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盛夏   六月的 ...

  •   六月的时候,渔村进入了一年中最热闹的季节。

      游客来了。不是很多,不至于让村子变得拥挤,但足以让原本冷清的巷子多出一些人声和烟火气。村口那家平时没什么生意的小卖部开始卖起了冰淇淋和泳圈,沙滩上多了几把彩色遮阳伞,偶尔能听到孩子们嬉闹的笑声从海边传来。

      苏晚的学校也放了暑假。她有了大把空闲时间,却比上学时更忙了——她报名了一个为期六周的线上水彩大师班,每周要交三幅作业;同时还在帮村里策划一件大事:渔村有史以来第一次“夏日海滨音乐会”。

      这个主意是她和村长喝酒时随口提的。村长是个五十多岁的憨厚汉子,喝了几杯米酒后一拍大腿,说这个主意好,既能丰富村民的文化生活,又能吸引游客,一举两得。苏晚没想到他真的当了真,第二天就拿着村委会的公章来找她,让她全权负责。

      于是苏晚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成了一百多号人的总导演。

      她选了村口码头旁的一片空地作为演出场地——背后是大海,前方是天然的缓坡,观众可以直接坐在坡上观看。她动员了学校里几个有才艺的学生家长,又说服了镇上乐器店的老板提供音响设备,还从县文化馆借来了几盏简易的舞台灯光。

      “我觉得我疯了。”她在排练间隙对林深说,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攥着一张写满涂改痕迹的节目单,“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你做得很好。”林深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苏晚不满地看了他一眼,“你能不能有一次不说这句话,给我一点建设性的批评?”

      林深思忖片刻:“节目单上第三个节目的表演者名字拼错了。”

      苏晚低头一看,果然把“王翠花”写成了“王翠华”。她哀嚎一声,用笔划掉改正,然后把头埋进节目单里。

      “我真的疯了。”

      林深忍住笑,递给她一瓶水。

      音乐会定在七月最后一个星期六傍晚举行。

      那天天气很好,夕阳把海面染成了橘红色,天空从金黄渐变到玫瑰紫,像是一幅巨大的水彩画。码头上拉起了彩灯,音箱里播放着轻柔的背景音乐。村民们陆陆续续地来了,搬着小马扎,带着瓜子花生,像看露天电影一样在斜坡上坐好。游客们也闻讯赶来,举着手机和相机,占据了好位置。

      苏晚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编成了一条松松的辫子,脖子上挂着那颗金色的吊坠。她在后台——其实就是码头仓库临时隔出来的一块区域——来回走动,确认每一个节目的顺序,安抚紧张的表演者,检查音响设备是否正常运转。

      林深坐在观众席第三排的位置,旁边坐着隔壁阿婆和几个邻居。橘子也被他带来了,趴在他膝盖上,对周围的热闹场面表示出极大的不屑。

      七点半,音乐会准时开始。

      第一个节目是村里幼儿园孩子们的合唱。十几个三四岁的小朋友穿着统一的白色T恤,在台上站成一排,唱了一首《大海啊故乡》。他们的音准堪忧,歌词也记不全,好几个小朋友唱到一半就开始东张西望,还有一个干脆蹲下来抠地板。但台下的掌声热烈得像是听到了维也纳童声合唱团的演出。

      苏晚站在舞台侧面,看着那些孩子,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节目一个接一个地进行。有小学生吹口风琴,有年轻姑娘跳民族舞,有大叔表演二胡独奏,还有一对老夫妻合唱了一首当地渔歌。节目算不上专业,甚至有些简陋,但每一个表演都赢得了真诚的掌声和欢呼声。

      最后一个节目,是苏晚的钢琴独奏。

      那架老旧的立式琴被搬到了码头边,琴腿直接踩在水泥地上。海风从琴键上拂过,带起一阵细碎的音符。苏晚在琴凳上坐下,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然后对着台下说了一句话:

      “这首曲子,送给一个很重要的人。”

      她没有说是谁。但她的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落在了第三排那个位置上。

      林深对上她的目光,看到她朝他眨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开始弹奏。

      是德彪西的《月光》。

      琴声在海风中飘散开来,像是有人把一把银色的珍珠撒进了暮色里。海浪在不远处轻声附和,晚风把音符带向更远的地方。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连孩子们都停止了吵闹,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攫住了注意力。

