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非此间人》晞灼

27、第二十七章：月隐墙头，绯影缠心 他低低一笑

　　高台之上的风骤然凝滞。

　　慕容珩那句当众请旨赐婚的话语，如同投入静水的惊雷，炸得满场鸦雀无声。百官缄口，世家侧目，所有或探究、或讶异、或揣测的目光，密密麻麻尽数落在我身上，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方才破阵而出的喜悦与松弛，转瞬消散殆尽。

　　身旁几人神色皆是沉了下来。

　　沈诗妤最先按捺不住，快步挪到我身侧，伸手轻轻攥住我的衣袖，眼底满是真切的担忧，全然没了方才闲谈时的活泼俏皮。她抬头看着我，语气坚定又执拗：“暮晚姐姐你莫怕。”

　　“我已经想好了。”她咬了咬唇，字字恳切，“今夜入宫赴宴，我便当众求陛下赐一道婚嫁自由的圣旨！你凭本事拿下试炼头名，无人可以勉强你，更无人能逼你远嫁和亲。”

　　少女声音清亮，字字落地有声，直白又热烈地替我撑腰。

　　王梦溪亦缓步上前，眉眼温和，轻声附和：“诗妤说得没错。你功绩在身，为国争光，陛下素来惜才，定会斟酌考量，绝不会随意将你婚配联姻。”

　　沈砚峥立在一旁，神色沉稳温润，缓缓开口补道：“若朝堂施压，我沈家自会出面力保，断不会让你被动受制。”

　　沈砚辞眉头始终紧锁，眼底敛着平日的爽朗，只剩沉沉沉郁，他看着我，嗓音低哑：“此事绝非你该承受的羁绊，晚间宴席，我定会一同进言。”

　　几人轮番劝慰，暖意融融，堪堪驱散了几分骤然笼罩而来的逼仄寒意。

　　唯独身侧的秦景疏，始终沉默伫立。

　　清隽的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深邃眸光落在我脸上，晦暗复杂，翻涌着无人读懂的情绪，有担忧，有隐忍，更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桎梏与凝滞。

　　他一言不发，却周身气场尽数沉敛，周遭空气都似冷了几分。

　　我抬眸与他对视，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我无事。”

　　话虽如此，心底却早已凛如寒潭。

　　慕容珩这一手当众请婚，太过猝不及防，也太过刻意。看似是两国邦交的美谈，实则是将我架在炉火上炙烤，进退两难。

　　前路看似试炼圆满、坦荡开阔，实则一张无形的网，已然悄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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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倾覆，皇城华灯初上。

　　紫宸殿内灯火通明，鎏金宫灯次第高悬，映得满殿梁柱熠熠生辉。百官列坐，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一派盛世宫廷盛景，却掩不住暗流汹涌的紧绷氛围。

　　宴席过半，歌舞暂歇。

　　帝王端坐御座，眸光沉静，率先开口问话，打破殿内喧嚣：“此番玄玑秘境试炼，波折重重，朕听闻秘境之内并非全然天然险境，似有人为异动，可有此事？”

　　话音落下，满殿瞬时安静。

　　秦景疏率先起身，身姿挺拔如玉，垂手躬身，声线清冷规整，字字清晰落于殿中：“回陛下，此次秘境之中，潜藏多位伪装成试炼者的死士，一路暗中伏击、搅乱阵局，意图阻挠众人通关，居心叵测。”

　　沈砚辞紧随其后，沉声补报：“那些死士训练有素、招式统一，绝非山野散寇，背后定有势力暗中操控，刻意搅动试炼局势。”

　　帝王指尖轻抵唇下，神色淡然，无半分意外，只淡淡颔首：“朕早已察觉端倪，暗中已有安排。此事交由你二人私下探查，不必声张，暗中揪出幕后势力即可。”

　　“臣，遵旨。”二人齐声领命。

　　殿内短暂沉寂，帝王目光缓缓扫过我们六人，语气平和：“你六人此番试炼表现绝佳，勇破玄玑秘境，为我西昭争光。世人皆有功心，你们今日可直言心中所求，但凡合理，朕皆可酌情应允。”

　　机会千载难逢，几人相视一眼，心意相通。

　　沈诗妤率先起身，躬身垂首，语气恳切：“陛下，臣女等别无所求，唯愿为纡华郡主求一道圣旨。”

　　王梦溪、沈砚峥、沈砚辞接连起身，齐齐躬身请命：“恳请陛下，赐郡主婚嫁自由之旨。”

　　秦景疏亦随之起身，身姿挺拔如松，垂眸躬身，声线清冷沉稳：“臣，附议。”

　　六人并肩而立，同声恳请，声势恳切，满堂灯火灼灼，映得六人少年身姿坦荡赤诚。

　　御座之上，帝王眸光微动，缓缓落在我身上，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婚嫁之事，牵连邦交，事关重大。容朕三思，稍后再议。”

　　一句容后再议，便轻轻搁置了众人的恳请，未应，亦未拒。

　　宴席后续的热闹，终究染上了几分难言的沉闷。众人无心宴饮，各怀心事，整场宫宴草草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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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渐深，月华如水，清辉遍地。

