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像》昒晨

6、他记住了她的习惯 她给所有人

　　冯志强被批捕那天，沈知微想再提审他一次，问问那辆车的事。
　　手续报上去，被卡住了。审批表在程序里转了两天，最后上面批下来一行字：专案组职责范围外，建议移交属地办理。沈知微看着那行字，没说话，把表折好，放进抽屉。
　　"正常。"程既明端着两杯咖啡过来，递给她一杯，"旧案没有立案，你问的就是题外话。卡你是正常的，不卡才奇怪。"
　　"是吗。"沈知微接过咖啡，喝了一口，"那你说，是谁的手这么准，知道我想问什么。"
　　程既明没接这个话头，低头喝自己的咖啡。沈知微注意到，他喝咖啡不加糖，两口就喝完一杯，喝完了把杯子放回桌上，杯沿朝外——放笔朝左，放杯朝外，这人连放东西都有固定的方向。
　　她没说话，从抽屉里抽出一张便利贴，写了几个字，贴在程既明的杯子上。
　　程既明低头看了一眼，便利贴上写着：程既明，喝咖啡，左撇子，虎口有疤。杯子放桌上，杯沿朝外。
　　他看了两秒，把便利贴揭下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他又贴回杯子上，没说话，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沈知微从技术中心搬东西那天，江莱跟到电梯口，递给她一袋她爱吃的橘子，然后神神秘秘地问："特案组那个组长，帅不帅？"
　　"我不知道帅不帅。"沈知微说，"我只知道他左撇子，虎口有疤，喝咖啡不加糖，放杯子杯沿朝外。"
　　"……你俩是不是不合适？"江莱叹气，"人家问你帅不帅，你跟我说杯子。"
　　"合适不合适，跟帅不帅有什么关系。"沈知微接过橘子，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江莱，我走了。"
　　"嗯。"江莱站在电梯外，忽然又喊了一声，"知微！"
　　"怎么了？"
　　"你那个案子，"江莱说，"要是查得费劲，就回来。我这边的解剖台，永远给你留着。"
　　沈知微没回头，但电梯里的反光里，她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特案组的作息比技术中心乱。沈知微搬过去第一周，就习惯了在凌晨下班。门卫大爷跟她熟了，见她出来，总会问一句："小沈，又加班啊？"
　　"嗯。"
　　"年轻人，别老熬夜。"大爷说着，从传达室窗口递出一杯热水，"暖暖。"
　　沈知微接过来，握在手心里，忽然想起什么："大爷，您在这干了多少年了？"
　　"十三年咯。"大爷笑呵呵的，"调来过几批人，就你认得我。"
　　"我认人不太行，"沈知微说，"但我认得您的水杯，还有您总把钥匙挂在左边的腰上。"
　　大爷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直摆手："你这孩子，会说话。"
　　沈知微走出大门，路灯下，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她绕开路上一个没盖好的井盖——这是她的习惯，走夜路，永远绕着井盖走。她妈说，天黑，看不见的坑最深。
　　她不知道，身后传达室的窗子里，有人站在阴影里，看着她绕开井盖，看着她走进夜色里，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第二天早上，沈知微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个保温桶。
　　她打开盖子，里面是粥。白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热气腾腾。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四周——特案组的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有人往这边看。
　　程既明坐在自己位子上，正低头翻卷宗，像是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沈知微盯着那碗粥看了很久。久到粥面上的热气都散了一半，她才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她没说谢谢。程既明也没问好不好喝。
　　只是第二天早上，桌上又有一个保温桶。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早上，沈知微终于开口了，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我妈说，粥要热了再喝。"
　　程既明翻卷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嗯"了一声，说："那以后我早点送。"
　　沈知微没再说话。她把那碗粥喝完，把保温桶洗干净，放回他的桌角。她放的时候，顺手在他杯子旁边贴了一张新的便利贴，上面写着：粥，谢谢。
　　程既明看到那张便利贴的时候，嘴角又动了一下。他把便利贴揭下来，夹进卷宗里，夹得平平整整，像是夹一样很要紧的东西。
　　那天下班前，老周给沈知微打了个电话。
　　"知微，听说你在特案组待得还行？"
　　"还行。"
　　"那个程既明，人怎么样？"
　　沈知微想了想："喝咖啡不加糖，放杯子杯沿朝外。"
　　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这话说的，跟查案似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知微，我跟你说个事。你妈那个案子，当年我经手过一份材料——不多，就几页。你要是想查，先来我这儿看看。别自己闷头闯，那案子，水比你想的深。"
　　沈知微握着手机，手指紧了紧："师父，你当年，认识我妈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沈知微以为老周挂了电话，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哑："……认识。等你哪天有空，来我办公室坐坐吧。"
　　沈知微"嗯"了一声，挂断电话，坐在位子上，很久没有动。
　　窗外天黑了。她掏出手机，习惯性地点开那个没有名字的号码，盯着对话框看了一会儿。今天是周三，不是周五。但她还是打了几个字：妈，我好像，要接近真相了。
　　她没有发送。她把那行字删掉，锁屏，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就在这时，手机又亮了。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没有署名。
　　她点开。照片很旧，噪点很重，像是从很老的监控或者相机里翻拍出来的——十三年前的某天上午，小区门口，一个年轻女人拎着菜篮，回头看向镜头，侧脸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她身后是小区那棵老槐树，槐树底下的石凳上，坐着一个男人，正在看报纸，脸被报纸挡着，只露出半截手臂。
　　沈知微的手指僵住了。
　　她认得那个女人——她认不出脸，但她认得那个身影，认得她拎菜篮的姿势，认得她左脚微微外撇地站着，像是在跟人说话。
　　那是她母亲。失踪当天上午，她母亲出门买菜，回头看了一眼——她在看谁？她在跟谁说话？那个看报纸的男人，又是谁？
　　沈知微把照片放大，再放大，那半截手臂在噪点里模糊成一片。她回拨那个号码，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她坐在黑暗里，三花猫跳上桌，蹭了蹭她的手。她低头看着那张照片，轻声说："妈，你到底看见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