      林深坐在台下,看着她。

      看着她被夕阳的余晖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灵巧的手指在黑白的琴键上游走。那颗金色的吊坠在她的锁骨上方轻轻晃动,随着她的动作反射出细碎的光芒。

      他想起他们第一次在网络上相遇的场景。那时候她还是一串数据,一个被困在虚拟世界中的意识体。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而现在,她坐在真实的码头上,弹着一架真实的钢琴,面对着一群真实的听众。

      海风是真实的。

      夕阳是真实的。

      她的眼泪——在她弹完最后一个音符、站起来鞠躬时,悄悄滑落的那一滴——也是真实的。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苏晚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笑着朝台下鞠了一躬。

      然后她走下舞台,穿过人群,走到林深面前。

      “怎么样?”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林深站起来,看着她。橘子从他的膝盖上跳下来,不满地叫了一声。

      “很好听。”他说。

      苏晚等了一会儿:“就这三个字?”

      “还要更多吗?”

      “至少要说一点具体的评价吧。”苏晚说,“比如哪个段落处理得好,哪个地方还可以改进——”

      林深打断了她:“我没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建议。”

      “为什么?”

      “因为在我听来,已经完美了。”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脸慢慢地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在看裙子上的褶皱,不让林深看到她此刻的表情。

      “油嘴滑舌。”她又说了这句话,但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音乐会结束后,苏晚和几个帮忙的村民一起收拾场地。林深帮她把那架立式钢琴推回仓库——两个人推得很吃力,琴轮在水泥地上发出吱呀的声响。橘子蹲在一旁监工,时不时叫两声,像是在催促他们快点。

      等所有东西都收拾好,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村民们都散了,码头上只剩下他们两个。彩灯还亮着,在海风中轻轻摇晃,在黑暗中投下五彩斑斓的光影。

      苏晚走到码头边缘,在水泥台沿上坐下来,双脚悬空,下面是黑沉沉的海水。月光在海面上铺开一条银色的道路,通向远方的地平线。

      林深在她身边坐下。

      “累吗?”他问。

      “累死了。”苏晚说,但语气里带着满足,“但是很开心。”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不知道是谁拍的照片,有孩子们合唱的,有二胡大叔闭着眼睛陶醉演奏的,有老夫妻对唱时相视一笑的。她翻到最后一张,是她坐在钢琴前的背影,夕阳把她的轮廓勾勒成一道金色的剪影。

      “这张拍得真好。”她把手机递给林深看。

      “是拍得好。”林深说,“但不如真人好看。”

      苏晚收回手机,瞪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回事?嘴这么甜。”

      “可能是海风吹的。”

      “海风能让嘴变甜?”苏晚怀疑地看着他,“我怎么不知道?”

      “你多吹吹就知道了。”

      苏晚嗤笑一声,但没有继续追问。她把手机收进口袋,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林深。”

      “嗯?”

      “我今天很开心。”

      “我看出来了。”

      “不是因为音乐会办成功了。”苏晚说,“是因为我发现,我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生活。不是谁的复制品,不是谁的替代品,不是谁的实验品。就是我自己。一个会在海边办音乐会的音乐老师,一个画得不太好但还在坚持学水彩的人,一个养了一只胖橘猫的女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一个被你爱着的人。”

      林深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海风轻轻地吹着,彩灯在头顶摇晃,星光在远处闪烁。

      “林深。”

      “嗯?”

      “你说,几十年后,我们还会坐在这里看海吗?”

      “会的。”

      “那时候我们一定都很老了。”苏晚说,“头发白了,牙齿掉了,走路要拄拐杖。橘子肯定也不在了。”“那就再养一只猫。”

      “也是橘色的?”

      “也是橘色的。”

      苏晚笑了,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那说好了。”

      “说好了。”

      海面上,月光铺成的道路一直延伸到天际。

      远处有夜航船的灯火,像是一颗移动的星星。

      她闭上眼睛,听着海浪的声音。

      在这个夏夜的海边,在这个她亲手创造的小小奇迹之后,她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幸福。

      而是一种细水长流的、踏实的、可以一直延续下去的平静。

      她想,这就是她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不是在网络里,不是在记忆中。

      就在这里。

      在这个码头边。

      在这个人身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