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小孩》春雨美糖

28、在风中等到白头的女人 石河子的雪

　　石河子的雪，一旦落笔人间，便再也不肯轻易停歇。
　　十月的初雪尚且轻柔，带着晚秋未尽的仓促与萧瑟，可时序推移，风雪日渐盛大，寒意层层浸透城池。漫天白雪日复一日倾覆而来，染白街巷、楼宇与荒原，天地归一，满目苍茫，掩尽了人间所有鲜活与热闹，最终只余下无边寒凉，和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皑皑空白。
　　若楠依旧日日立在窗前，常常一站，便是一整个暮色沉落的黄昏。
　　窗外的风岁岁不息，从未有过半分停顿，穿掠过空旷街巷，拂过积雪覆顶的枝桠，呜呜咽咽，似人间经年不散的轻叹。寒风裹着细碎雪粒撞在玻璃窗上，簌簌作响，朝朝暮暮，岁岁皆然。她就这般静默伫立，不言不语，不动不摇，任由寒凉天光层层覆落周身，任由岁月无声研磨，一点点磨去她眉眼间仅存的温润与鲜活。
　　世人的白头，是朝夕相伴的岁月静好，是岁岁相守的温柔沉淀。唯独她这一头霜白，是在无人过问的寒风里，在遥遥无期的痴等里，一日一日、一寸一寸，硬生生熬出来的。
　　三十七岁的人生，大半光阴都耗费在一场漫长的等待里。自谦谦走失的那三秒开始，她的时光便彻底失去了原本的刻度与意义。春去秋来不再是寻常四季更迭，寒来暑往再无岁月温柔可期。于她而言，世间万物只剩两种荒芜：窗外风雪未歇，心上斯人未归。
　　从前的她，从不惧漫长等待。心底始终揣着一份滚烫的执念，总觉得孩子尚在人间，总相信只要自己不肯放手、不停奔赴、日夜期盼，终有一日能等来久别重逢，能再听见那声软糯清甜的妈妈，落进耳畔、暖进心底。那时的等待纵然苦涩，也藏着微弱的光，纵使前路荒芜，依旧心存期许。
　　可岁月最是凉薄，从不会因一人的执念而温柔退让，也不会因一人的苦难而手下留情。年复一年的空守，一次又一次燃起希望、终至落空，慢慢磨尽了她眼底的星光，耗尽了她心底所有热忱与底气。
　　风雪年年落，心事岁岁沉。
　　她渐渐习惯了独处的清冷，习惯了无人相伴的孤寂，习惯了一人静观雪落雪消、四季轮回，习惯了独自熬过每一场凛冽寒冬。曾经爱笑热忱、偏爱热闹的人，终究被岁月磨得沉默寡言。眼底温柔被寒凉掩埋，眉眼鲜活被落寞覆盖，一身洗不尽的沧桑，一腔化不开的孤寂，从此伴她岁岁年年。
　　不知从何时起，乌黑的发丝里，悄悄钻出了刺眼的白。
　　起初只是零星数根，藏在浓密青丝之间，隐匿于光影之中，不细瞧便无从察觉。第一次发现时，她对着镜面轻轻捻去，心底满是不甘与酸涩。她不甘岁月未老，人心先倦，不甘半生未安，先被苦难催得满目沧桑。可后来，白发日渐繁盛，从零星几根到缕缕簇簇，密密麻麻缠满鬓边眉间，恰似她心底层层堆叠、岁岁沉淀、永不消融的积雪。
　　到最后，她终于懒得拔除，也懒得遮掩。
　　这场没有归期的漫长等待，终究在她身上刻下了最深的岁月烙印。风吹一年，雪落一年，她便苍老一年。风不曾停，雪不曾歇，她的余生，便只能在荒芜的岁月里，日复一日沉沦。
　　楼下时常有孩童嬉笑奔跑，清脆透亮的童声穿透凛冽风雪，直直撞进她荒芜的心底，与多年前谦谦软糯的嗓音层层重叠。每一次听闻，心脏都会骤然紧缩，密密麻麻的酸涩与钝痛席卷全身，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她总会下意识前倾身子，循着声源眺望，满心期许，次次奔赴，却次次落空。
　　眼前孩童眉眼稚嫩、鲜活可爱，万般相像，却终究不是她心心念念的谦谦。
　　风依旧继续吹，吹尽了她年少的热忱与坦荡，吹老了她温柔的眉眼与容颜，吹白了她半生青丝与流年。石河子的风向来凛冽绝情，吹凉了人间烟火，吹散了岁月温柔，唯独吹不散，一个母亲深入骨髓、至死不休的执念。
　　旁人都说，执念太深是煎熬，迟迟放不下是自渡劫难。
　　可无人知晓，她这一生的劫难，从来不是放不下过往。而是从孩子走失的那三秒起，她便彻底失去了拥有寻常安稳的资格。身为母亲，只要谦谦一日不归，她的等待，便一日不止、终生不休。
　　暮色沉沉，缓缓吞噬天光，风雪依旧浩荡不休。天地皑皑，万物沉寂，整座城池安静得只剩风声簌簌。
　　若楠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抚过鬓边缕缕白发，指尖寒凉，心底更凉。
　　半生浮沉，她从未等来春暖花开，从未等来阖家团圆，只在这场经年不息的风雪寒风里，熬白了青丝，耗尽了半生。
　　风还在吹，人仍在等。岁岁风雪，岁岁白头，余生漫漫，无归无程。

作者有话说

风还在吹，人仍在等。岁岁风雪，岁岁白头，余生漫漫，无归无程。