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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镜子后面的人 被押出仓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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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押出仓库的时候,外面的天空真的开始飘雪了,细小的雪花落在我的头发上,肩上,手铐上。
警车的门在我身后关上,把风雪隔绝在外。
车厢里很冷,只有铁皮和塑料的味道。
我坐在警车的后座,透过铁栅栏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柏林街景。
圣诞市场、彩灯、旋转木马、举着热红酒杯子的人群。
隔着玻璃,那个世界看起来温暖而不真实。
警车开到了柏林莫阿比特区的刑警总局。
审讯室很小,墙是灰绿色的,有一面大镜子,那面镜子后面站着人。
桌子的金属横梁上焊着一个铁环,我的手铐被锁在那上面。
对面坐着两个刑警,一男一女。男的四十多岁,秃顶,表情严肃。女的三十出头,棕色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相对温和。
他们先确认了我的身份,然后男的开始问话。
“货是谁的?”
“不知道。”
“你是接到谁的指令去接货的?”
“不知道。”
“车是谁安排的?”
“不知道。”
男警官把笔拍在桌子上。
“陆先生,你应该明白,这批货的价值高达两百六十万欧元,你现在面临的是有组织走私的重罪指控。如果你配合调查,提供有效信息,我们可以考虑向检察官求情,降低量刑建议。”
“我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女警官接过话头,声音温和一些。
“陆先生,我们在仓库里抓到的,只有你和你的六个人,货在你的货车上,钥匙在你的人手里,车辆是以你名下公司的名义租赁的。所有的实质性证据都指向你是这起走私案的主谋,你不配合调查,只会让你自己的处境更糟糕。”
“那就糟糕吧。”
审讯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
我一直是那句话:我不知道。
肯定不是讲义气,是我真的不知道他们问的那些东西。
严峙安排的一切,我根本没有插手过任何具体的环节。我只知道二十二号去罗斯托克接货,送到柏林分钱。货源的详细信息、运输公司的背景、仓库的所有者、甚至这次走私背后更上层的利益链条——这些我统统不知道。
我在严峙的计划里,只是一个棋子。
负责被牺牲的那颗棋子。
最后,两个警官放弃了继续审讯。
我被从审讯室带出去,做了笔录,按了手印,拍了照,领了一套看守所的囚服,然后被送进了一个临时羁押的牢房。
单人牢房,三面白墙,一面铁栏,角落里有一张固定在墙上的铁床,铺着薄薄的泡沫垫,一个不锈钢马桶,一个洗脸池。
铁门关上以后,我靠在墙边,慢慢滑坐到地上。
很安静。
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走廊里偶尔响起的脚步声,能听见隔壁牢房里某个犯人在自言自语地说着听不懂的语言。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严峙站在二楼栏杆后面的样子。
他在笑。
他在对我笑。
这个笑是什么意思?
他在得意吗?他设了一个局,把我送进监狱,应该在得意。
但那个笑不对。
那个笑里有什么别的东西,太轻了,太淡了,太不像一个胜利者该有的表情。
我想不明白。
我躺到床上,把薄被子拉到下巴,盯着惨白的天花板上那只嗡嗡作响的节能灯。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五年前的汉堡,雨夜,仓库。
严峙推开铁门走进来,黑色风衣上全是雨水,他摘下皮手套,看了我一眼。
“你是陆渊?”
“是。”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和五年后他在仓库二楼的笑一模一样。
轻,淡,说不清,温柔。
然后他朝我走过来,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我面前也没有停,直接从我身体里穿了过去。
我猛地睁开眼。
牢房里的灯还亮着,走廊里传来钥匙碰撞的响声,是巡夜的狱警。
凌晨三点十七分。
我又闭上眼睛,但再也睡不着了。
我在看守所里待了四天。
第三天的时候,拘留期限满,检方正式向法院申请了审前羁押令,法官在电话聆讯中批准了,意味着我在正式开庭之前,都不能保释。
但第四天下午,事情出现了转折。
下午三点左右,狱警打开我的牢房门。
“有人来探视,律师。”
我跟着狱警走到探视室,隔着玻璃见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德国男人,银灰色头发,深蓝色西装,金丝边眼镜,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看起来非常精英,非常昂贵。
“我是沃夫冈·韦伯,你的辩护律师。”他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桌上,用一口标准到没有任何口音的德语说话,“有人支付了我的费用,委托我作为你的代理律师介入此案。”
“谁?”
“委托人不愿意透露姓名。”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韦伯先生,你在柏林法律界的收费标准怎么样?”
“每小时四百欧。”
“那这个人付了多少钱?”
