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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银霜 病愈后第一 ...

  •   病愈后第一次上朝,我发现座位变了。

      赵崇礼没动,还是最前排。但他身后那人换了,原来是个六十多岁半退休状态的老吏部侍郎,现在换了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面白无须,穿绯红官袍。官袍新得折痕还没熨平,显然是刚升的。他站在队列中,腰杆挺得笔直,目光温和但不软弱,像是刚拿到offer的职场新人,还没被内卷磨掉锐气。

      「臣吴衍之,礼部侍郎,叩见陛下。」他跪下时动作很标准,起身时却用余光扫了一眼赵崇礼,又扫了一眼帘子。这个动作太快,大概除了我没人注意,但我在龙椅上坐得足够高,每个人的微表情都像写在纸上的console输出。

      「吴卿是新任礼部侍郎?」

      「回陛下,臣四日前蒙太后抬爱获任。」

      太后。趁我生病安排新侍郎,不是问我,是提拔完了直接通知。我现在看到的只是一个已生效的人事命令,连审批流程都没走过。系统自动部署,无需人工干预。

      「吴卿有何事?」

      「臣斗胆,向陛下推荐一套典籍。」他从袖中取出小册子双手捧过头顶,「礼部日前整理前朝档案,发见一套宫中旧藏,《圣政录》,乃前代明君临朝理政之实录,详载赈灾、练兵、任官诸法。臣斗胆以为,陛下不妨一读。」

      大殿里所有人都沉默了。不是普通沉默,是被冰了一下后紧跟着的安静。推荐皇帝读书本身是极其敏感的举动,因为等于暗示你当不好皇帝需要学习。而这本《圣政录》虽然不涉党争,但由太后新提拔的人递出来,味道就不一样了。就像一个刚入职的新人递给你一本《如何做好管理工作》,背后是谁让递的,你自己想。

      我看着那本册子,又看赵崇礼。胡子没动,没动就说明在控制表情。再看帘子后面,太后轮廓稳得像一尊雕像。

      「拿来。」

      册子很薄,封面端端正正四个楷字《圣政录》,纸质发黄边缘起了毛。不是假古董,真老书。我翻了两页抬头问他:「吴卿,你为何要给朕看这个?」

      吴衍之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皇帝会反问。「臣,臣以为——治国之道不可一日不学。陛下年轻有为,若能参详前代得失——」

      「好了好了。」我打断他。不是不耐烦,是我已听到标准答案。他在说套话的同时眼神已在往帘子方向飘,太后点头了吗?太后满意吗?额头甚至出了一层薄汗。

      我忽然替他感到说不清的遗憾。他是个聪明人,从整理档案的速度和对朝局的理解就能看出来。但他太想往上爬了,这让他成了一个反应灵敏但价值很低的人,因为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在问我今天做了让太后高兴的事吗,而不是他真正想做什么。这就是这个朝堂上所有的生力军,天才的程序员们,全在给一套封闭系统写兼容补丁。

      「朕有空翻翻。退朝。」

      散朝后吴衍之故意走得慢,到殿门口放慢脚步,在门槛前停了极短一瞬。不是犹豫,是在等,等近侍会不会追上来传话陛下请吴大人留步。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是准备好的期待。没人追上去。失望精确维持了不到三秒,被调整成一贯的谦和微笑,他对门外太监点了点头,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从侧门走。经过御花园时旁边的侍女捧着一束刚摘的木槿,低眉顺眼退到路旁。花是白的,花瓣边缘已卷曲发黄。晚风吹过花枝,沙沙的,像窃窃私语。霍霁臣走在后面,脚步声依旧无声无息,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和我一前一后,像两个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句号。

      经过月亮门时迎面走来一个少年。十六七岁,穿宗室子弟的月白长衫,不是官袍,是便服,领口和袖边都浆洗得发白,显然穿了很久。少年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眼神在我脸上停留片刻,然后极自然地垂下去,退到路边躬身行礼。整个动作流畅得像从宫规里裁下来的标准弧线。眉眼之间和霍含章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霍含章的眼角是锋利的,像剪刀刃口;这个少年的眼睛是干净的,干净到几乎让人不安,像一杯放了太久却没落灰的白水。

      「那是谁?」

      「李珂。宁王遗子。太后养在慈宁宫偏殿。」霍霁臣说到太后养在时语速比后面更快了些,像在跨一段不想踩上去的石阶。

      李珂。宁王是十年前因谋逆被诛的亲王,李珂当时才六岁。太后没杀他,收在身边,名义上是抚育遗孤,实际上是拿他的血统当一颗备用的棋子。一个被仇人养大的孩子。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槐树影里,走路时脊背挺得很直,但走得不快,不是不想快,是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像在结了薄冰的河面上试探哪块冰能承重。

      「你觉得吴衍之怎么样?」我问。

      「可用。」

      又是可用。上次说赵崇礼可以用,这次说可用。霍霁臣从不评价一个人好不好、忠不忠,只评价可不可用。这是太后教的:一个人是不是好人无所谓,能不能当工具用才是唯一标准。这套评估逻辑放在现代,绝对是最冷酷的HR。

