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海》庚午三吉

1、远走 先不死了。

　　褚铮抵达山花小院时，大雨滂沱。

　　刚出门那会儿褚铮还有心思跟朋友发消息抱怨打到臭车，吐槽司机大哥那见缝就插、来回变道的灵魂车技。

　　经历飞机转高铁、高铁转大巴、大巴转十一路后，褚铮彻底老实了，像条风干的咸鱼，失去扑腾的力气，所有的抱怨都随着她的魂飘向天际，杳然不知所踪。

　　褚铮狼狈地拖拽行李箱，用半边肩膀顶开木门。

　　民宿老板看见褚铮，打起伞，笑盈盈走来接过行李箱，将褚铮遮进屋里。

　　办完入住，到了房间，褚铮囫囵洗了个热水澡后往床上一挺，昏睡到隔天下午，总算回复血条活了过来。

　　她走出房间，倚在走廊的木栏杆前。

　　雨停了，天空蓝得明净。

　　山花小院是典型的纳西四合院，青砖灰瓦，院落合围。庭院不算大，但是收拾得很干净，昨夜风雨打落的枝叶已不见踪迹。院里有一方小池塘，几尾肥锦鲤游弋其间。绿植茂盛，绣球、百合、月季等花朵开得灿烂，各色的菊花间错栽种，俨然一条彩色花瀑，空气中满是馨香芬芳的气息。

