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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根系 入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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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后的第二个周末,方晴来了。
她没有提前打招呼。周六上午,林深正在院子里给那几株被台风摧残过的番茄搭新的支架,苏晚在屋里练琴,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汽车的引擎声。一辆银灰色的SUV停在门口,车门打开,方晴走了下来。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随意地扎在脑后。没有白大褂,没有平板电脑,看起来不像是一个科学家,倒像是一个趁着周末出来散心的普通中年人。
林深放下手里的麻绳,拍了拍手上的土。
“稀客。”
方晴关上车门,打量了一下院子——那棵老槐树,墙角的花坛,屋檐下挂着的几串干辣椒。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林深身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看起来你过得不错。”
“还行。”林深说,“进来坐吧。”
苏晚听到动静,从屋里探出头来。看到方晴,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笑容。
“方医生!你怎么来了?”
“路过。”方晴说,“顺便来看看你们。”
这个借口编得实在不高明。从城里到渔村,开车要将近四个小时,谁会“路过”这么偏僻的地方?但林深和苏晚都没有拆穿她。苏晚把她迎进屋,忙着去烧水泡茶,林深洗了手,从冰箱里翻出昨天买的点心,摆在盘子里端出来。
方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环顾四周。她的目光在那幅潮池的画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到了墙角那堆画具上。
“你在学画画?”她问苏晚。
“刚学不久。”苏晚端着茶走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画得不好。”
“那幅画不错。”方晴指了指墙上那幅潮池,“是你画的?”
苏晚点了点头。
“色调处理得很好。”方晴说,“光影的感觉也对。你在这方面有天赋。”
苏晚被夸得有些不知所措,脸微微红了:“谢谢方医生。”
“叫我方晴就好。”她说,“我已经不是你的医生了。”
三个人在客厅里坐下来,喝着茶,聊着天。方晴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她问了问苏晚的工作,问了问林深的研究,问了问那只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橘猫叫什么名字。她没有主动提起母树,林深和苏晚也没有问。
但林深知道,她不会无缘无故跑这么远的路来看他们。
果然,喝完一杯茶之后,方晴放下了杯子。
“我这次来,除了看看你们,还有一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林深和苏晚对视了一眼。
“什么事?”林深问。
方晴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他们面前。
“母树最近出现了一些新的变化。”
林深拿起信封,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母树的近景特写。照片上,那些金色的小花已经凋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细小的、晶莹剔透的果实。果实呈椭圆形,半透明,能看到内部有一些细小的光点在流动,像是活着的萤火虫。
“它结果了。”方晴说,“开花之后大概两个月,开始结果。我观察了一段时间,这些果实内部的能量波动非常稳定。它们含有极高密度的记忆能量——纯净的、未经编码的记忆能量。”
“这意味着什么?”苏晚问。
方晴沉默了片刻。
“意味着,这些果实可以被用作载体。”她说,“母树网络现在已经完全开放了。那些自愿留下的灵魂和母树形成了共生关系。但这些果实——它们是额外的能量储备。就像是母树多余的生命力凝结成的结晶。”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在想,也许可以用它们来做一些事。”
“比如?”林深问。
“比如,构建一个新的网络。”方晴说,“不是用来囚禁灵魂的网络,而是一个纯粹的记忆图书馆。任何人——我是说现实世界中的人——都可以通过神经接口接入这个图书馆,读取存储在其中的记忆。但不是被困在里面,而是像一个读者一样,随时可以翻开一本书,也随时可以把书合上。”
林深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想把母树变成一个公共的记忆档案馆。”
“可以这么说。”方晴说,“那些自愿留下的灵魂同意了这个计划。他们说,他们的记忆如果能帮助到活着的人,那他们的存在就有了新的意义。”
苏晚一直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些照片上晶莹剔透的果实,若有所思。
“那些果实,”她终于开口,“摘下来之后,会对母树造成伤害吗?”
“不会。”方晴说,“果实成熟之后会自动脱落。如果不采摘,它们会落在地上,慢慢融化成能量,重新被母树吸收。这是一个自然的循环。”
“那那些灵魂呢?”苏晚又问,“如果他们不想再做记忆的载体了,他们能离开吗?”
“随时可以。”方晴说,“母树网络现在没有锁。任何人——无论是活人的意识还是数字化的灵魂——都可以自由进出。这一点我没有妥协。”
苏晚点了点头,似乎放心了一些。
林深把照片放回信封里,推回给方晴。
“这个计划,你需要我们做什么?”
方晴看着他。
“我需要你们的许可。”她说,“母树是你们解放的。那些果实,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你们的成果。我不想在未经你们同意的情况下擅自使用它们。”
林深转头看了看苏晚。
苏晚想了想,问:“这个记忆图书馆,如果真的建成了,普通人能从中得到什么?”
“知识。”方晴说,“那些灵魂的记忆中包含大量的专业知识——医学、工程学、天文学、艺术……有些是已经失传的技术,有些是从未被人记录过的见解。如果能把它们提取出来,整理成可供查阅的资料,对人类来说将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会有风险吗?”林深问。
“任何技术都有风险。”方晴坦率地说,“但我会尽最大努力控制风险。这次的系统设计和母树网络完全不同——它不是封闭的,不是强制性的,每一个接入者都有完全的控制权。而且我会邀请独立的第三方机构进行监督和审计。”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向苏晚。
“你觉得呢?”
苏晚抱着靠枕,想了一会儿。
“我觉得可以。”她说,“那些灵魂选择留下,是因为他们还想做点什么。如果他们的记忆能帮助到别人,那是一件好事。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方晴说。
“我要参与。”苏晚说,“不是作为使用者,而是作为监督者。我要确保这个系统不会被滥用,不会变成第二个母树网络。”
方晴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外,然后是欣赏。
“好。”她说,“我答应你。”
苏晚点了点头,转向林深:“你呢?”
林深笑了笑。
“你都答应了,我当然也答应。”
方晴收起信封,站起身来。
“那就这么定了。”她说,“我会尽快启动项目。具体的实施方案和进度,我会定期向你们通报。”
“不留下来吃午饭吗?”苏晚问,“我做了红烧肉。”
方晴犹豫了一下。
“那就打扰了。”
那顿午饭吃得比预想的要久。苏晚拿出了看家本领,做了四菜一汤——红烧肉、清炒时蔬、葱爆海虾、蒜蓉生蚝,外加一锅冬瓜排骨汤。方晴吃得不快,但每一道菜都尝了,并且给出了很高的评价。
“你如果哪天不当老师了,可以考虑开餐馆。”她说。
苏晚被夸得心花怒放,又给她添了一碗饭。
饭后,方晴没有多留。她站在院门口,戴上墨镜,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和院子里正在晾晒的被单。
“这个地方不错。”她说。
“要不要也搬过来住?”苏晚半开玩笑地问。
方晴难得地笑了一下。
“也许等我退休了再说。”
她上了车,发动引擎。车窗摇下来,她看着林深和苏晚,说了一句:“保重。”
“你也是。”林深说。
银灰色的SUV驶出小巷,拐上主路,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苏晚站在院门口,看着车子远去的方向,良久没有说话。
“在想什么?”林深走到她身边。
“我在想,”苏晚慢慢地说,“方晴一个人待在那个地下室里,守着那棵大树,一定很孤独。”
林深没有说话。
“我们要不要常去看看她?”苏晚转过头,看着他,“反正也不算太远。”“好。”林深说。
苏晚点了点头,挽住他的胳膊,转身走回院子里。
橘子从墙头上跳下来,跟在他们的脚边,尾巴高高翘起。
秋天午后的阳光温暖而慵懒。
远处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是大地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