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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虚掩浮生,暗布乾坤 秋风凛冽, ...


  •   长街风凉,秋叶簌簌。

      回府后,我即刻遣人给沈诗妤送去短笺。寥寥数语,只说是一切平安,嘱她安心静待几日后的玄玑试炼,勿要多思。

      轻描几笔,抹平所有异样痕迹。

      此后三日,汀兰苑风平浪静,我日日临帖煮茶、与安王妃赏花闲坐,一如寻常。

      看似风波平息,实则暗流蛰伏。

      秦景疏绝不会听闻过半便作罢。他素来审慎多疑,这三日必然翻查东朔旧档,核验我身世始末,推敲那日所有细节虚实。

      而我要做的,只是静待他落子。

      第三日黄昏,暮霞铺地,秋叶漫阶。晚风穿窗,吹得案上宣纸轻颤。

      知微轻步入内,低声回禀:“郡主,世子来了。”

      我执笔的指尖微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点浅痕,抬眸淡淡道:“请进。”

      片刻,玄青身影踏碎暮色入苑。

      秦景疏立在门槛处,三日未见,他眼底覆着淡淡的青黑,往日清俊的眉眼此刻敛得极紧,深邃眸光沉沉落于我身上,周身沉冷肃穆。

      我起身敛袖,微微俯身行礼,轻声吩咐身侧知微:“替世子看茶。”

      秦景疏抬眸抬手,语声清淡:“退下,我和郡主有要事相商。”

      知微见状,不多言,顺势躬身一礼,掩好房门。

      庭院一瞬静极,秋风穿枝而过,卷落阶前残叶,簌簌轻响衬得四下愈发空寂,凝滞的氛围压得人呼吸微缓。

      他并未落座,踱步至窗台,声线沙哑低沉,“三日之前,琉光阁,户部尚书之女陈郦韵当众刁难于你,恰逢慕容珩现身解围,之后你随他移步云疏台,独处雅室许久。此事,你作何解释?”

      我心头微敛,垂眸轻拢袖口,面上浅淡回道:“那日琉光阁偶遇刁难,是慕容特使凑巧现身解围,邀我入内饮茶避扰。我身处窘境,无从推辞,只得随他前去。”

      “你向来最重礼度避嫌,步步谨慎。诗妤当时就在一旁,为何不唤她,偏偏独自与异国特使独处?”

      我指尖微微一顿,轻轻摇头遮掩,“诗妤心性单纯,不懂世家口舌纷争,我不愿她无端卷入是非。”

      沉默片刻,顿了顿续道:“彼时我拿捏不准慕容珩用意,留她在外,亦是暗中寄望她察觉异样,寻你前来解围护我。”

      “慕容珩蓄意贴近你,此次根本不是寻常偶遇。”他眸光深邃沉沉,带着沉郁与疲惫:“那日我就在隔壁雅间,你与他的对话,我尽数听闻。”

      风停叶落,院落骤然死寂,无声的博弈悄然拉扯。

      闻言,我面上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惶然无措,嗓音轻颤:“世子……都知道了?”

      “这几日,我查清了尘封多年的东朔旧案。当年东朔林相国蒙冤受构陷,满门倾覆、血染朝堂,唯有一名尚在襁褓的女婴,被忠心旧部拼死救出,流落异国、隐姓避祸。”

      他喉结微微滚动,眸光沉沉锁着我:“那个人,就是你,暮晚。”

      我心底一片澄冷,了然收局。

      慕容珩深谙权术,不过数日便润改林家旧案,补全了所有残缺痕迹。如今世间仅存「林家遗孤」旧事,其余隐秘根由尽数掩去。

      我暗自心惊他的雷霆手段与滔天势力。慕容家在东朔深耕数代,根基果然深不可测,举手便可覆改数十年旧案,此人远比表面更难对付。

      心绪起落转瞬压下,我面上只透出隐秘被拆穿的苍白惶然,嗓音轻颤:“我不是故意隐瞒。事关满门血海,身世惊心,我实在难以开口。”

