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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一鹿惊秋,一局谋酬 慕容珩蜷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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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晨光清浅,金风裹着淡桂香漫过曲折游廊。
秦景疏陪我凭栏而立,指尖捏一柄小巧银剪,替我修去栏边木槿萎败的残枝。
紫褐花瓣簌簌坠在青石上,我伸手接住一片旋来的薄瓣,目光落向枝头残存的花苞,语声轻缓:“入秋之后,花木便要渐渐凋零了。”
他搁下银剪,侧首望我,声线温淡:“草木荣枯自有其时,不必怅然。你若偏爱长青景致,待得闲暇,我陪你去南地,那里绿荫连绵,四时如春。”
话音刚落,院外飘来内侍绵长的通传声。
传旨太监捧口谕踏入院中,明黄拂尘轻扬,朗声宣召:秘境试炼夺魁的六人,明日辰时赴玄玑台小住两日,领试炼全胜的嘉奖。
我与秦景疏并肩躬身接旨。
待内侍走远,我抬眸看向他:“没想到试炼的嘉奖,来得这般快。”
“这本就是魁首应得的恩典。”秦景疏垂眸,视线轻轻落于我面上,字句间藏着不易察觉的审慎,“玄玑台是皇家禁地,万事多留心。”
我唇角微扬:“我晓得。有世子同往,我不必过分挂怀。”
翌日辰时,六人如约齐聚玄玑山门。山岚翻涌,古木撑天,初秋薄雾轻笼整片山林。
沈诗妤正同王梦溪低声说笑,沈砚峥、沈砚辞兄弟立在一旁闲谈。待慕容珩缓步而来,几人语声不约而同顿住。
“诸位倒是准时赴约。”
他生得极好,静静立在那里,自有夺目的风神。绯色衣袍衬出几分病态的白,眉眼秾丽精致,灼灼如盛放繁花。
他看向我们,笑意浅淡漫上唇角,语气漫不经心:“承蒙西昭陛下恩典,得入玄玑台。能与西昭世家公子、贵女同渡两日,幸甚。”
秦景疏不动声色向我身侧靠了半步,袖底指节缓缓收紧,清隽眉眼覆上一层冷郁。
前日朝堂上悬而未决的和亲风波尚在,慕容珩这份不加遮掩的心思,竟一路追至深山禁地,用意昭然。
沈诗妤悄悄挪到我身侧,指尖轻碰我的衣袖,眼底藏着隐忧。沈砚辞眉峰微挑,缄默不语,无人接话。
秦景疏缓缓开口:“既如此,慕容特使,便与我等一同随行。”
慕容珩弯唇含笑,从容颔首应下。
众人结伴沿山道徐行,初秋山雾在林间缓缓流转,缠绕草木。转过一片松林,开阔的金色草甸铺展眼前,便是玄玑台猎场,场边帐幕齐整,专供众人更换装束。
沈砚辞抬眼望向猎场,唇角漾开笑意,转头看向众人,声朗清亮:“久闻东朔立国于马背,骑射之名远扬。今日机缘凑巧,猎场在前,不如下场赛马行猎,不负这满目秋光。慕容特使意下如何?”
