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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潮信   五月的 ...

  •   五月的一个清晨,苏晚被一种奇异的声音唤醒。

      那不是闹钟,不是海浪,也不是橘子在挠门。那是一种低沉的、悠长的轰鸣,像是从海底深处传来的叹息。她睁开眼睛,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推了推身边的林深。

      “你听。”

      林深迷迷糊糊地醒过来,侧耳听了片刻。

      “是潮汐。”他说,“今天是农历四月十八,应该是大潮。”

      “不对。”苏晚坐起来,“我听过很多次大潮的声音,不是这样的。这个声音不一样。”

      她披上外套,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然后她愣住了。

      海不见了。

      原本应该在百米之外的海平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裸露的、灰褐色的海底。礁石、沙洲、贝冢、沉船的残骸——平日里被海水掩盖的一切都暴露在晨光中,一直延伸到极远处的地平线。那里有一道细长的白线,是退到远处的海浪。

      “林深……”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海没了。”

      林深走到窗边,看到眼前的景象,也沉默了。

      他活了这么久——不管是哪个版本的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这不是普通的退潮。这是一次百年不遇的特大低潮,海水退到了远超正常范围的距离,露出了从未有人见过的海底地貌。

      村子里很快喧闹起来。老人们说,上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象还是六十多年前,那时候他们还是孩子。年轻人则兴奋地拿着桶和铲子冲向裸露的海底,去捡那些来不及随海水退去的鱼虾和海螺。

      苏晚和林深也加入了人群。

      海底的泥土是湿软的,踩上去会陷到脚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腥味,混合着海藻和淤泥的气息。到处都能看到搁浅的生物——在浅浅的水洼里打转的鱼,缩成一团的海胆,缓慢爬行的海星,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奇特生物。

      苏晚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一只海葵。它的触手立刻收缩了回去,缩成了一个肉嘟嘟的小球。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赶紧道歉,虽然知道海葵听不懂。

      林深在不远处发现了一样东西——一根埋在淤泥里的骨头。他蹲下来,小心地把它挖出来。骨头很长,表面已经被海水侵蚀得凹凸不平,但从形状来看,应该是一根鲸鱼的肋骨。

      “你看这个。”他把骨头举起来给苏晚看。

      苏晚凑过来看了看,伸手摸了摸骨头的表面。

      “是鲸鱼的吗?”

      “应该是。”林深说,“可能死了很多年了,被洋流带到了这里,沉在了海底。”

      苏晚看着那根白骨,沉默了一会儿。

      “它生前一定很大。”

      “蓝鲸的话,可以长到三十多米。”林深说,“心脏就有小汽车那么大。”

      “它的心脏有小汽车那么大,却还是死了。”苏晚轻声说,“这么大的动物,也会死的。”

      林深没有说话。他把骨头放回原处,拉起苏晚的手。

      “走吧,我们再往前走走。”

      他们继续向海的方向走去。脚下的泥土越来越湿润,偶尔会遇到一些深及小腿的水洼。远处的那条白线越来越近了——那是退到远处的海浪,正在积蓄力量,准备重新占领这片被短暂遗弃的土地。

      “潮水快要回来了。”林深说。

      “再往前走一点。”苏晚说,“我想看看那条线。”

      他们走到了潮线附近。站在裸露的海底,面对着那道正在缓缓逼近的白线,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奇妙感觉。像是站在时间的边缘,看着过去和未来的交界处。

      苏晚蹲下来,用手指在湿沙上画了一个圆圈。然后在圆圈里画了一棵树,树下画了两个小人。

      “等潮水涨上来,这个就会被抹掉了。”她说。

      “那就再画一个。”林深说。

      苏晚抬头看着他,笑了。

      “你说得对。抹掉了就再画一个。”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

      远处的白线越来越近了。她能听到海水翻涌的声音,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在呼吸。

      “走吧。”她说,“该回去了。”

      他们转身,向村子的方向走去。

      身后,潮水正在一寸一寸地收复失地。

      那天晚上,苏晚把那根鲸鱼的肋骨画了下来。

      她用了很深很深的蓝色做背景,像是深海的颜色。那根白骨斜斜地立在画面中央,一半埋在沙泥里,一半露在外面。画面的左上角,有一束光从海面透下来,照在白骨上,让它看起来像是在发光。

      她画了很久,画完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林深已经睡着了,橘子蜷在他的脚边,发出均匀的呼噜声。

      苏晚放下画笔,退后两步,看着自己的画。

      她忽然觉得很平静。

      不是因为画得好——事实上,她觉得自己还有很多地方处理得不够好。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些过去的事情了。那些关于网络、关于母树、关于最初的那个林深的记忆,正在慢慢地褪色,像是一幅被阳光晒旧的照片。

      它们还在,轮廓还在,但已经不再刺痛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五月的夜风带着海的气息吹进来,凉丝丝的,很舒服。远处的海面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波纹,平静而温柔。

      她低头看了看胸前的那颗金色吊坠。那颗光点还在缓缓旋转,像是一颗永不熄灭的星星。

      “晚安。”她轻声说。

      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也许是那颗星星。

      也许是那棵树。

      也许是那些已经远去的人。

      她关上窗户,回到床上,钻进被子里。林深在睡梦中感觉到了她的动静,迷迷糊糊地伸出手臂,把她搂进怀里。

      苏晚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

      她闭上眼睛。

      窗外的海在月光下轻轻呼吸。

      明天,潮水还会再来。

      后天也是。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而她,会在岸上等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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