      “慕容珩千里赴西昭,只为林家遗留的前朝密诏。他借和亲之名挟持于我,逼我归朝入局,为东宫破局固权。”

      我抬眸望他,眼底水雾氤氲朦胧,黯然开口道:“我无依无靠,抗衡不了他在东朔的权势,只能藏拙自保,只求几分喘息余地。”

      我肩头微微轻颤,眼底水雾落了下来,顺着面颊缓缓滑落,声音细弱:“我不敢与任何人袒露分毫,不敢赌,更不能连累你和王府。”

      秦景疏终是不忍,轻轻抬手拭去我眼角泪痕,指腹带着微凉温度。

      “无需独自硬扛。我掌王府暗线私兵、兼任御前宿卫,他纵有权势,我亦能护你周全。”

      我轻轻摇头,垂睫掩去眼底筹谋:“如今局势暗流汹涌,我若坦白身世,只会连累安王府卷入两国纷争。王府于我有恩,我绝不能拖累府中众人身陷险境。”

      秦景疏指节悄然攥紧,声线淬着冷意:“慕容珩恃势胁迫,太过张狂,可我安王府也绝非可欺之辈。”

      晚风穿窗,卷着落英落在案上宣纸,风干的墨痕凝着沉静的底色。

      我抬眸看着秦景疏,面上依旧维持着柔弱无依的模样,指尖轻轻攥住他的袖口,轻声发问:“若是陛下最终应允赐婚,你又能如何?”

      话音落定,秦景疏眼底温润的浅光尽数敛去,沉淀为一潭深不见底的静幽。

      “邦交制衡,最忌硬碰强争。贸然对峙只会落人口实,徒留后患。”

      “东朔帝王忌惮东宫势盛,暗中扶持五皇子分权制衡,致使太子常年深陷储位僵局。长久蛰伏无望,他早已急于破局,只能向外借力稳固东宫势力。”

      “而慕容珩,便是东宫最锋利稳妥的一柄利刃。”

      他眸光微沉,淡淡落于我面庞,裹挟着一丝不动声色的浅探:“传言你手握前朝密诏,可搅动朝堂、制衡皇权。这便是慕容珩与太子不惜代价,也要将你掌控在手的根本缘由。”

      我心头骤然一凛,秦景疏所言句句属实。

      昔年我蛰伏东朔,太子素来难承圣恩,彼时慕容珩尚未踏入仕途,不过是闲散无争的世家公子,竟不知短短数载,他是如何步步筹谋,成了东宫倚重的心腹谋臣。

      转瞬之间,我便压下心底翻涌思绪,面上依旧覆着一层懵懂纯粹、全然不知情由的柔弱模样。

      “密诏之说,我全然不知情由。当年满门倾覆,我尚在襁褓,被父亲旧部心腹辗转护送至西昭,不久在乱世中四散零落、断尽音讯,我从小掩藏身份,在清泉庵长大,从未接触过这般朝堂重秘。”

      秦景疏静静凝睇我片刻,便也不做追问:“也罢,流言虚实,本就无关紧要。”

      “东宫与五皇子派系积怨深重、裂痕早已根深蒂固。”

      “慕容珩布局再周密,根基仍系于东朔朝堂。我只需借一桩手足倾轧的祸事,便可撬动中枢局势,打乱他们的盘算。”

      他抬眸看向我,眸色温和,安抚道:“我已有周全安排,你安心静待即可,无人能逼你分毫。”

      我心底清明,他要借东朔五皇子出事为由,栽赃东宫。

      秦景疏绝非无力破局,奈何他生性多疑自持,那份心意尚且浅薄。

      想要换得他以世子妃之位护我周全,彻底斩断身后祸患,只能慢慢周旋布局。

      可我身陷重重牵制,分毫耽搁不得,最缺的便是时间。

      譬如我身上的蛊毒,命脉依旧牢牢握在慕容珩手中。

      这场看似偏向我的变局,能解一时困局,却断不了来日隐患。

      我静默思忖,心底早已悄然布下属于自己的棋局。

      我抬眸,褪去柔弱,神色笃定:“世子,玄玑试炼,我要拿下头筹。”