众人目光齐齐落向慕容珩,静待他答复。
慕容珩神色淡静,缓缓应声:“数年前一场意外落下病根,身子至今未愈,骑射恐怕扫了诸位雅兴。”
沈砚辞不肯就此作罢,又追了一句:“不过闲时取乐,慕容特使何必推辞。”
周遭静了一瞬,人人都看得出他言语下的较劲,却无一人上前打圆场。
慕容珩眸光微转,忽而松口,颔首应下。
几位公子转入帐幕更换骑射衣衫,帐内飘来细碎的说笑声。
沈砚峥低声叮嘱身侧弟弟,语气沉稳:“为兄右手旧疾缠身,不耐剧烈驰逐。你性子好动,入林之后切莫一味策马狂奔,失了分寸。”
沈砚辞笑着应下,许诺会收敛几分。
不多时几人自帐中步出。
秦景疏一身墨色猎袍,玉带束腰,身姿挺拔如苍松;沈砚峥、沈砚辞各着深青、墨蓝短装,利落精干;慕容珩换上月白骑射服,剪裁合身,愈衬得身形清挺。
沈诗妤眼前一亮,轻声提议:“我等女子不便入林策马颠簸,不如命仆役在猎场侧边搭一座木台,备上山果蜜水。我们在高台观战,为诸位公子观阵助兴。”
王梦溪点头附和,即刻吩咐仆役着手置办。不多时木台搭妥,案上摆满鲜果酥点,我同她们拾级登台落座,遥遥俯瞰辽阔草甸。
高台秋风漫卷,拂乱鬓边发丝。
片刻,四匹良驹引至山麓。秦景疏驱马缓步上前,与慕容珩并辔而立。
秋风卷枯草掠过马前,秦景疏侧首看他:“慕容特使身负邦交重任,我原以为你无心游猎,竟愿下场同我们一较高低。”
慕容珩眼底掠过一丝浅讥,笑意意味深长:“早闻西昭秋猎盛景难得。再过些时日,聘问尘埃落定,我便要启程归东朔,怕是再无机会得见。今日这场闲猎,也算难得。”
秦景疏眸底浸上一层寒凉,语调平稳:“特使看似悠然,可两国婚约尚无定论,纵使多方筹谋,恐怕也难改结局。”
慕容珩侧眸回望他,似笑非笑:“听闻世子一心护着郡主,不愿小妹远嫁,这份心意我尚能明白。只是时局从无定数,孰输孰赢,总要走到最后方能知晓。”
他指尖漫不经心抚过鞍鞯,抬眼望向高台,目光直直落于我身上,朗声道:“既是较技,无彩头便寡淡无味。我先提一桩,若是我侥幸得胜,彩头便是请郡主应我一事。此事不违道义、不伤旁人,待往后,我再来讨要,如何?”
话音落下,场间气氛骤然凝滞。
秦景疏眸光一沉,抬眼望向高台之上的我。
身侧王梦溪偏过头,压着声同我耳语:“这位东朔特使,目标分明是你。”
沈诗妤轻轻捏了捏我的手腕,忧色浮于眉眼。
沈砚辞眉头一蹙,正要开口,沈砚峥抬手暗拦,示意他静观其变。
我端坐高台,心口微沉,面上依旧沉静,遥遥与他对视。
秦景疏缓声道:“可以。但若胜者是旁人,彩头便由胜者自选。”
慕容珩含笑颔首:“甚好。”
悠长猎角响彻山麓,铜哨随之鸣响,比试启幕。
四骑一同撒蹄冲入漫生秋草的猎场,风声呼啸耳畔。沈砚峥顾及右手旧伤,控马稳缓;沈砚辞心气昂扬,扬鞭疾驰,一心要压过慕容珩,居于首列。
秦景疏与慕容珩两骑,渐渐并在一处。
林隙之间,一头赤鹿倏然窜出,皮毛在秋阳下泛着暖红光泽,一跃扎向密林深处。
“是赤鹿!”王梦溪低呼一声。
二人同时催马追猎,马蹄碾过枯黄草茎,声响纷乱。林间枯枝横斜,土层经前日雨水浸润,湿软滑腻。赤鹿骤然折转方向,窜入旁侧灌木丛。
秦景疏手腕一收,果断勒缰,坐骑稳稳刹住。
慕容珩座下骏马追势太猛,如同受惊一般,收力不及,前蹄踏入泥坑猛地一崴,马身骤然侧翻。巨大冲力将他掀飞,人顺着斜坡滚了数圈,小腿狠狠撞上半埋土中的棱角青石,又被倾覆的马身擦压住半条腿。
沉闷一声“砰”,在猎场上炸开。
“慕容特使!”