　　四合院只有两层，一楼是老板馨姐和几只爬宠的地盘，二楼统共六间房，是山花小院所有的客房。

　　房间不多，客人不多，因此很安静。

　　褚铮选择山花小院，不仅看中此处安静整洁环境好，还因为这里只招待女性顾客。

　　不是褚铮性别歧视，从客观上讲，一个空间中只要没有男人，方方面面都会好得多。

　　——好吧，确实也存在主观上的偏见。

　　要怪就怪许多男同志没有给人良好的观感。

　　褚铮打算出门遛遛自己，同时找点吃的。她回了房胡乱抹了防晒霜，抓起草帽往头上一按，溜溜达达出了门。

　　出门转角有一家小商店，褚铮向店主阿姨问了路，买了根冰棍走了。

　　叼着冰棍走在花草繁茂的路上，褚铮心情畅快无比。

　　如果让爸妈知道她空腹吃冰，少不了又是劈头盖脸一顿说。但正是这种和爸妈健康理念相悖的行径，让她终于有掌控自己人生的感觉。

　　前二十六年，褚铮一直是别人家的孩子。

　　在师长看来，她听话懂事学习好，不逃课不早恋，不看小说不打游戏，爱好温良健康，顺利考上父母心仪的师范院校，大学一毕业又考上了离家两公里的教师编。

　　堪称乖乖女典范，其他家长的梦中情孩。

　　按照家里人的规划，接下来褚铮该找个同样有稳定工作的男生恋爱结婚了，最好是公务员，至少也得是个事业编。婚后必须生俩娃，其中一个跟褚家姓——

　　因为独生子女政策，父母只生了她一个，老褚家的香火不能断在她这里。

　　但没有接下来了。

　　褚铮辞职了。

　　而且走完了所有流程才告诉家里人。

　　放弃编制，放弃稳定体面的工作，在长辈看来无异于犯了天条。

　　爷爷奶奶认为褚铮中邪了，请了法师来家里驱邪，褚铮威胁法师要报警举报他搞封建迷信活动，把法师气走了。他们没死心，鬼鬼祟祟往褚铮的奶茶咖啡里掺了符水。

　　爸妈较为科学一些，认为褚铮的叛逆期来得太晚，积蓄了强大的力量，才令她彻底改换面目。

　　不过最后这俩也沦落到往饭菜里掺符灰了。

　　总之，家里没一个人能理解她。

　　全家一起吃了许多天符灰菜，褚铮受不了了，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搬了出去。

　　然而硝烟未断，爸妈爷奶联合七大姑八大姨天天消息轰炸她。

　　要么劝褚铮趁年轻继续考公考编，要么劝她去相亲，说什么大师看了她的八字后断言她今年有桃花，而且是正缘，让她务必把握机会。

　　褚铮老神在在，充耳不闻，将所有事情安排妥当之后买了机票飞到千里之外的异乡。

　　在全然陌生的环境中，褚铮感到自在无比，有种天高任鸟飞的愉悦。

　　现在谁都拦不住她放飞自我！

　　褚铮钻进一家苍蝇小店，要了碗豆花米线，呼噜噜吸溜着。挂在门上的风铃倏忽响动，她不由自主抬起头，和来客四目相对，陷入了沉默。

　　一股无名火窜上褚铮心头。

　　都跑这么远了，为什么还能碰到认识的人！？

　　不知是否是错觉，褚铮感觉明熠的眼睛亮了几度。

　　他径直走来，不客气地坐在褚铮对面：“好久不见，褚铮。”

　　明熠是褚铮的高中同班同学，长得好看，性格开朗，人跟他的名字一样熠熠生光，走到哪儿都是焦点。

　　不过在投向他的许多道目光中，没有来自褚铮的。

　　高中时期褚铮深受优绩主义洗脑，又在老师“多考一分，干掉千人”的鼓舞中斗志昂扬，埋首题海不能自拔，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做数理化。

　　她的少女心事，是遗憾每次考试总有那么一两科不是单科第一，跟春心萌动全然不沾边。

　　回头再想这段经历，褚铮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那时的她如此有定力，搁修仙世界里一定是修无情道的好苗子。

　　当然，褚铮并不为普通枯燥的高中生活而可惜。

　　拥有什么样理念，就会选择什么样的生活方式。那时她坚信好好学习，就会拥有光明美好的未来。而现在的她明白人生不存在意义，做能让自己感到平静快乐的事就好。

　　明熠瞅了眼褚铮的碗，照葫芦画瓢也要了豆花米线，又点了几样小吃，然后扭头问她：“来旅游的？打算待几天？一个人来的还是和朋友一起？”

　　看见明熠，褚铮非常不讲道理地产生了一股领地遭入侵的愤怒，咽下哽在口中的米线，一个问题也没回答，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明熠：“我家在这啊，我不在这能在哪？”

　　褚铮：“……”

　　很长一段时间里褚铮和明熠比邻而居，高中后他们一家突然搬走了，再也没有消息传来，没想到竟是搬到了这里。

　　行吧，原来是她入侵了人家的地盘。

　　褚铮恨恨地戳了几下碗里的米线。

　　明熠微微一挑眉：“你什么表情？他乡遇故知你不开心点就算了，怎么还一副欠你五百万的样子？”

　　“首先，我和你不是故知。”褚铮举起筷子，朝他一点，“其次，我千里迢迢来这里是为了暂时和过去的生活切断联系，涤荡心灵，但是你这个过往余孽出现了，这里对于我来说就不是完全陌生的了。”

　　明熠：“你受什么刺激了？失业了？还是失恋了？”

　　褚铮：“都不是，谢谢。”

　　明熠显然不大相信，狐疑地看着她，但也没再追问下去：“不然你当今天刚认识我好了。需要我给你自我介绍一下吗？”

　　服务员端来米线和小吃。

　　褚铮：“吃你的粉！”

　　明熠盯着褚铮看了数秒，勾唇一笑，将一盘麻辣炸洋芋推到她面前：“你变了，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尝尝这个。”

　　褚铮不客气地夹起一块炸洋芋，丢进嘴里，没想到味道还不错：“你是第n个这么说的人。”

　　褚铮又夹了一块炸洋芋，等着明熠和其他人一样说出那番乖乖女变叛逆的论调。

　　不料明熠却说：“挺好的，总算有点人味了。从前我老觉得你离人太远，随时都可能原地飞升。”

　　褚铮失笑：“至于么？”