      秦景疏眸色微动,秋风拂乱他鬓边发丝,语气沉敛:“你当真还要去?慕容珩有意借此次试炼遴选太子妃,入局凶险。”

      “我必须去。”

      “如今我早已避无可避,无论我是否入局试炼,他都不会放过我。”

      “但试炼榜首,可直面圣上求取一桩不违礼法的心愿。只要拿下头名,我便能得一道圣谕护身,慕容珩纵使权势滔天,行事也要顾及几分。”

      秦景疏静静凝望着我,眸底深意翻涌。良久,他缓缓颔首:“好,此番试炼,我助你登顶,遂你所愿。”

      我抬眸凝着他,嗓音轻软,裹着全然托付的姿态:“多谢你,世子。”

      秦景疏微微颔首,温声再安抚几句,叮嘱我早些休息,便转身离去。

      只是他不知,我从来不会坐以待毙,更不会安然坐等他人施舍的安稳。

      夜色泼墨,星河垂落。

      入夜后,汀兰苑万籁俱寂,我换了一身利落玄色夜行衣,束腰收袖,长发高束。足尖轻点院墙,身形轻旋翻出院落,悄无声息掠过街巷。

      初秋夜风浸着凉意,卷着枯叶簌簌滚动,空旷的青石长街沉在无边静谧之中。

      东朔驿馆庭院深深,月色铺地,树影斑驳。

      慕容珩早已在月下亭中等候多时。

      他一身玄暗云纹锦袍,沉敛华贵,衣料暗纹浸在清冷月色里,泛着细碎微光,贵气藏而不露。墨发以玄玉冠高束,衬得眉骨艳丽冷峭,深邃眼底晦涩纠缠,辨不清几分利弊,几分私心。

      夜风穿亭,拂动他宽大衣袂。听闻细碎脚步声,他抬眸侧首,深邃目光沉沉压落,扫过我一身利落冷峭的夜行装束。

      唇角扯出一抹浅淡自嘲的凉弧,语调清淡:“看来你这身负血海的东朔遗孤,西昭备受礼遇的纡华郡主,日子过得十分称心。秦景疏待你处处妥帖呵护,想来对你,倒是动了几分真心。”

      我缓步走入亭中,玄色衣料融进沉沉夜色,眉眼清冷,音色平淡无澜:“不过乱世漂泊,借一重身份容身自保罢了,何谈称心。今夜前来,是有一桩事关东朔朝堂的要事告知于你。”

      “你说。”慕容珩指尖轻叩亭边木栏,眼底的戏谑与酸意尽数散尽。

      “秦景疏已布下死局,不出数日,东朔五皇子萧时屿必将遭遇不测。”

      话音落地,亭中松弛氛围彻底散尽,慕容珩周身气场骤然沉冷,眉峰紧蹙,语声沉冷:“以萧时屿为饵,构陷东宫手足相残、蓄意悖逆君上。”

      “待伪证、弹劾、流言齐齐迸发,我滞留西昭难归,无从辩驳佐证。陛下本就忌惮东宫势大、久存废储之心,届时太子孤立无援,东宫数十年根基,转瞬便可倾覆。”

      我微微颔首。

      慕容珩抬眸望我,目光沉静通透:“我身为东宫太傅,本就是朝野众矢之的。此刻仓促归京,非但解不了困局,反倒落人口实,正中秦景疏下怀。”

      “一味被动只会任人宰割,唯有将计就计,方能破此死局。”

      我眸光微顿:“你已有万全对策?”

