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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台风 苏晚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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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回来的第三天,台风来了。
气象预报提前两天就发布了预警,渔村的喇叭反复播放着通知,让大家做好防台风准备。村干部挨家挨户检查,叮嘱把院子里的东西收进屋,把门窗加固好。隔壁阿婆经验丰富,指挥着林深和苏晚把花盆搬进室内,把院门用木板顶死,又在窗缝里塞上旧毛巾防止进水。
傍晚的时候,风开始大了。院子里的老槐树被吹得东倒西歪,枝叶发出哗啦啦的响声。橘子吓得钻到了床底下,任凭苏晚怎么叫都不肯出来。苏晚也没勉强它,只是在床边放了一碗清水和一些猫粮。
天黑之后,雨下来了。
不是寻常的雨,而是那种像是有人在天上端着盆往下倒的暴雨。雨点砸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像是无数颗小石子同时敲击玻璃。风在屋外呼啸,从门缝和窗缝里钻进来,发出尖锐的口哨声。
停电了。
屋子陷入一片黑暗。林深摸到手电筒,打开,昏黄的光圈勉强照亮了客厅。他找到蜡烛点上,烛光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苏晚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枕,看着窗外漆黑的夜。她的表情还算镇定,但手指紧紧攥着靠枕的边角,指节泛白。
“害怕?”林深在她身边坐下。
“有一点。”苏晚承认,“我从来没有经历过真正的台风。在网络里的时候,我有关于台风的记忆——狂风、暴雨、被掀翻的屋顶、被淹没的道路。但那些记忆都是别人的。真正经历的时候,感觉完全不一样。”
“真实的总是比记忆更有力量。”林深说。
窗外的风又大了一些,整栋房子似乎在微微颤抖。一块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铁皮砸在屋顶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苏晚猛地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抓住了林深的胳膊。
林深没有动,任由她抓着。
“没事的。”他说,“这栋房子在这里站了五六十年,经历过比这更大的台风。它不会倒的。”
“你怎么知道?”
“隔壁阿婆说的。”林深说,“她说这房子是她公公建的,用的是最好的石头和木料。当年那场特大台风,村子里倒了一半的房子,就这栋还好好的站着。”
苏晚稍微放松了一些,但仍没有松开他的胳膊。
“你好像什么都不怕。”她说。
“我也怕。”林深说,“我怕的事情很多。怕失去你,怕失去我们现在的生活,怕有一天醒来发现自己还在网络里,这一切都是一场梦。”
苏晚转过头看着他。烛光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那不是梦。”她说,“我们都不是梦。”
她松开他的胳膊,转而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温热而真实。
“我们来聊天吧。”她说,“聊一些轻松的事情。这样可以分散注意力。”
“聊什么?”
“聊聊你小时候的事情。”苏晚说,“真正的你——最初的林深——他小时候是什么样的?我想听你讲。”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他小时候住在北方的一个小城市。冬天很冷,雪很大。他家后面有一座小山,山上种满了松树。每到冬天,雪落在松枝上,积得很厚,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
“他喜欢冬天吗?”
“喜欢。”林深说,“因为冬天可以在雪地里踩脚印,可以在结冰的河面上滑冰。他有一双蓝色的棉鞋,是他妈妈亲手做的。他每天都穿着那双鞋到处跑,直到鞋底磨破了才舍得换。”
“后来呢?”
“后来他长大了,去了南方读书,就很少再见到大雪了。”林深说,“他有时候会想念北方的冬天,想念那种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想念清晨窗户上结的霜花。但他从来没有回去过。”
“为什么不回去?”
“也许是害怕失望吧。”林深说,“害怕记忆中的那个小城市已经变了,害怕那座小山已经不在了,害怕那些松树已经被砍光了。有些东西,留在记忆里才是最完美的。”
苏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理解。”她说,“就像我关于海的记忆。如果不是真的来到了海边,我可能一辈子都会觉得记忆中的海是最好的。但真的来了之后才发现,真实的海虽然不完美,但它有自己的美。”
她顿了顿,补充道:“就像你一样。”
“我哪里不完美了?”林深故作不满地问。
苏晚笑了:“你不完美的地方太多了。比如你煮面条总是煮得太烂,比如你从来不记得给橘子买罐头,比如你睡觉的时候会抢被子——”
“我哪有抢被子——”
“你有。”苏晚斩钉截铁地说,“好几次半夜我被冻醒,发现被子全被你卷走了。你裹得像个春卷一样,我怎么拽都拽不出来。”
林深无言以对。
“你看。”苏晚得意地说,“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个毛病。所以说,人要有自知之明。”
林深无奈地摇了摇头,但嘴角带着笑。
窗外的风似乎小了一些。雨声仍然很大,但不再是那种震耳欲聋的轰鸣,而是变成了持续的哗哗声,像是有人在远处不停地倾倒一桶又一桶的水。
“台风是不是快过去了?”苏晚问。
“应该快了。”林深说,“中心可能已经过了。剩下的就是尾巴了。”
苏晚松了口气,整个人放松了一些。她靠在林深的肩膀上,看着烛火在空气中跳动。
“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
“谢谢你在这里。”苏晚说,“如果是我一个人面对这场台风,我肯定会吓哭的。但你在这里,我就不那么害怕了。”
林深握紧了她的手。
“我会一直在这里的。”他说。
“说好了?”
“说好了。”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风声也从呼啸变成了呜咽,像是一个疲倦的孩子终于停止了哭闹。烛火不再剧烈摇晃,而是稳定地燃烧着,在墙壁上投下一个温暖的光晕。
凌晨两点左右,风停了,雨也停了。
世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没有了风声,没有了雨声,没有了任何声音。那种安静几乎是压迫性的,让人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林深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外面一片漆黑,但能看到院子里的老槐树还在,虽然枝叶凌乱,但主干完好无损。院墙也没有倒塌,只是有几片瓦被吹落了,碎在地上。
“怎么样了?”苏晚在他身后问。
“没什么大碍。”林深说,“树还在,房子还在,我们都还在。”
苏晚走到他身边,也看向窗外。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月光从缝隙中漏下来,照亮了湿漉漉的院子。积水映着月光,像是一面破碎的镜子。
“明天会是一个大晴天。”她说。
“嗯。”
“到时候我们把院子收拾一下,把碎瓦片清走,把被风吹倒的花重新扶起来。”
“好。”
“然后我们去海边看看吧。台风过后,海滩上会有很多被冲上来的贝壳。”
“好。”
苏晚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的眼睛里映出两点银色的光芒。
“林深。”
“嗯?”
“我爱你。”
林深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我也爱你。”他说。
苏晚笑了。她踮起脚尖,在他的嘴唇上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嘴唇有些干燥,带着一点咸味——也许是汗水的味道,也许是海风的味道。
但那是真实的。
真实的味道。
真实的触感。
真实的她。
她退后半步,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好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羞涩,“我说出来了。”
“说出来什么?”
“说出来我一直想说的话。”苏晚说,“在网络里的时候,我就想说了。但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不敢说。现在我确定了。我是真实的。你是真实的。这份感情也是真实的。”
林深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你是真实的。”他在她耳边说,“你是苏晚。你是我的苏晚。”
苏晚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没有说话。但林深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是哭泣,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放松。
他们就这样在月光下站了很久。
直到云层重新合拢,遮住了月亮。
直到黎明的第一缕光线从东方的海平面上透出来。直到院子里传来公鸡的打鸣声,宣告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台风过去了。
他们还在。
房子还在。
老槐树还在。
一切都还在。
而且,一切都将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