　　“有过之无不及。”明熠笑了笑，又将几盘小吃推向褚铮。

　　明熠变化不大，开朗健谈，东拉西扯，一顿饭的工夫便让褚铮对他的出现没那么抗拒了。

　　吃完饭后，明熠晃晃手机：“加个好友？”

　　褚铮打开二维码，将手机推了过去。

　　加完好友，明熠似乎有话要说，但是褚铮见时间不早了，急着去逛集市看篝火晚会，抄起手机和草帽，留下一句拜拜就风一样刮走了。

　　过了一会儿，手机响动，褚铮以为又是亲戚的消息轰炸，懒得理会，直到买东西付款时掏出手机，才看见明熠发来的几条消息。

　　一条是他的手机号码，一条是定位，还有几条文字消息：

　　【我家】

　　【有事可以随时来找我】

　　【很高兴见到你，祝你玩得开心：）】

　　褚铮心想能有什么事得上他家里去？

　　然后给明熠回了两个OK的emoji表情，将手机往兜里一插，继续逛集市。

　　初来乍到，褚铮看什么都新鲜，这里瞧瞧那里看看俨然不觉疲惫。

　　天黑后篝火燃起，几个当地人围着篝火跳舞，陆续有游客加入。

　　褚铮站在一旁观望，思考要不要加入。

　　两个社牛的游客女生看出了褚铮的跃跃欲试，一左一右将她拉进跳舞队伍里，褚铮心一横，跟着人群一块转圈跳舞。

　　大家的舞步一样的乱七八糟，毫无节奏和美感可言，但褚铮感受到了久违的快乐。

　　一种豁出去、不端着、不用假扮稳重的成年人的快乐。

　　回民宿的路上下起了雨，起初只是雾雨，吹在脸上很舒服，褚铮抱着一盒辣椒拌青芒边走边吃，全然没有着急赶路的意思。后来雨越来越大，她象征性跑了几步，便自暴自弃走在大雨中。

　　途径一座带院子的独栋房子，院门敞开着，褚铮仿佛受到了某种感召，鬼使神差往扭头望去。

　　庭院中的几个土坑光秃秃的，没有栽花种草，在这繁花盛景之地显得有些突兀。视线再往里，开放式的客厅空空荡荡，明熠盘腿坐在空旷的客厅中央，手中拿着一个小小的奶瓶，正在喂一只小猫喝奶。

　　褚铮不由得点开地图定位。

　　这里就是明熠的家。

　　明熠低着头，喂得很专注，没有注意到褚铮。他那漂亮到可谓勾人的嘴唇一张一合，正和小猫说话，不过距离有些远，雨声又大，褚铮听不清。

　　褚铮站在门口，隔着如珠帘的雨丝，注视明熠喂猫喝奶的专注侧颜，终于在多年后的今天理解了当年明熠缘何受欢迎。

　　这张脸，确实是过分好看了。

　　以前怎么没发现？

　　明熠似乎有所觉察，抬起了头，望向门口。

　　门口空荡无人，唯有风雨琳琅。

　　明熠收回目光，继续和小猫说话：“对了，今天我碰见了一个人……”

　　这只小猫是他回家路上碰见的，小小一只，缩在墙角嘤嘤叫。

　　他本来不想管，流浪猫太多了，可怜不过来。但小猫一看见他就跟在他身后，明明路都走不稳，却顽强地跟了他半条街。

　　一辆电动车经过，车轮压过水坑，溅了小猫一身泥水，明熠低头看着湿漉漉的小猫，叹了口气，弯下腰，将它抱进怀中带回了家。

　　小猫吸奶很有劲，将奶嘴吸得嘬嘬响。

　　“……一个喜欢了好多年的人。”

　　“可是她不知道。”

　　“不过没关系，她很快就会知道了。”

　　喂完奶后，明熠将小猫放进猫笼，转身回到房间，抓起桌上的药瓶，拧开盖子，将里面的白色药片悉数倒进马桶冲掉。

　　先不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