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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冬访 入冬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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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后,他们兑现了诺言,去城里看望了方晴一次。
出发那天清晨下了霜,院子的草地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色,踩上去嘎吱作响。橘子不肯进屋,蹲在墙头上缩成一团毛球,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白雾。苏晚给它多加了一碗猫粮,又把它的窝挪到了炉子边上,这才背上包出了门。
长途班车上人不多,暖气开得很足,车窗上结了一层雾气。苏晚靠着林深的肩膀,看着窗外模糊的风景一帧一帧地掠过。田野是灰褐色的,树木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指向天空。天空是那种冬日特有的灰白,低低的,像是压在大地上方不远的地方。
“你说母树冬天会是什么样子?”苏晚忽然问。
“常绿树。”林深说,“血叶榕是常绿树种,冬天也不会落叶。”
“那它的果子呢?还挂着吗?”
“应该还挂着。方晴没说果实掉落的消息。”
苏晚应了一声,没有再问。她把脸往林深的围巾里埋了埋,闭上了眼睛。
他们到达实验室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那栋灰色的建筑在冬天的阴天下显得更加沉闷,铁门上结了一层细细的霜。林深按了门铃,等了比往常更长的时间,门才打开。
方晴出现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毛衣,袖子推到肘部,手上沾着一些泥土。她看到他们,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只是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进来吧,外面冷。”
地下室比外面暖和许多。母树依然郁郁葱葱,叶片在人工光源下泛着健康的光泽。那些金色的果实还挂在枝头,比照片上看到的更大了一些,也更加晶莹剔透,像是一颗颗冻结的露珠。果实内部流动的光点比以前更加活跃,在透明的果皮下缓缓旋转,像是微缩的星系。
但吸引苏晚注意力的不是果实,而是树干上新长出的一些东西。
那是一行行细小的发光文字,沿着树皮的纹理排列,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文字的颜色是淡金色的,随着母树的呼吸节奏微微闪烁。
“这是什么?”苏晚走近树干,伸手想要触碰那些文字,又在即将碰到的时候停住了。
“留言。”方晴说,“那些留下的灵魂,他们开始用这种方式交流。这些文字会随着他们的意识变化而变化。有时候是一首诗,有时候是一段旋律的乐谱,有时候只是一句问候。”
“你能读懂吗?”
“大部分可以。”方晴走到树干前,指着其中一行文字,“这句翻译过来大概是:‘今天外面的风很大,但树洞里很暖和。’”
苏晚看着那行发光的文字,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能感知到外面的世界?”
“有限度地。”方晴说,“他们能通过母树的根系感知到大地的震动、温度和湿度的变化。但他们看不到,也听不到。他们的世界局限在这棵树里。”
“那不是很寂寞吗?”苏晚轻声说。
方晴没有回答。
林深走到树干另一边,看到另一行文字。那行文字的字体比其他文字要大一些,光芒也更亮,像是有人在用力强调着什么。
“这句呢?”他问。
方晴走过来看了看,沉默了片刻。
“这句是说:‘谢谢你们来看我们。’”
林深愣住了。
苏晚也听到了。她走到林深身边,看着那行发光的文字,眼眶微微泛红。
“他们知道我们来了。”她说。
“他们一直都知道。”方晴说,“自从母树开花之后,它的感知能力就增强了。它能识别出那些曾经与它建立过深层连接的人。你们一进入这栋楼,它就知道你们来了。”
苏晚伸出手,这一次,她真的触碰到了树干。树皮是温热的,带着一种类似体温的温度。她能感觉到树皮下有某种东西在脉动,缓慢而沉稳,像是心跳。
“你好。”她轻声说。
树干上的文字闪烁了一下,然后发生了变化。那些古老的符文重新排列,组成了一句新的句子:
“你好,苏晚。”
苏晚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手掌贴着树干,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林深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树干上的文字又变化了一次:
“不要哭。我们很好。你们也要好。”
苏晚用力点了点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挤出一个笑容。
“我们会好好的。”她说,“你们也要好好的。”
文字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那天下午,他们在母树下坐了很久。方晴给他们泡了热茶,三个人围着树根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方晴讲了记忆图书馆项目的进展——她已经联系了几家研究机构和伦理委员会,初步的方案已经通过了审核,预计明年春天可以开始试点。
“第一批接入者会严格控制人数。”方晴说,“而且每个接入者的访问权限都有限制。他们只能读取与自己专业相关的记忆内容,不能随意翻阅其他人的私人记忆。”
“隐私问题怎么解决?”林深问。
“那些灵魂自己设定了边界。”方晴说,“他们把记忆分成了‘公开’和‘私有’两类。公开的部分可以供人查阅,私有的部分永久封存。这是他们的选择,我没有干预。”
苏晚捧着热茶,看着树干上不断变化的发光文字。
“他们现在在说什么?”她问。
方晴侧耳听了一会儿——或者说,她看着那些文字的变化,解读着其中的含义。
“他们在讨论一首诗。”她说,“有人说今天想分享一首关于雪的诗,但另一个人说这里没有雪,提议换一首关于雨的诗。他们正在争论。”
苏晚忍不住笑了。
“他们会吵架吗?”
“会的。”方晴说,“他们有不同的性格、不同的喜好、不同的观点。有时候他们会争论得很激烈。但从来不会持续太久。因为他们都知道,能在一起的时间是有限的。”
“有限的?”林深问。
方晴沉默了一会儿。
“母树的寿命不是无限的。”她说,“虽然它现在很健康,但它毕竟是一棵树。总有一天,它会老去,会死亡。那些依附于它的灵魂,也会随之消散。”
“他们知道吗?”
“他们知道。”方晴说,“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但他们选择留下来。对他们来说,能够以这种形式存在一段时间,哪怕只是几年、十几年,也比彻底消失要好。”
苏晚低下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值得吗?”她轻声问。
这句话像是在问那些灵魂,也像是在问自己。
树干上的文字又变化了。
方晴看了看,翻译道:“他们说:‘能再看到一次花开,就已经值得了。’”
苏晚抬起头,看着那些金色的果实和已经凋谢的花梗。她想起春天时母树满树繁花的景象,想起那些飘落的金色花瓣,想起那些获得自由的灵魂。
她忽然觉得,也许这就是答案。
不是为了永恒,不是为了不朽。
只是为了那些短暂而美好的瞬间。
为了花开。
为了果熟。
为了有人记得。
他们离开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方晴把他们送到门口,冬夜的寒风扑面而来,苏晚打了个寒颤,把围巾裹紧了一些。
“下次来的时候,提前告诉我。”方晴说,“我可以准备晚饭。”
“你会做饭?”林深有些意外。
“不会。”方晴坦然地说,“但我可以学。”
苏晚笑了:“那我下次来教你。”
方晴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向车站的方向,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中,才转身关上了门。
回程的班车上,苏晚靠着林深的肩膀,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城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退去,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撒了一把碎金子。
“林深。”
“嗯?”
“我们以后每年都去看她一次吧。”苏晚说,“每年冬天。带上我们自己种的菜和橘子捕的鱼。”
“橘子捕的鱼?”林深忍不住笑了,“它连水池都不敢靠近。”
“那就带上它捕的老鼠。”苏晚一本正经地说。
林深笑出了声。苏晚也跟着笑了起来。两个人在空荡荡的末班车上笑得前仰后合,引得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好几眼。
笑完之后,苏晚重新靠回他的肩膀上。
“说真的。”她说,“我不想让她一个人。”“我知道。”林深握住她的手,“我们不会让她一个人的。”
班车在夜色中继续前行。
前方,渔村的灯火隐约可见。
海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们的家,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