　　驿馆外守卫森严，高悬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我甫一靠近侧门，便有侍从无声现身，未发一言，只躬身引我穿过曲折回廊，径直往后院主院而去。

　　院中植着几株西域名贵花卉，月色下花影婆娑，暗香浮动，与王府的冷寂截然不同，多了几分异域特有的慵懒缱绻。

　　远远便看见石栏边立着一道绯色华贵身影。

　　慕容珩独倚石栏，手中握着一盏白玉酒樽，侧脸线条矜贵俊美，月色温柔落于他眉眼发梢，洗去了白日朝堂上的温润得体，添了几分慵懒恣意。

　　他微微垂眸，浅酌慢饮，唇角沾着一点晶莹酒渍，被月色映得透亮，褪去了温润君子的伪装，多了几分邪魅散漫的勾人意味。

　　我脚步微顿，压下心底莫名的不自然，径直上前，开门见山，声音清冷：“你倒是好兴致。”

　　慕容珩闻声抬眸，眼底含着浅浅笑意，只是笑意不达眼底，暗沉莫测。他抬手轻晃酒樽，酒水在盏中轻轻漾开涟漪。

　　“你深夜寻我，可不是只为夸赞我的兴致？”他语气慵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

　　我直视着他：“玄玑秘境的死士，是你安排的？”

　　他闻言低低一笑，坦然承认，毫无半分遮掩：“是我。”

　　语气坦荡，好似不过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西昭世家盘根错节，势力臃肿，暗中肃清一番，于西昭于你，皆是好事。”

　　他抬眸看向我，眸光沉沉，“况且，那些死士虽制造险境，却未曾真正伤及你性命，反倒替你扫清了不少对手，助你稳稳拿下试炼头名，不是吗？”

　　我心底寒意更甚，继续追问：“那你今日当众请旨赐婚又是何用意？”

　　慕容珩放下酒樽，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些许，月色落在他精致的眉眼间，邪魅气息愈发浓烈。

　　“我在帮你。”他嗓音压低，带着几分酒后的沙哑磁性，“秦景疏心思深沉、城府极重，素来不近人情、不为外物所动。唯有逼至绝境，方能逼得他心绪大乱。我当众求娶，不过是替你攻略他的一剂良药。”

　　我闻言一时语塞，只觉荒谬又可笑。

　　此人行事，永远这般偏执霸道，自作主张，以自己的逻辑掌控全局，视旁人命运为棋局棋子。

　　我不欲再多纠缠，敛下眼底情绪，转身便欲离去：“你多虑了，不必劳烦。夜深露重，还请自便。”

　　可脚步刚动，腕间骤然一紧。

　　慕容珩长臂倏然伸出，精准攥住我的手腕，力道不重，却牢牢将我扣住，不容挣脱。

　　我猝不及防，身形骤然失衡，重心一偏，脚下踉跄半步，直直朝着他身前跌去。

　　晚风拂过，衣袂相缠。

　　堪堪在距他衣襟寸许之处稳住身形，暧昧的氛围骤然笼罩周身，呼吸交缠，近在咫尺。

　　慕容珩垂眸凝着我，眼底月色沉沉，褪去了所有戏谑，只剩一片深邃幽暗，他轻声开口，嗓音沙哑惑人：“暮晚，你有没有……哪怕一瞬，想过我？”

　　夜风骤停，周遭寂静无声。

　　我心头微滞，骤然沉默。

　　抬眸便撞进他深邃无底的眼眸里，那里面藏着太多复杂偏执的情绪，汹涌又浓烈，让人不敢深究。

　　片刻后，我轻轻挣动手腕，语气趋于柔和，带着几分无奈的规劝：“你喝醉了。”

　　“慕容珩，你素来酒量不佳，但凡沾酒便爱肆意妄言、乱发脾气，往日如此，如今亦是。夜深了，少饮些酒。”

　　一句往日旧事，轻轻划破眼前暧昧紧绷的氛围。

　　他握着我手腕的力道微松，眼底的偏执汹涌稍稍褪去，多了几分复杂凝滞。

　　我趁机抽回手腕，后退两步，拉开彼此距离，避开这令人心慌的风月拉扯。

　　可他却忽然开口，语气里没了方才的戏谑与偏执，只剩几分沉敛的认真：“我近日会借机回东朔。”

　　我脚步微顿，抬眸看他。

　　他指尖摩挲着酒樽边缘，目光落在我脸上，声音压得极低：“世子独立的一处院落，叫沉枢阁，你把握时间暗查一番，里面或许有舆图残卷的线索。”

　　我心头一震，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底，那里面的情绪晦暗不明，却带着几分笃定的默契。

　　“你怎知？”我轻声问。

　　他低低一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芒：“温烬，你我本就是盟友，我……等不及了。”

　　我不再回头，抬步快步离去，清冷月色拉长我的背影，将身后那人暗沉复杂的目光，尽数隔绝在晚风与夜色之中。

　　只是心底清楚。

　　秘境试炼的终局已然落幕，可属于我的棋局，才刚刚陷入最难解的困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