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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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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渔村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村子里的路灯稀疏,大多数人家已经熄了灯,只有海浪声在夜色中回荡。橘子听到院门的动静,从墙头跳下来,绕着苏晚的脚边打转,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咕噜声,像是在抱怨他们把它丢下了两天。
苏晚弯腰抱起它,把脸埋进橘黄色的皮毛里。“想我们了是不是?我们也想你。”
林深推开院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轻轻晃动。他开了屋里的灯,暖黄色的光线洒出来,照亮了门槛边那双苏晚忘记收进屋里的拖鞋。一切和他们离开时一模一样,仿佛那趟城市之旅不过是一场短暂的梦。
苏晚把橘子放到沙发上,脱下外套挂好,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叠的纸条,展开,又看了一遍。她看了很久,最后把它夹进了茶几上一本摊开的诗集里。
“让它待在那儿吧。”她说,像是在对林深解释,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放在一个合适的地方。”
林深没有追问。他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水,给自己和苏晚各泡了一杯茶。他们端着茶杯坐到院子里,橘子也跟着跳出来,卧在苏晚的膝盖上,蜷成一个毛茸茸的圆团。
夜风里有槐叶的清香,夹杂着淡淡的海腥味。远处的海面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碎光,潮声一阵一阵,像是一首没有终曲的歌。
“林深。”苏晚忽然开口。
“嗯?”
“今天在母树下面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如果当初你没有选择把种子植入母树,而是选择了摧毁它,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林深端着茶杯,想了想。
“那所有的灵魂都会消失。”他说,“包括你,包括我,包括方晴,包括那些被困在里面的每一个人。母树网络会崩塌,所有依托它存在的意识都会被抹除。”
“那你为什么不那么做?”苏晚转过头看着他,“那时候你有理由那么做。顾衍利用母树做非法实验,最初的林深用它囚禁了那么多人的意识,它本身就是一个充满罪恶的东西。摧毁它,听起来更像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看到了那些被困的灵魂。”他说,“他们不只是数据,不只是记忆碎片。他们是真实的人——有恐惧,有希望,有爱,有恨。他们有权利活下去,有权利选择自己的命运。我不能为了一个‘正确’的决定,剥夺他们的生命。”
苏晚没有说话。她低下头,轻轻抚摸着橘子的背。橘子在睡梦中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而且,”林深顿了顿,“如果我摧毁了母树,你就不会在这里了。”
苏晚抬起头,看着他。
“所以我自私了一次。”林深笑了笑,“我选择了救你,也救了所有人。一举两得。”
苏晚也笑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膝盖上,双手拢着温热的杯壁。
“我很庆幸你做了那个选择。”她说。
“我也是。”
他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月亮爬得更高了,院子里的树影变得更浓。远处传来几声狗吠,随即又归于沉寂。
“林深。”
“嗯?”
“我下周要去市里参加一个培训。”苏晚说,“教育局组织的,中小学音乐教师的专业提升班。要去一个星期。”
“好事啊。”林深说,“能学到新东西。”
“可是我不想去。”苏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少见的任性,“我不想离开这里。不想离开你。不想离开橘子。”
“只是一个星期而已。”
“我知道。但我就是不想。”她把脸埋进橘子的毛里,闷闷地说,“我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个家。我不想离开它。”
林深看着她孩子气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就不去了。”
苏晚抬起头,眨了眨眼睛:“可以吗?”
“当然可以。”林深说,“培训又不是强制性的。你要是觉得不想去,就不去。没人会逼你。”
苏晚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不行。我还是得去。”她说,“我不能因为害怕离开就放弃成长的机会。那样的话,我跟那些被困在网络里的人有什么区别?”
林深看着她,目光中带着赞许。
“那你决定去了?”
“决定去了。”苏晚叹了口气,“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你要每天给我打电话。”
“好。”
“还要每天给我发橘子的照片。”
“好。”
“还要在我回来的时候,去车站接我。”
“好。”
“还要——”
“还有什么?”
苏晚想了想,忽然笑了。
“还要在我回来的时候,跟我说‘欢迎回家’。”
林深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期待和一点点撒娇的意味。
“好。”他说,“每天打电话,每天发橘子的照片,去车站接你,跟你说欢迎回家。”
苏晚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靠回椅背上。
“这还差不多。”
一周后,林深把苏晚送到了镇上的车站。
长途班车还没有来,他们站在候车亭下,谁都没有说话。橘子没有跟来——它早上吃了罐头之后就跳到墙头上晒太阳去了,完全不知道主人要出远门。
班车的影子出现在公路的尽头。苏晚拎起背包,转向林深。
“记得打电话。”
“记得。”
“记得发照片。”
“记得。”
“记得来接我。”
“记得。”
班车停在他们面前,车门打开,司机探出头来催促。苏晚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隔着车窗朝林深挥了挥手。
林深也挥了挥手。
班车发动,缓缓驶离。苏晚的脸贴在车窗上,一直看着他,直到车子拐过弯,看不见了。
林深站在原地,看着班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渔村。
院子里少了苏晚,一下子显得空荡荡的。橘子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在院子里转了几圈,最后跳到林深腿上,蜷成一团,发出一声委屈的喵叫。
“她也想你了。”林深摸了摸它的头,“一个星期她就回来了。”
橘子甩了甩尾巴,算是回应。
日子一下子慢了下来。
林深白天照常工作,整理标本,写报告,偶尔去山上看看那些蕨类植物的生长情况。傍晚的时候,他会带着橘子去海边散步,沿着那条他和苏晚走了无数遍的海岸线,走到那处礁石区,坐下来看一会儿日落。
每天晚上七点半,苏晚会准时打来电话。
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她会跟他说今天学到了什么新的教学法,认识了哪些新朋友,食堂的饭菜好不好吃。林深则跟她汇报橘子的日常——今天吃了多少罐头,在院子里抓了几只老鼠,有没有趁他不注意偷吃晾在外面的鱼干。
“你有没有好好吃饭?”苏晚总是会问这个问题。
“有。”
“有没有熬夜?”
“没有。”
“有没有想我?”
林深每次都停顿一秒,然后说:“有。”
苏晚在那头满意地笑,然后说:“我也想你。”
第七天,林深一大早就起来了。他刮了胡子,换了件干净的衬衫,骑着自行车去了镇上的车站。
班车准时到达。
车门打开,旅客一个个走下来。林深看到苏晚最后一个出现在车门口。她穿着那件白色的衬衫和深色的长裤,背着那个旧背包,头发比走之前长了一点,扎成了一条马尾辫。
她看到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他们在网络中第一次相见时一模一样——温暖、明亮、带着一点点的调皮。
她快步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我回来了。”
林深看着她,也笑了。
“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