秦景疏翻身下马快步奔去,随行侍卫慌忙上前稳住惊马。
高台之上,沈诗妤与王梦溪一齐起身,脸上尽是惊惶。
慕容珩蜷在枯草碎石之间,额角蹭破血痕,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滚落。他本就面色偏白,此刻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唇色惨白,右手死死扣住伤腿,浑身抑制不住地轻颤。
沈砚峥蹲下身,指尖轻探伤处,眉峰紧锁。
“似是骨裂,未见明显移位。不可强行行走。”
慕容珩半阖着眼,额上冷汗浸湿鬓发,却仍低低笑了一声。
“无妨……不过是摔了一跤,倒叫诸位受惊了。”
他抬眸,视线越过众人,落向高台,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郡主,这一局,暂且记着。”
随行医仆匆匆赶来,以夹板固定伤处,又用软轿将他抬起。轿身微晃,他指节仍扣着膝侧,疼得闭了闭眼,却始终没有出声。
方才喧嚣热闹的猎场,一瞬寂然,竞逐意气消散无踪。猎场比试就此中断。
高台之上只剩秋风。沈诗妤敛去神色,低声叹:“好好一场游猎,怎会生出这般变故。”
我立在高台边缘,目送软轿远去。在外人眼中,这只是一场猝不及防的祸事。
可方才滚落的刹那,我看得清楚,他没有依本能屈臂护住要害,任由小腿径直撞上青石。伤是真的,痛也是真的,只是这场意外,是他为自己铺好的脱身说辞。
视线一转,正撞上秦景疏投来的目光。
他神色尚未松弛,望向我的眼底藏着难解的疑思。他大约也嗅出几分违和,只是伤势确凿,痕迹分明,没有半分能抓牢的证据。
玄玑台内侍不敢耽搁,快马奔赴皇城奏报。
不多时口谕传到,内侍高声宣旨:特使持节出使,为国奔走,于玄玑猎场遭逢横祸,实属不幸。即刻送往山下清和别院静养。两国交涉暂且搁置,令慕容珩安心养伤,不必理会外事纷扰。
别院高墙隔绝耳目,药香彻夜未散。
慕容珩借着养伤名目掩去行踪,入夜后由心腹以软榻抬入后堂,自预先备好的密道离院。伤腿虽被夹板固定,行动艰难,他却仍强撑着上了马车,连夜赶回东朔,处置东宫危局。
猎场风波落定,众人兴致寥落。沈砚辞带着余下三人先行返回院落休整,约好翌日一早同游山涧。
暮色漫上山头,远山浸在灰蓝雾霭里。秦景疏寻到独自立在崖边的我,二人缓步走到临崖石亭。秋风穿松而过,松涛低鸣,四下再无旁人。
秦景疏斜倚石柱,静默片刻,语声轻得融进晚风:“方才猎场,我一直在留意你。他定下那桩彩头时,我便知他另有所图。”
晚风撩起我鬓边碎发,我侧头看他:“我无事。”
“我知晓。”夜色柔化了他素来冷冽的轮廓,目光落在我面上,“只是他那番话,我终究难以释怀。”
他不再谈及纷争,抬眼望向连绵山影,缓缓说起玄玑台旧事:春日漫山野兰,冬日落雪覆满石台。
山风渐凉,一阵冷风迎面卷来,秦景疏不动声色往我这边挪了半步,恰好替我挡住寒风。
清浅冷香随风漫至身侧,距离极近,肩袖几乎相触。我微微侧身,目光无意与他相撞,二人皆是一顿,又默契错开视线。
月色缓缓爬升,松风阵阵。我们并肩静坐,谁都没有再提朝堂博弈,亦不提婚约风波。
只是那抹藏在慕容珩笑意之下、势在必得的目光,久久盘桓在我脑海之中,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