      「那你觉得朕——」话到一半咽回去。算了,问过了。

      霍霁臣没说话。但我以为我听错了,他跟在我后面的脚步慢了半拍。

      那天夜里发生了一件事。一件后来回想起来像一根极细的鱼线,被人抛进浑浊水面之下,过了很多天浮标才开始抖动。但当时我不知道。

      我刚躺下,殿外传来极轻的哭声,不是成人,是少女的,被捂着嘴努力压制的那种。哭声断断续续,像被什么东西一节一节折断,每断一次就漏出来一点,然后又被手掌按回去。我从床上坐起来。霍霁臣已站在门外,轮廓在窗纸上映出端正剪影,肩膀平直,左手按在剑柄上比平时高了半寸。警戒姿态。

      「什么事?」

      「没什么。」但停顿位置不对。在什么之后空了一拍,像被剪辑过的音频,一个训练有素的近卫不会在回答皇帝提问时吞掉半拍,除非事发时他就在门后把答案咽了回去。

      我推开一条门缝。门缝灌进来的夜风极凉,带着宫墙下青苔和桂花的混合气味。走廊尽头,灯笼光在秋风中摇晃不定,两个宫女一左一右搀着个穿浅青衣裙的年轻女人。她身形瘦小,不是苗条,是骨架本身小,被架着时像一束被人从地上捡起来的薄纸。她在哭,脸上全是泪,泪痕把颊侧粉冲出了两道不规则的浅沟。肩膀一抖一抖的,幅度极小,是那种长期被教导不能失态的人才会养成的哭法:身体想放声大哭,但每根神经都在拼命压制。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帕子还是信?太远看不清。旁边太监说了句娘娘稍安,语气里没有恶意也没同情,像在念一句背熟的规程。然后他们绕过廊角,灯笼光被墙挡住,黑暗像一扇无声的屏风把背影吞了。

      「那是谁?」

      「尉迟贵妃。」

      尉迟蓉。这名字一出来我胃里翻了一下,不是生理反应,是这具身体的下意识反应。原主宠她到什么程度,这身体还记得。那份记忆像隔着毛玻璃看旧照片,模糊,但温暖。原主对她有感情。而我,对我来说她只是后宫名册里背下来的十九个字:尉迟蓉,贵妃,镇北大将军尉迟衍之妹,入宫六年。

      今天她哭了。不知道原因,也许被皇后刁难,也许想家,也许听到了什么消息。而我这个丈夫站在门缝里看着她在远处被人搀走,连上前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不是没资格,是没准备好。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一个爱我的人,因为我不是她爱的那个人。

      「霍霁臣,你知道她为什么哭吗?」

      「宫中妃嫔各有心事。臣不便过问。」

      又是那道墙。近卫不准过问后宫,很合理。但也很残忍。因为这意味整个后宫里能过问她的人只有我一个。而我没有。我甚至不知道她住在哪座宫,每天做什么,喜欢吃什么,怕冷还是怕热。这身体记得她的体温和气息,但我这个占据者全忘了。她在深宫里一个人哭,丈夫站在门缝里装死。

      我回到床上躺下。月亮已升起来了,今晚是满月,月光白得近乎湿润,像从天上往下倒一层薄薄的银霜。霜落在地上、落在帷幔上、落在我裸露的手臂上,触感是凉的。不是物理的凉,是心理的凉,像有人在用月光告诉你:你欠了债。

      我盯着那片银霜,脑子里转着刚才的画面,一个女人哭着走远,我连问都不敢问。她的肩膀每抖一下我的心就往更深处缩一截。这让我想起我妈。我妈离异后常一个人在家哭,我隔着卧室门看到她肩膀在抖,从不敢推门进去。那时觉得是不敢,怕推开门不知道说什么。现在知道了:不是不敢,是不会。我没学过怎么安慰一个在哭的人。这个世界没教过我,那个世界也没教过我。

      废物。我对自己说。不管换到哪个世界、换到什么身份,我都是隔着门看别人哭的废物。在现代隔着卧室门看我妈哭,在这里隔着殿门看一个以我的名义活着的女人哭。区别只是门的材质,三合板变成了紫檀木。而我变得更可笑:在现代我只是废物,现在我是坐在龙椅上的废物。一个废物坐在龙椅上,比一个废物蹲在宿舍要危险一万倍。

      月光移了一下,从床头移到铜镜上。镜面里那张脸在银霜里陌生又熟悉。我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然后闭眼。闭眼后眼角有东西滑下来,很凉,不知是漏进来的月光还是别的什么。用手背擦了一下,翻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还有高烧时留下的药味,和一种不属于我的香,大概很久前尉迟蓉在这留过的,太久远,已淡到只剩下一个句子的框架。

      我欠她一句话。至于是什么话,现在还不知道。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但今晚的月光会替我记得。明天早上太阳出来时光会退,但那些在月光里做过的事会留在黑暗里,像井底的银子一样,等着某一天被人挖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银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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