除了他和姜秋还关乎于姜浔。

　　“古莫族会被特定的气味吸引，尤其是在使用异能后的身体敏感期，除了睡觉，直接吸取气味的来源是恢复速度最快的方式。”

　　随口搪塞的理由听得姜秋半信半疑。

　　“就像是小说里写的信息素！？”

　　槐丧不知道信息素是什么东西，但看姜秋的反应这个说法似乎很能混得过去，便点了点头。

　　“那你昨天咬了我，就是标记了我？那我岂不就是你的命定之人啊！”

　　姜秋笑着趴在桌上凑到槐丧面前，槐丧看着她扬起的小脸，她怎么可以用这么单纯的表情问他。

　　“是，是命定之人。”

　　从他很早以前伸出的那根手指起，命运的交织线就绕向了姜秋手心。

　　窗外的毛毛雨没了踪迹，乍亮的天色破开阴霾，餐桌上的豆浆早早就没了热气。

　　姜秋围着槐丧上下左右地嗅，一边闻一边还捂着胸口感受。

　　“我为什么对你没有一点感觉呢？这不应该啊，标记不都是相互的吗？”

　　槐丧心虚地摸了下鼻尖，一巴掌推开姜秋的小脑袋瓜。

　　“昨天是例外，以后不会发生了。”

　　“不会发生是什么意思？你不打算用你的异能了！？别啊！你没空睡觉，我挨两下咬没事的，破案找线索比较重要，你要是实在是觉得对不起我，以后你读到的线索咱俩共享呗~”

　　姜秋弯起圆溜溜的眼睛笑得一脸谄媚，又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