“预付了二十万欧。”
二十万欧,不是一笔小数。
在柏林,有这个经济实力又愿意花在我身上的人,不超过三个。老孙算一个,但他不会不告诉我。剩下的——
“是严峙。”我说。
韦伯律师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打开公文包,拿出一沓文件。
“根据警方目前掌握的证据,你面临有组织走私罪的指控。不利因素包括:货车以你名下公司的名义租赁,你的指纹出现在货车方向盘和货箱上,事发仓库的手机信号定位记录也显示你在之前去过那一带,虽然只有一次。有利因素也有:没有前科,你在德国有合法居留身份和稳定的生意。如果能证明你只是被雇佣的运输人员,而非走私链条的组织者,量刑可能大幅降低。”
“我没打算洗脱自己。”我说。
“那你想做什么?”
“我要你帮我查一件事。”
韦伯律师从眼镜上方看我。
“什么事?”
“那个仓库的所有权人是谁?”
“这跟你的案子有关系吗?”
“有。”
韦伯律师合上文件,想了想。
“可以,但需要时间。”
“我等。”
韦伯律师站起来准备离开的时候,我叫住了他。
“韦伯先生。那个付了二十万的人,他有没有让你带话给我?”
律师顿了顿。
“有。”
“什么?”
“他说,别死。”
我握着电话听筒的手收紧了。
“就这两个字?”
“就这两个字。”
探视结束后,我回到牢房,坐在床沿上。
别死。
这是严峙第二次对我说这两个字。
第一次是在Müller的事之后,在会所的洗手间里,他临走前说的。
现在是第二次。
别死。
我在看守所里又待了五天。
第六天,韦伯律师来了,这次他带来的文件更多,表情也不像上次那么平静。
“查到了。但不是很理想。”
“说。”
“那间仓库所有权属于一家空壳公司,注册地址在开曼群岛,表层股东是一个巴拿马籍的法人代表,根本查不到实际控制人。但我用了一点柏林本地的人脉,查到一件事。这间仓库五年前的租赁记录,当时的名下是一家在柏林本地注册的贸易公司,叫‘L&Y Import Export GmbH’。”
“L&Y?”
“对这家公司在三年前注销了。但是在注销之前,它仅有的两个股东,一个叫Yuan Lu,一个叫Shi Yan。”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Yuan Lu。陆渊。
Shi Yan。严峙。
五年前,汉堡那次合作之后,我们注册过一家公司。
那家公司的全名我都快忘了,我只记得当时严峙说,既然要合作,就正正规规弄个壳子,方便走账。我当时同意了,签了一堆文件,给了他授权,让他去注册。
后来我们闹翻了。
再后来,他跟我说那家公司已经注销了。
我信了。
我没有去查过。
“这家公司注销以后,仓库的所有权是怎么转移的?”
“没有被转移。”韦伯律师翻了一页文件,“在注销前三个月,这个仓库的所有权以‘资产分配’的名义转到了其中一位股东名下,那个股东就是你。陆渊先生。”
我看着律师。
“你说什么?”
“根据目前我能查到的记录,这间仓库现在的登记所有人,是你。”
我慢慢地往后靠在椅背上。
“也就是说,警方查封的作案现场,作案工具之一的仓库,登记在受害人的名下?”
“不是你受害,仓库不是作案工具,是作案地点。但这件事在法律上确实非常荒唐,你被指控走私,而走私所用的仓库是你的,这会让整个案子的动机变得极其古怪。”
“会对我有利吗?”
“不一定。检方可以基于这个事实,推断出你不仅是运输人员,还有可能是走私链条中负责提供仓储的那一环,这对你不利。”韦伯律师回答,“但这件事还有另一个角度。如果我们利用得当,可以在法庭上制造合理怀疑——你是仓库所有者,但仓库里发生的事情你并不知情。仓库被谁使用、被谁设局、是谁报警......这些问题足够让法官对这个案子的证据链产生动摇。”
“那就按这个方向打。”
“但是代价是——”
“我知道。”
代价是,这个论点会把严峙拖进来。
如果他当时也在仓库,是谁给警方报的信?
警方为什么不抓他?
他和我之间是什么关系?
......
那家公司的账目和交易记录,迟早会被翻出来。
这会变成一场烂账官司,我和严峙都会被裹挟进去,沾一身的泥。
但如果不用这个论点,我就只能硬扛走私罪名,坐以待毙。
严峙。
这是你想要的吗?
你设局把我送进监狱,又给我请最好的律师,甚至给我留了一条开脱罪名的线索,你不可能不知道。
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先生?”
我回过神来。
“按你说的办。用这个论点。”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