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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求救 老太监事件 ...

  •   老太监事件后,我病了三天。不是装的——真发烧。这身体本来就虚,那天在御书房站太久又受了惊吓,当晚就开始发冷。太医来诊脉时我额头烫得能煎鸡蛋,说是风寒入体。

      霍霁臣那三天一直在门外。我不确定他是奉太后之命确保我不死还是出于别的原因,但每次从昏睡中睁眼,都能在门缝里看到他玄色衣角——连角度都没变过,仿佛把自己钉在了那里。发烧时时间感是扭曲的,我以为只过了几个时辰,后来才知道是两天。这两日那截衣角从未离开过门缝,像一根钉在视野边缘的黑色锚点。

      有一次烧到迷糊,做梦回到大学宿舍,老张在门口喊我去吃饭。朝门口看去——不是老张,是穿着玄色衣袍的年轻人,门缝里用极深的目光看着我。我想喊他走开,喉咙发不出声。然后醒了,门缝里那截衣角还在。像代码里一个怎么删都删不掉的全局变量。

      第三天夜里,烧退了。退烧的感觉很奇怪——不是突然好,是像一层一层剥掉。先额头温度降下来,然后后背不再一阵一阵发冷,最后脑子里混沌的雾慢慢散去。我浑身是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中衣贴在皮肤上冷而湿,头发湿漉漉黏在脸颊两侧,呼吸里一股酸馊味——高烧代谢加速留下的味道,跟寝殿檀香混在一起,闷得想吐。嘴唇起了一层干裂硬皮,舌头动一下都像在砂纸上蹭。想喊人倒水——嗓子像被灌满了灰。

      就在我打算自己下床时,门开了。

      霍霁臣端着一盏温水走进来。水应该是刚倒的,盏壁凝着薄薄水雾。他走路依然没声音,但这次节奏比平时慢——每一步落地前都多停极短一瞬,像怕脚步声会震到我还未完全退烧的身体。

      他把水放在床头矮几上,退后三步,目光依然不看我——看耳侧。但我注意到了:这回他没有躬身,脊背是直的。在宫中面对皇帝必须微微躬身,这是规矩。但他没有。也许他觉得弯腰会改变脸上光线让我看不清他表情。也许更简单——他忘了。

      「你——」我喝口水清了清嗓子,「这几天一直守在外面?」

      「臣例行当值。」

      「你三天没换班?」

      沉默。然后他说:「太后吩咐,陛下病愈之前,近卫不得换防。」

      太后。又是她。她的控制从不缺席——连我发烧卧床时都不忘把眼睛钉在我门口。我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被包裹在棉花里的窒息感。呼吸每口得到的都不是空气,是太后。防火墙规则比我的自身免疫系统反应还快。

      「霍霁臣,你来宫中多久了?」

      「自十二岁起,至今七年。」

      「这七年里,你有没有做过一件不是别人吩咐你做的事?」

      他又沉默了。这次比以往都长——大概有七八秒。我以为他会再次用"不敢妄议"回避。但他没有。

      「养过一只狗。」

      我愣了一下。「什么?」

      「臣十岁时,在府里养过一只黄犬。养了三年。」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语速比平时慢了很多,像在小心翼翼地避开某些字眼——每个字之间留着比正常说话更长的空白。不是犹豫,是在横渡。「那不是一条好狗——会偷吃厨房的肉,会在二进院的柱子上撒尿。但每次臣从学武场回来——」他停了一下,在一个句子不该停的地方被卡住——「它会等在门口。不管多晚。不管下雨还是下雪。它就在门槛上趴着,把下巴搁在两条前爪上,耳朵竖着。」他的手在身侧微微弯了一下,一个极小动作,像在虚空中摸了摸一只不存在的狗。

      「后来,那只狗死了。」

      「怎么死的?」

      他看了我一眼。不是看耳侧——是看眼睛。这是霍霁臣第一次直视我。烛火在他瞳孔里折成两个小小跳动的亮点,像深井倒映的星光。他的眼瞳极深,深到我若凑近一点就会掉进去,掉进一个十九岁少年不允许任何人看到的裂缝里。我在这裂缝里看到了一些东西——不是悲伤。悲伤太轻了。是比悲伤更沉重的东西,是那种"我不知道该把这件事放在哪里"的茫然。他放了七年,依然没找到合适的位置。

      「臣亲手杀的。」

      说完他就把目光收了回去。垂着眼,睫毛在下眼睑投了两道极淡的弧形影子。像刚才那句话从未被说出来过,而那视线只是窗户没关好吹进来的一阵风。

      殿里安静了很久。那种安静不是没人说话——是所有东西都停止了运转。香炉里的烟不飘了,窗外虫鸣停了,连烛火都不跳了。整个世界在等他把下一句话咽回去。然后烛火在铜座上跳了一下,把霍霁臣的影子甩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像一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正在尝试呼吸。

      「太后的命令?」我问。

      他没回答。但没回答本身就是回答——睫毛往下又垂了一分,像被看不见的重量压了一下。

      那一刻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是联想——一个十二岁孩子被逼着杀了自己养三年的狗,和我被逼着看老太监差点死在面前的画面,重叠在了一起。也许只是奇怪的共鸣:两个被困在相同牢笼里的人,尽管其中一个是狱卒另一个是囚犯。我们之间区别只在于他比我早进来七年。七年前他杀了自己的狗,七年后他在门缝里看一个人差点被杖毙。而这两种痛苦,来自同一个源头,使用同一种句式——因为规则如此,所以你必须伤害你不想伤害的东西。

      「你恨她吗?」我脱口而出。

      这话太危险了。如果传到太后那里,我会死得很惨。但我已经问了,收不回来。霍霁臣沉默了很久——比任何一次都长,长到蜡烛又跳了两下,长到他身后的影子在墙上重新稳定下来。

      「臣不知道恨是什么。」他说。「臣只知道:臣的职责是不离不弃。」

      这不是回答。这是一句被精心拆解过的真话,每个字都经过三层过滤,最后剩下来的骨架已不足构成罪证。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因为他说的是"不离不弃"——这四个字不是近卫对皇帝该说的。近卫的职责是"守护"或"侍奉"。"不离不弃"——这四个字里有一丝不属于职责范围的温度,像冰面下一条还在流动的暗河。

      那夜他退下后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他说的——是没说的。我忽然很想了解这个人。一个被太后当棋子培养了七年的少年,杀了自己的狗之后学会了不恨,被安排来监视我之后学会了"不离不弃"。他的内在是什么样的?有没有真正笑过?晚上守夜时会想什么?

      然后更晚,大概凌晨两三点,月光把寝殿染成银灰色。我在这银灰色里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一件让我脊椎发凉的事:我是在用看"人"的眼光看他。不是看棋子,不是看眼线,不是看近卫——是看一个人。在宫里快两个月了,这是我第一次把别人当成一个人来看。而那个人,恰恰是太后派来监视我的。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我想起在现代时,室友老张问我为什么从来不去参加社团活动。我说我社恐。他说你这是懒。其实不是懒——是我不敢。我不敢跟人建立任何深度连接,因为我总觉得一旦被看穿就会被抛弃。结果穿越到古代当了皇帝,第一个让我产生"想了解这个人"冲动的,竟然是一个被派来监视我的近卫。我这社交能力到底是进化了还是退化了?还是说,在这个人人都在表演的世界里,霍霁臣那副冷冰冰的"不表演",反而成了唯一让我感觉真实的东西。

      这才是最危险的。不是他说了什么——是我开始对他有了期待。在这样一个系统里,对任何人产生期待,都是给自己安装了一个可以被远程利用的零日漏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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