      月下清风漫卷衣摆,慕容珩负手立在亭中,思绪已然通透:“我即刻遣心腹快马传信东朔,提前布防,护住五皇子,抢占先机。”

      “他刻意栽赃东宫残害手足,我便令太子主动奔赴施救,尽显储君宽宏胸襟、兄弟和睦本心。以仁心消解圣心猜忌,以德行堵上朝野众口。”

      “这场精心策划的构陷,非但伤不到东宫分毫,反倒能成为太子收拢圣心、稳固朝野声望的绝佳契机。”

      这一手反向破局,堪称精妙。

      秦景疏算尽人心天时,欲用一手妙棋,来解我的和亲困局,借乱世纷争搅动东朔朝堂暗流。

      只是这一场精心排布的借他国之手的凶险杀局,反倒能成全东朔太子仁厚敦睦的美名,着实可惜了。

      慕容珩若有心,定会收集秦景疏此番暗中构陷的所有把柄,至于何时亮出底牌反击,全凭他心意决断。

      我知晓,他未必全然信我,却也通透利害,我身中蛊毒、命脉受制,绝不敢以假消息铤而走险。

      慕容珩压下眼底繁杂心绪,语气沉稳有度:“玄玑试炼在即,我暂且按兵不动,暗中布局即可。棋局留白,方能长久制衡,不必急于一时。”

      加之他长久滞留西昭,东朔暗流仅凭书信难以掌控,本就筹划借契机回东朔。此番危局,不过是将归程提前数日而已。

      下一瞬,他眸光骤然沉敛,抬手摊开掌心,一枚莹润白玉丸静静卧于掌心,月色倾泻而下,衬得玉丸清透微凉。

      “你今夜冒风险前来点破死局,也算有功,这个月的解药,予你作酬。”

      我抬手利落接过玉丸,指尖与他掌心一触即分,迅速收进宽袖,神色始终淡然无波。

      他抬眸牢牢锁住我的眼底,语调沉缓偏执:“你若想彻底挣脱我手中牵制,便尽快寻出安王府密钥的下落。”

      我坦然应声,字句清亮:“好,各守棋局,各取所需。”

      慕容珩微微颔首,眸底翻涌的爱恨尽数沉沉敛下。

      一夜静谧博弈,无人知晓,暗夜之中,两场棋局已然悄然更迭、重新落子。

      三日光阴倏忽而过,玄玑秘境试炼如期启幕。

      京郊玄玑台依山临江,秋高气阔,层林染霜。高台绵延百丈,旌旗猎猎翻卷,肃杀的试炼气场漫彻山野,西昭各路世家子弟齐聚于此,人影错落,锋芒暗藏。

      本次秘境试炼规制森严,六人结队、祸福与共、同进同出,唯有全员安然归返,方可申领圣君恩典。

      高台观礼席上,宗室权贵、朝堂重臣分列坐定,目光沉沉俯瞰台下。慕容珩亦端坐席间,一身绯色锦袍凛然夺目,眉目清冷如画,静静将台下众人动向尽收眼底。

      司仪官立于高台正中,朗声诵读秘境禁条与试炼规制,朗朗声线随风漫彻山林。

      台下众人神色各异,有人畏怯秘境生死凶险,心绪紧绷;有人觊觎榜首殊荣与圣上恩典,眼底野心灼灼,蓄势待发。

      沈诗妤立于我左侧,眉眼明亮澄澈,意气鲜活:“暮晚姐姐,我们六人同心,彼此照应,此番定能平安闯关、拔得头筹!”

      我微微颔首,心绪沉静无波。身旁五人各有气度,姿态分明。

      秦景疏立于我右侧,玄青衣袂猎猎而动,身姿挺拔如松,不动声色将我护在身侧。

      身后沈砚峥温润端方,世家风骨从容淡然;王梦溪温婉娴静,敛袖静立一旁,神色安然带浅淡期许。

      队尾沈砚辞身姿峭拔,少年英气凛冽,眉眼锋芒暗藏,早已蓄势待发。

      待各方小队尽数列阵完毕,司仪官扬声落音:“玄玑秘境试炼——启!”

      厚重古朴的秘境石门缓缓向内推移,浓稠白雾翻涌倾泻而出,彻底遮蔽门内光景,所有未知的凶险、博弈与机缘,尽数隐匿在茫茫雾色之中。

      各支小队依次踏步,从容迈入秘境深处。

      秋风凛冽,衣袂翻飞。我抬眸望向幽深雾境,蛰伏隐忍多日,步步筹谋布局。

      这场秘境对弈,自此,正式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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